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最後的寧靜與瘋狂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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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將至。

  夜色如墨,潑滿了遼東的蒼穹,連星子都不見一顆。

  後金大營,卻亮如白晝。

  一堆堆巨大的篝火,在營地中央熊熊燃燒,舔舐著黑暗,將翻滾的濃煙和爆裂的火星送入高空。帥帳周圍,不再有狂歡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野獸在捕食前的沉寂。

  五千名最精銳的巴牙喇白甲兵,正盤坐在篝火旁,進行著戰前最後的儀式。

  他們脫去了外層的重甲,只穿著貼身的皮襖和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鑲邊戰袍,肌肉賁起的手臂上,紋著猙獰的獸頭圖騰。大塊的,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肉被分發到每個人手中,配上最烈的燒刀子。

  沒有交談,只有撕咬和吞咽的聲音,以及磨刀石划過刀鋒時,那「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每一個白甲兵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嗜血。他們是阿敏手中最鋒利的刀,是大金國最悍不畏死的勇士。鑽暗道,奇襲,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又一場可以換取功勳、奴隸和財物的狩獵。

  至於那座詭異的灰白色妖城,那能把人打上天的妖炮,在絕對的軍功誘惑和貝勒爺的狂怒面前,早已被拋之腦後。恐懼,被貪婪和狂熱死死壓制。他們相信自己的刀,相信長生天,更相信,沒有任何城牆,能擋住大金勇士的腳步。

  胡永強也在。

  他被分到了五百名漢軍旗的炮灰,任務是在北門製造最大的動靜。他沒有分到牛羊肉,只領到了一些干硬的肉乾。他坐在自己的帳篷門口,機械地嚼著,目光卻死死盯著那些正在大快朵頤的白甲兵,眼中閃爍著嫉妒與怨毒。

  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個被扔出去吸引火力的棄子。但他也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活路。只要白甲兵的奇襲成功,他這個「佯攻」的功勞,就足以讓他將功補過,重新爬回原來的位置。

  整個大營,都繃緊成了一張即將射出的弓,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

  與後金大營的瘋狂前夜截然不同,此刻的廣寧城,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城牆之上,除了必要的守夜部隊,再無多餘人影。城內,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大半,只有幾條主幹道和幾個特定的區域,還亮著通明的火把。

  白天剛剛結束了一場「消防安全改造」的玩家們,在「肝」完了所有備戰任務後,徹底進入了賢者時間。他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臨時開闢的「玩家廣場」上。

  這裡,儼然成了一個熱鬧的夜市。

  有玩家在地上鋪開一塊布,擺上了自己用不上又捨不得分解的「白板裝備」,用叫賣的方式,試圖換取幾枚銅板或者一點功勳值。

  「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鮮出爐的後金牛錄額真同款佩刀,雖然砍卷刃了,但拿回去修一修還能用啊!便宜賣了,換兩個肉包子就行!」

  有幾個PVP愛好者,在劃出的一片空地上,正用木刀進行著切磋。周圍圍了一圈人,不時爆發出鬨笑和叫好聲,像是在看街頭賣藝。

  王翰的公會,更是豪氣地包下了城裡最大的一家酒館,舉辦「戰前動員大會」。酒館裡人聲鼎沸,【霸槍堵肉】史大力正光著膀子,站在桌子上跟人掰手腕,他那身堪比棕熊的肌肉,在火光下油光鋥亮。

  「來來來!誰能贏我,王會長說今晚的酒錢他包了!」

  錢樂樂的直播間也沒關,她正舉著一個自製的「火把自拍杆」,在夜市里四處閒逛,鏡頭對準那些千奇百怪的玩家百態。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廣寧城的夜生活。是不是感覺跟過年一樣?誰能想到咱們明天就要打一場史詩級副本了呢?我跟你們說,我剛才看見安醫生了,他帶著人磨了一晚上的手術刀,說是期待明天生意興隆呢……」

  直播間的彈幕一片歡騰。

  【哈哈哈,這遊戲太真實了,打仗前還能逛夜市的?】

  【這叫大戰前的平靜,你不懂。你看楚澤大佬,肯定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呢!】

  【前面的,你怕是沒看到大佬發布的那個裝修任務有多坑爹!我感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愛土木了!】

  大部分的軍民早已沉入夢鄉,他們並不知道,一場決定廣寧,乃至整個遼東命運的血戰,即將在這沉沉的夜幕下拉開。

  而這一切的操盤手,楚澤,此刻卻不在守將府,也不在城頭。

  他獨自一人,走在通往城西的寂靜街道上。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有他手中提著的一盞氣死風燈,在腳下投射出一圈昏黃的光暈。


  周圍的喧囂與他無關,玩家們的狂歡也仿佛隔著一個世界。他的意識,早已沉入了那片只有他能看見的,浩瀚無垠的「山河社稷圖」之中。

  在他的「GM視角」里,整座廣寧城,變成了一個由無數數據流和光線構成的三維立體模型。而城西那片廣闊的倉庫區,更是被他用紅色的線條,標記出了每一個細節。

  他像一個最嚴謹的,即將發布新版本的程式設計師,進行著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BUG排查。

  他的「目光」,穿透了倉庫的屋頂和牆壁,看到了裡面那由周可可親手設計的,如同迷宮般複雜的木板隔斷。每一塊隔斷的位置,每一條通道的寬度,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引火裝置……已就位。」

  在暗道出口的正上方,幾捆浸滿了煤焦油和松香的乾草,被巧妙地懸掛在房樑上。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火星,就能瞬間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球,將整個出口區域化為火海,徹底封死敵人的退路。

  「特殊助燃劑……分布均勻。」

  程化雪煉製出的那些「土製凝固汽油」,被分裝在一個個陶罐里,由一支經過專門訓練的玩家小隊保管。他們埋伏在迷宮的各個關鍵節點,他們的任務不是殺人,只是在特定的時刻,將罐子裡的黑色液體,潑灑到指定的區域。

  「火焰通道……暢通無阻。」

  周可可設計的「煙囪效應」通風口,正像一個個沉默的怪眼,等待著吞噬空氣,並將火焰引導向預設的方向。一旦點燃,狂暴的氣流將助長火勢,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整個倉庫區變成一個進得來,出不去的巨大焚屍爐。

  「刺殺小隊……已埋伏。」

  在倉庫區外圍,那片唯一的,可以逃離火海的空曠地帶。秦決和蕭然,正帶著PVP排名前一百的頂尖玩家,如同幽靈般潛伏在黑暗之中。他們是收割「漏網之魚」的最後一道保險。

  楚澤的手指在虛空的光幕上緩緩划過,檢查著每一個環節,確認著每一個數據。他的臉上,沒有大戰將至的緊張,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這場戰爭,從阿敏看到那封「勸降信」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不過是執行程序。

  他從「山河社稷圖」中抽回意識,抬起頭,前方不遠處,就是城西倉庫區的外圍警戒線。

  一隊隊的明軍士卒,手持長槍,沉默地巡邏著。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蘇青影正帶著幾個穿著儒衫的文書,在警戒線內,做著最後的物資清點。昏黃的燈火下,她那張清秀的臉龐,因為專注而顯得格外嚴肅。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柔弱女子,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一股當家主母般的幹練與威嚴。

  「將軍。」看到楚澤走來,蘇青影停下手裡的工作,躬身行禮。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所有與『計劃』無關的物資,都已清空轉移。隔離帶也已設置完畢,確保火勢不會蔓延到居民區。」

  楚澤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另一邊,王二牛正帶著一隊親兵,在一個臨時搭建的箭樓上,警惕地注視著遠方。他那張虬髯密布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當初對「天兵」的排斥和鄙夷。

  他看見了楚澤提著燈,獨自走在空曠的街道上,那身影在夜裡顯得有些單薄。

  「將軍!」王二牛遠遠地拱了拱手,嗓門依舊洪亮,聲浪滾滾而去。

  楚澤駐足,抬頭望向他。

  「放心吧將軍!」王二牛拍了拍胸口的甲冑,發出「砰砰」的悶響,「『天兵』們都貓起來了,一個個鬼頭鬼腦的,比兔子藏得都嚴實!您是沒瞅見,剛才有倆小子為了藏得好,硬是把自己埋進了沙堆里,就露倆眼睛在外面,腦袋上還插了幾根草!俺的親兵巡邏,差點一腳踩人臉上!」

  說到這,他自己都忍不住樂了,嘿嘿笑了兩聲,才又正色道:「不過,這幫天兵的眼睛是真毒。一有風吹草動,他們比誰都先知道。」

  他已經習慣了玩家們那些「不合規矩」的作戰方式,並且開始嘗試去理解和配合。楚澤的每一次勝利,都在不斷加固著他對這位年輕主帥近乎盲目的信任。

  楚澤的腳步沒有停留,他繼續向前,路過了臨時搭建的醫館。

  醫館裡燈火通明。

  安濟,那個總是一臉沒睡醒模樣的郎中,此刻正戴著一副自製的水晶單片眼鏡,在一盞明亮的油燈下,用一塊細麻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薄如柳葉的手術刀。


  刀身反射著冰冷的光。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草藥味,混雜著一股淡淡的酒精氣味。

  幾個同樣穿著白褂的玩家助手,正在將一卷卷雪白的麻布繃帶,一罐罐顏色各異的藥膏,整齊地擺放在一張張拼接起來的長條桌上,動作熟練,像是在準備一場宴席。

  看到楚澤停在門口,安濟從那副單片眼鏡後面抬起頭,對他聳了聳肩,用一種特有的黑色幽默說道:「老闆,萬事俱備,就等開席了。」

  他舉起手中擦得鋥亮的手術刀,對著燈光看了看,似乎對鋒刃很滿意。

  「今晚的生意估計不錯,希望能多幾個活蹦亂跳的實驗對象,讓我好好研究一下大面積燒傷的臨床處理方案。上次那個燒傷百分之三十的,太不經折騰了。」

  他身邊一個ID叫【我不是庸醫】的玩家助手,正低頭奮筆疾書,聞言抬頭興奮地補充道:「老闆放心!直播間都開好了,標題就叫《戰地急救實錄:從入門到截肢》,保證給您把手術過程拍得清清楚楚!」

  這種屬於玩家的,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輕鬆,讓大戰前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鬆弛了許多。

  楚澤沒有笑,只是對安濟投去一個「隨你」的眼神,便轉身離開。

  他一步步,登上了城西那座最高的鐘樓。

  這裡,是整座廣寧城的制高點之一,也是今晚這場大戲的「總導演席」。

  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玄色的衣角獵獵作響。他俯瞰下去,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倉庫區,像一隻沉默的史前巨獸,匍匐在大地上,張開了它深淵般的,致命的巨口,靜靜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嗚——

  嗚——

  嗚——

  就在這時,從遙遠的北門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三聲沉悶而急促的號角聲。

  撕裂了夜的寧靜。

  佯攻,開始了。

  沉悶的號角聲像是撕開夜幕的第一道裂口,緊接著,震天的喊殺聲與戰鼓的悶雷從北門方向滾滾而來,沖天而起的火光,將那一方的天空映成了一片躁動不安的暗紅色。

  那聲音很雜,有後金蠻子原始的咆哮,更有玩家們貢獻的,夾雜著各種方言和網絡爛梗的古怪嚎叫,匯成了一股讓任何正常將領都無法理解的喧囂聲浪。

  鐘樓頂上,風聲獵獵。

  楚澤對北面的驚天動靜充耳不聞,仿佛那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鬧劇。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黃銅單筒望遠鏡。

  冰冷的金屬隔著皮質手套,依舊傳來一陣寒意。他的手臂穩得像磐石,鏡筒沒有對準火光沖天的北門,而是指向了城西那片死寂的,被濃重黑暗包裹的倉庫區。

  那裡,一片漆黑,像巨獸張開的嘴。

  「將軍……」

  身後,手持令旗的親兵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寒風裡有些發顫。他年輕的臉龐上滿是緊張和不解,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北門那片混亂的戰場,握著旗杆的手指因為用力,骨節都有些發白。

  「那裡的戲,還不夠熱鬧。」

  楚澤沒有回頭,眼睛依舊貼在望遠鏡上,嘴裡吐出的字句清晰而又冰冷。

  他看得不是地面,而是那一片倉庫的屋頂。

  他在等。

  等一個信號,一個只有他知道的信號。

  親兵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多問,只能將目光死死鎖定在主帥那過分平靜的背影上。他感覺鐘樓上的空氣,比遼東的寒冬還要冷。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北門的喊殺聲越來越烈,火光甚至已經能映照到城中心的高樓。

  終於,楚澤放下瞭望遠鏡。

  他轉過身,夜風吹動他玄色的大氅,那張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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