第60章 地獄之門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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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

  黏稠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空氣里混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是泥土的腥氣、腐爛草根的霉氣,還有耗子糞便的騷臭,所有氣味擰成一股,死死地鑽進鼻腔,堵在喉嚨里,讓人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像在吞咽一口冰冷的稀泥。

  「沙……沙沙……」

  盔甲摩擦著狹窄土壁的聲音,在死寂的甬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圖爾格煩躁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讓自己的肩膀不至於被粗糙的石塊磨得生疼。他是阿敏貝勒座下最勇猛的白甲章京,他的戰刀曾在撫順的血泊里洗禮,他的戰馬曾踏過薩爾滸的山崗。他習慣了在遼闊的草原上縱橫馳騁,習慣了在陽光下看著敵人驚恐的臉。

  他從不畏懼死亡,但他憎惡這種感覺。

  被活埋的感覺。

  他和他麾下近千名最精銳的巴牙喇勇士,此刻就像一群被迫鑽進蟻穴的狼,排成一條長得看不見首尾的蠕動長蛇,在這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地底暗道里,艱難地向前爬行。

  甬道比信中所說的還要狹窄,高大的女真勇士們必須貓著腰,縮著肩膀,才能勉強通過。身後是自己兄弟粗重的喘息,腳下是濕滑泥濘的地面,偶爾還會踩到什麼黏糊糊的,不知是死耗子還是爛泥的東西。

  壓抑。

  極致的壓抑。

  驕傲的巴牙喇勇士們,何曾受過這種屈辱?有幾個年輕的士兵,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煩躁,盔甲碰撞的聲音變得愈發密集。

  「安靜!」圖爾格從牙縫裡擠出低吼,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悶悶地迴蕩,「想讓城裡的漢狗聽見嗎?!」

  甬道里瞬間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圖爾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可一想到貝勒爺那張因為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臉,一想到那沖天的功勳和榮耀,他就將這絲不安死死地壓了下去。

  這是長生天賜予的機會,是洗刷恥辱的唯一道路。

  又不知爬行了多久,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被這無盡的黑暗徹底磨平時,前方,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一抹微弱的,灰白色的光,從甬道深處透了過來。

  出口!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圖爾格心臟狂跳,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那抹光越來越亮,混濁的空氣中,終於有了一絲屬於地面的,帶著塵土味的清新。

  他第一個衝出了那個狹窄的洞口!

  眼前豁然開朗!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片由幾座巨大倉庫夾成的狹窄巷道之中。月光被雲層遮蔽,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空氣里瀰漫著乾草和木料腐朽的味道。

  沒有人。

  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圖爾格立刻矮下身,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眼前的景象,與那封密信附帶的簡易地圖,分毫不差!這裡,就是城西那片被廢棄的倉庫區!

  他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之前所有的壓抑和不安。

  「出來!快!」他對著身後的洞口低聲催促,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展開隊形!控制所有出口!」

  一個接一個的白甲兵,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不斷地從那個黑洞洞的洞口裡鑽出。他們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活動著僵硬的筋骨,那雙在黑暗中憋了太久的眼睛,閃爍著嗜血的光。

  不到一刻鐘,近千名巴牙喇精銳,便如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地湧入了這片由倉庫和巷道組成的複雜區域。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圖爾格派出的斥候很快回報,整個倉庫區空無一人,只有幾個出口有幾名昏昏欲睡的漢軍在看守,連像樣的盔甲都沒有。

  「廢物!」圖爾格不屑地啐了一口。

  看來,那楚澤真的將所有兵力都調去北門了!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真正的殺招,會從他的屁股底下鑽出來!

  圖爾格攤開那張用鮮血換來的地圖,手指重重地戳在一個被標記為「府庫」的位置上。

  「一組、二組,控制外圍,解決掉那些看門狗!」

  「三組、四組,跟我來!直奔府庫和軍械庫!」


  他已經能想像到,當他帶著勇士們從天而降,將漢狗的糧草付之一炬,將他們的兵器庫砸個稀巴爛時,城中將會是何等混亂的景象。

  他甚至開始幻想,阿敏貝勒將會如何賞賜自己這份天大的功勞!牛羊、奴隸、還有那件只有大金最頂尖的巴圖魯才有資格穿戴的金甲!

  想到這裡,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為了大金!」

  他拔出彎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一抹森冷的寒光。

  「殺!」

  ……

  鐘樓之頂,風聲嗚咽。

  楚澤放下了手中的黃銅望遠鏡。

  北門那場拙劣的攻防戰,還在繼續。火光和喧囂,只是為了掩蓋城西這片致命的寧靜。

  在他的GM面板上,那片被規劃為「地獄管道」的區域,已經徹底被深紅色的光點填滿。密密麻麻,像一窩湧入糖罐的螞蟻。

  近千個代表著精銳敵軍的光點,一個不差,全部進入了預設的殺傷範圍。

  他們正沿著周可可設計的「迷宮」路線,興奮地,毫無察覺地,走向死亡的終點。

  一切,都已就位。

  楚澤緩緩轉身,面向身後那名早已等待多時,緊張到渾身僵硬的傳令兵。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平靜地,舉起了手中那面小小的,在夜色中卻無比醒目的——

  紅色令旗。

  ……

  「來了!」

  城西倉庫區外圍,一座最高的倉庫屋頂上,一個ID叫【伏地魔本魔】的玩家,透過瓦片的縫隙,看到了那面在鐘樓頂端揚起的紅色令旗。

  他在公會頻道里,用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變調的嗓音低吼了一聲。

  「全體注意!全體注意!發信號了!」

  「收到!」

  「收到!」

  埋伏在倉庫區四周所有制高點上的玩家小隊,同時在頻道里做出了回應。

  他們的聲音里,沒有絲毫緊張,只有一種即將參與一場盛大慶典的狂熱與興奮。

  【伏地魔本魔】是這次「點火行動」的總指揮,他現實里是個消防員,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負責一場驚天動地的縱火。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從身邊拿起一個陶罐。罐子裡,裝滿了程化雪特製的,粘稠如瀝青的「土製凝固汽油」。

  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煤焦油味,此刻聞起來,竟是如此的香甜。

  「都聽好了!」他對著通訊器,下達了最後的指令,「咱們的口號是什麼來著?」

  頻道里響起一陣鬨笑。

  一個粗獷的嗓門搶先回答:「讓那幫孫子,感受一下工業革命的溫暖!」

  「沒錯!」【伏地魔本魔】哈哈大笑,他從懷裡掏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火把,另一隻手,則舉起了那個沉甸甸的陶罐。

  他站起身,在屋頂的寒風中,看著下方那片沉寂的,充滿了無知獵物的黑暗迷宮,扯著嗓子,發出一聲響徹夜空的咆哮:

  「兄弟們!放煙花啦——!!!」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將手中燃燒的火把,狠狠地丟向了下方巷道出口處,那堆積如山的,浸滿了油脂的乾草堆!

  與此同時!

  倉庫區的四面八方,數十個屋頂之上,一道道身影猛然站起!

  數十個燃燒的火把!

  數十個裝滿了「特殊助燃劑」的陶罐!

  在同一時刻,劃破夜空,帶著戲謔而殘忍的弧線,從天而降,精準地砸進了那些被周可可標記為「核心引燃點」的倉庫之中!

  「轟!」

  「轟!轟!轟!」

  最先被點燃的,是那些乾燥的木柴和茅草。

  火苗一開始只是微不足道的幾點,但下一秒,當火焰接觸到那些被潑灑開來的黑色粘稠液體時——

  災變,發生了!

  呼——!!!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帶著無可匹敵威勢的爆響,從每一間被「照顧」到的倉庫內部,同時炸開!


  那不是燃燒!

  那是爆炸!

  程化雪的「土製凝固汽油」,在接觸到明火的瞬間,其恐怖的威力被徹底釋放!

  橘紅色的火焰,夾雜著令人作嘔的滾滾黑煙,瞬間吞噬了整個倉庫!木製的牆板、房梁,在這恐怖的高溫下,連掙扎一下的機會都沒有,直接碳化、崩裂!

  「什麼東西?!」

  正帶隊沖向府庫的圖爾格,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動靜駭得猛然回頭。

  他看到,自己身後,左右兩側的那些巨大倉庫,仿佛活了過來!

  那些緊閉的木窗,被一股巨大的內部壓力,從裡面硬生生衝破!一道道粗大的,帶著濃煙的火舌,從窗口瘋狂地噴吐而出,舔舐著夜空!

  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讓他臉上的皮膚感到了針刺般的劇痛。

  「敵襲!有埋伏!」

  圖爾格的腦子「嗡」的一聲,亡魂大冒!他發瘋似的嘶吼著,第一反應就是向後撤退,退回那個唯一的,安全的暗道入口!

  然而,已經晚了。

  周可可親手設計的「煙囪效應」,在這一刻,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倉庫外牆上那些被特意留下的,角度刁鑽的通風口,在內部火焰燃盡空氣形成負壓的瞬間,開始瘋狂地從外界倒灌空氣!

  嗚——嗚——

  狂風,在狹窄的巷道中憑空生成!

  那不是自然風,那是被火魔召喚而來的死亡之風!

  狂暴的氣流,卷著火星,帶著致命的高溫,灌入一座座倉庫,又從另一端的窗口噴出,形成了一條條肉眼可見的火焰通道!

  原本各自為戰的火場,在風的助虐下,瞬間連成了一片!

  整個倉庫區,在短短十幾息的時間裡,變成了一座巨大無比的,正在熊熊燃燒的——

  煉獄!

  「啊——!!!」

  悽厲的慘叫聲,終於刺破了火焰的咆哮。

  一名跑得慢的白甲兵,被從倉庫窗口噴出的一股火舌燎到,他身上那引以為傲的精良甲冑,瞬間被燒得通紅。更可怕的是,那粘稠的黑色火油,死死地粘在了他的身上,任憑他如何在地上翻滾,都無法熄滅!

  他變成了一個奔跑的,慘叫的火炬,在絕望中,將死亡的火焰,帶給了身邊的同伴。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快撤!撤回地道!」

  「火!是妖火!救命啊!」

  驕傲的巴牙喇勇士們,徹底崩潰了。他們扔掉了手中的彎刀,不顧一切地向著來時的方向,那唯一的生路,瘋狂逃竄。

  然而,當他們衝到暗道入口時,迎接他們的,是更大的絕望。

  那片區域,早已變成了一片火海。

  【伏地魔本魔】丟下的第一把火,點燃了懸掛在入口上方的,那幾捆最大的「引火裝置」。

  此刻,無數燃燒著的草料和木塊,正夾雜著熔化的瀝青,如同岩漿雨一般,從天而降,將整個暗道出口,連同周圍十幾丈的範圍,徹底化為了一片焦土。

  退路,被徹底封死。

  灼熱的空氣,嗆人的濃煙,無處不在的火焰,還有耳邊同伴那不似人聲的慘嚎……

  圖爾格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不是沒見過火,草原上的野火,攻城時的火箭,他都見過。

  可眼前的火,不一樣。

  這火是活的。

  它有自己的呼吸,發出沉悶的嗚咽,從那些牆壁的孔洞裡吸氣,再從另一頭猛地噴出更兇惡的火舌。它有自己的爪牙,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潑水不滅,沾身就燃,像附骨之疽,把一個個勇士變成扭曲掙扎的焦炭。

  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彎刀,刀身在高溫下已經開始泛出暗紅,像一塊被燒透的烙鐵。

  他想揮刀,可敵人是誰?是這無孔不入的熱浪?是這嗆得人睜不開眼的黑煙?

  他想衝殺,可往哪裡沖?四面八方,皆是火牆。

  他的一縷頭髮被熱風燎到,瞬間捲曲,發出一股蛋白質燒焦的臭味。

  他終於明白了。


  這裡,不是什麼通往榮耀的捷徑。

  這裡,是楚澤為他們精心準備的,一座巨大的,只進不出的……

  墳墓。

  「妖……妖法……」一個年輕的白甲兵徹底崩潰了,他丟下武器,跪在地上,對著跳動的火焰拼命磕頭,嘴裡胡亂地祈求著長生天的庇佑。

  下一秒,一根燃燒的房梁轟然砸落,將他和他的祈禱,一併埋葬。

  圖爾格那因為恐懼而瞪大的瞳孔中,倒映著一片吞噬一切的橘紅色。

  他沒有再試圖逃跑,也沒有再發出任何命令。

  一個念頭,荒謬而又清晰地,擊穿了他作為大金巴圖魯的所有驕傲。

  他們,甚至沒能看見敵人的臉。

  鐘樓之上,楚澤面無表情地看著城西那片沖天而起的火光。

  那光,將半個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晝。

  他手中的紅色令旗,在火光的映照下,鮮紅如血。

  今夜的廣寧,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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