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飛向絕路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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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金大營,帥帳。

  咆哮聲的餘音還在帳頂盤旋,久久不散。

  整個大營,死寂一片。

  帳內,價值千金的波斯地毯被血污和草藥膏弄得一塌糊塗,那張被阿敏一腳踹斷的矮桌,像一頭死去的野獸,殘骸橫陳。瑪瑙酒杯的碎片,在燭火下閃著微光。

  空氣里,血的腥氣、皮肉的焦糊氣、藥膏的苦澀,混雜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阿敏赤著上半身,繃帶胡亂地纏著,新滲出的血跡在白色的布條上,暈染開一朵朵刺目的紅花。他臉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下心跳,都牽扯著全身幾十處傷口,提醒著他今天下午那場畢生難忘的「飛行」。

  妖術!

  除了這個詞,他想不出任何解釋。

  這個念頭,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能讓他為自己那場滑稽的慘敗,找到唯一的、可以被接受的藉口。

  可這個藉口,偏偏又如此蒼白。

  他被耍了,像個天底下最蠢的傻子,被那個叫楚澤的南朝小兒,隔著城牆,戲耍了整整一個月!

  帳內的一眾後金將領,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自己的胸甲里,連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成了這頭暴怒野獸發泄的下一個目標。

  「廢物!」

  阿敏又一腳,將一個滾到腳邊的頭盔狠狠踢飛。頭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咣當」一聲撞在帳篷的立柱上,又彈落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好幾個將領的肩膀都猛地一抖。

  就在帳內氣氛壓抑到隨時可能再次爆炸的時候,帳外,一陣急促得變了調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熟悉的鷹唳。

  「報——」

  帘子被猛地掀開,一名負責警戒的戈什哈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臉上是激動,也是惶恐,神色都亂了。

  「貝勒爺!」那戈什哈撲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個纖細的竹筒,「是……是城裡來的信鷹!鷹回來了!」

  一瞬間,帳內所有凝固的目光,全都活了過來!

  信鷹!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帥帳內凝固如鐵的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阿敏猛地回身,那雙布滿血絲的小眼睛裡,瞬間爆開一團複雜到極致的光。有期盼,有暴怒,更多的,是一種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浮木的渴望。

  他大步流星,幾乎是撞開帳簾沖了出去,一把從那戈什哈手裡奪過那隻剛剛落下的海東青。

  他甚至沒去管那隻猛禽因為被粗暴對待而豎起的翎羽,扯下綁在鷹爪上的竹筒,用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的手指捏碎蠟封,倒出了那塊被揉得皺巴巴的布條。

  他展開布條,湊到營帳門口的火把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下去。

  帳外,所有的後金將領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餵的雛鳥,試圖從阿敏臉上任何一絲肌肉的抽動中,窺探出城裡的秘密。

  阿敏的表情,在跳動的火光下,變幻不定。

  當他看到信中第一段,將他的慘敗歸結於「妖術肆虐,非戰之罪」,將那恐怖的巨炮形容為「妖炮」,將那座堅城形容為「鬼城」時,他緊繃到痙攣的臉部肌肉,有了那麼一絲鬆弛。

  對!

  就是這樣!

  非戰之罪!

  這四個字,像一劑滾燙的烈酒,澆進了他冰冷的五臟六腑,瞬間驅散了那種被徹底碾壓的羞辱感。他愛新覺羅·阿敏,不是輸給了楚澤那個南朝小兒,他是輸給了無法抗拒的「天數」!

  這個說法,他能接受,大汗也能接受!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貪婪地繼續往下看。

  當他看到信中描寫的,城中守軍多為「妖人傀儡」,不知死亡為何物,卻毫無謀略,只會死守一處時,他那顆被恐懼和恥辱填滿的心,又重新活泛了起來。

  只會死守?

  沒有謀略?

  這意味著,那座城再邪門,也是個死物!只要能找到破綻,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妖城,並非無法攻破!

  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的力道,幾乎要將那塊救命稻草般的布條捏穿。


  終於,他看到了最後,也是最要命的一段。

  那一行行字,像是一道道金光,刺穿了他腦中的陰霾,照亮了一條通往復仇與榮耀的血路!

  「……城西……廢棄倉庫……」

  「……前朝宣德年間……排水暗道……」

  「……廢棄百年……守備鬆懈……」

  「……可容數百奇兵……直搗高台……妖術自破……」

  暗道!

  這兩個字,如同兩團最熾熱的火焰,在他赤紅的瞳孔中轟然引爆!

  他那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的臉上,瞬間湧起一股病態的潮紅。貪婪、狂喜、復仇的欲望,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席捲了他全部的理智。

  奇兵!偷襲!中心開花!

  一個完美的,能夠一雪前冤,讓他反敗為勝的計劃,就這麼突如其來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

  阿敏仰起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神經質般的狂笑。那笑聲在死寂的夜空中傳出老遠,讓所有聽到的人,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捏著那封信,像捏著整個世界的權柄,大步走回帥帳,將那塊布條,狠狠地拍在了地圖上廣寧城的位置。

  「都給老子滾進來!」

  將領們魚貫而入,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直視這位情緒極不穩定的主帥。

  「都看看!」阿敏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那張醜陋的臉上,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扭曲著,「看看這是什麼!」

  「天賜良機!這是長生天賜給老子的機會!」

  他一把將那封信扔給離他最近的一個甲喇額真,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念!給老子大聲念出來!讓所有人都聽聽!」

  那名將領戰戰兢兢地接過布條,借著燭火,用乾澀的嗓音,將信中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整個帥帳,針落可聞。

  所有將領的表情,都隨著信中的內容,不斷變化。

  從一開始的認同(妖術說),到中段的疑惑(傀儡說),再到最後的震驚與狂熱(暗道說)。

  當「暗道」兩個字被念出來時,帳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涼氣聲。

  「貝勒爺!天助我大金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就說那楚澤小兒,怎麼可能憑空變出一座城來!」

  「暗道!只要我們能找到暗道,就能從內部毀掉他的妖法!」

  帳內的氣氛,瞬間從死寂的恐慌,轉變成了狂熱的躁動。失敗的陰霾一掃而空,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雙頰泛紅,呼吸急促。

  然而,就在這片狂熱之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貝勒爺,三思啊!」

  說話的,正是白天跟在阿敏身邊,僥倖從炮火中活下來的那個巴牙喇護軍的章京。他的一條手臂被彈片劃傷,吊在胸前,臉色慘白,嘴唇還在哆嗦。

  「貝勒爺,您忘了白天那一炮了嗎?那座城……那座城是鬼門關啊!這……這會不會是楚澤的陷阱?」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帳內的狂熱。

  是啊。

  那一炮的威力,那一箭的詭異,還歷歷在目。

  另一個僥倖生還的護軍也站了出來,聲音顫抖:「是啊,貝勒爺!那楚澤詭計多端,他既然能在一個月內造出那樣的妖城,又怎麼會留下這麼大一個破綻,還恰好被咱們的探子發現?這……這不合常理!」

  「放屁!」一個主張進攻的年輕將領立刻反駁,「富貴險中求!探子在信里說了,那暗道是前朝遺物,廢棄百年,地圖上都沒有!楚澤一個外來戶,他怎麼可能知道!」

  「沒錯!這正是我們的機會!那妖炮雖然厲害,但你們也看到了,打一炮要半天!只要我們動作夠快,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從暗道殺進去,他們就輸定了!」

  帳內,瞬間分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一派是被白天那一炮嚇破了膽的「恐城派」,他們主張立刻撤軍,遠離那座不祥的妖城,從長計議。

  另一派則是急於建功立業的「主戰派」,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必須抓住。


  阿敏坐在主位上,聽著手下們的爭吵,臉色陰晴不定。

  理智告訴他,「恐城派」說得有道理,楚澤太過詭異,不得不防。

  可他心中那股被羞辱的怒火,那股急於翻盤的賭徒心態,卻又讓他瘋狂地傾向於「主戰派」。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洗刷他今天所受的奇恥大辱!來向大汗,向整個大金證明,他愛新覺羅阿敏,不是一個被南朝漢狗一炮就嚇破膽的懦夫!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大帳中央。

  是胡永強。

  他從回來之後,就一直被關押在自己的帳篷里,聽著外面的動靜,嚇得魂不附體。當他聽到信鷹回來,貝勒爺狂笑的消息時,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貝勒爺!」

  胡永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額頭磕得邦邦響。

  「貝勒爺!奴才……奴才罪該萬死!但奴才以為,此乃天賜良機,斷不可失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胡永強抬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用一種豁出去的決絕語氣,大聲分析道:「貝勒爺,諸位將軍!你們想!那妖炮威力雖強,可發射一次何其艱難?那玩意兒一響,天搖地動,可響一次,下次再響要多久?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穿了楚澤的底牌。

  「他們填藥不要時間?那燒紅的炮管不用冷下來?此等利器,耗費必然巨大,那楚澤城中,能有幾門?能有幾發炮彈?」

  「他所有的依仗,就是那座烏龜殼一樣的妖城!可現在,我們找到了他的命門!暗道!只要能通過暗道潛入,我們就能避開他所有的堅城利炮,直插他的心臟!」

  「這正是避實擊虛的上上之策啊!」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完美地迎合了阿敏此刻最迫切的心理需求。

  阿敏那雙赤紅的小眼睛,亮了。

  胡永強見狀,更是加了一把火。他猛地挺直了腰杆,用一種大義凜然的語氣,高聲喊道:

  「貝勒爺若是不信,奴才願立軍令狀!」

  「奴才願親自帶一隊死士,為貝勒爺鑽這個洞!若事不成,奴才提頭來見!若事成了,這天大的功勞,都是貝勒爺您的神機妙算!」

  他把姿態放到了最低,把功勞全都推給了阿敏,而自己,則扮演了一個悍不畏死,忠心耿耿的「死士」角色。

  這番表演,堪稱完美。

  阿敏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被胡永強這番「忠勇」的表態,徹底擊碎。

  他需要一個台階,胡永強就給他砌了一個。

  他需要一個急先鋒,胡永強就自己跳了出來。

  「好!」

  阿敏猛地一拍面前的地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那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帥帳都安靜了下來。

  「就這麼辦!」

  他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殘忍而狂妄的獰笑。被羞辱的怒火,徹底壓倒了殘存的理智。

  胡永強心中一陣狂喜,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正要叩頭謝恩,阿敏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阿敏緩緩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你,很不錯。」

  「既然你這麼想為本貝勒分憂,那本貝勒就給你一個機會。」

  阿敏伸出手指,在地圖的北面重重一點。

  「你,帶上你所有的人,去給老子佯攻北門!」

  「記住,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要把城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老子吸引過去!」

  胡永強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佯攻北門?

  那不就是去送死嗎?!去給那恐怖的妖炮當靶子嗎?!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在對上阿敏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敏冷笑一聲,不再理他,而是轉身看向了帳內那幾個始終沉默不語,身上披著白色甲冑的親衛。

  那是他的巴牙喇護軍中,最精銳,最忠誠的白甲兵。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真正勇士,是他最核心的武力。

  「鑽洞的事,」阿敏的聲音,變得陰沉而狠厲,「不勞你費心。」

  「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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