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鳴鳥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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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疇轉過身,死死盯著洪仇。

  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仇兒,你可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給你改名字?」

  洪仇垂首,語氣平穩:

  「回父親,是因為孩兒原名『仇』字,與父親大名中的「疇」字同音,父親為避諱而改。」

  「哼!」

  錢疇冷哼一聲,語氣中頗為不滿。

  「避諱?那只是對外的說辭!」

  「你要時刻記住,你身上背負著什麼!記住錢千億是怎麼死的!」

  「記住當時在淮上雲樓,他是怎麼殺了千億的!」

  他一把抓住洪仇的肩膀。

  力道之大,讓洪仇疼得眉頭微皺,卻不敢反抗。

  「我要你繼承的,是這份血海深仇!」

  錢疇壓低聲音,近乎低吼。

  「焦肆......他必須死!」

  「但不是現在,不是用蠻力。」

  「他有了那勞什子『黃龍應命符』的護身,明著動他風險太大。我要你用你的方式,用你最擅長的方式......」

  「找最合適的機會,一次,就把他徹底坑死!」

  「讓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你明白嗎?」

  洪仇抬起頭。

  眼中惶恐與權力欲望的光芒交織。

  過了片刻,他緩緩點頭。

  聲音依舊恭敬:

  「孩兒明白,父親放心。」

  「洪承仇......定不負此名。」

  錢疇鬆開了手。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望向貢院方向,目光中充滿了期待與惡毒。

  貢院內,號舍之中。

  焦肆正襟危坐,展開試卷。

  窗外天色漸明。

  目光落在試題之上,卻不由一凝。

  題目赫然是:

  「請諸生頌聖德,論當今天下承平之象。」

  頌聖德?

  承平之象?

  焦肆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梅花山頂的滾滾狼煙、倭寇猙獰的面孔、難民絕望的哭嚎。

  還有辛離疴曾提過的,北境蠻族鐵蹄南下、邊關告急的消息。

  這便是所謂的「承平之象」?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想起那夜在秦淮河畔,自己感慨「今晚事多,最後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結果立刻便有黑衣人殺出。

  如今這試題,何嘗不是另一種「視而不見」?

  沉默良久。

  焦肆深吸一口氣,眼中再無猶豫。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在素白的試卷上揮灑起來。

  《鳴鳥賦》

  「或問:鳥鳴何為?

  對曰:飢而啾啾,人謂其歌;寒而瑟瑟,人謂其歌;折翼垂死,哀鳴不絕,人猶謂其歌。」

  「然鳥果真歌乎?非也。飢者求粟,寒者求暖,傷者求生,此天地生靈之本欲也。今人聞鳴,不察其本,強以己意附會,謂天下盡歡,四海昇平,豈非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乎?」

  「臣聞北疆烽燧未息,鐵騎叩關;東海水波不寧,倭影頻現。金陵城外,梅花山血痕未乾;秦淮河畔,難民淚跡猶濕。此皆『鳥鳴』之真意,非『歌』也!」

  「聖天子垂拱而治,德被四海,然耳目或有壅蔽。文武諸臣,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若但知粉飾太平,歌功頌德,以『鳥鳴』為『聖世清音』,則禍起蕭牆之日,恐不遠矣!」

  文章至此,言辭已極為激烈直率。

  焦肆筆鋒不停,胸中塊壘未盡,又在文末附詩一首:

  「朱門酒肉臭,猶頌太平詞。

  邊塞骨未寒,已報凱歌馳。


  誰聽哀鴻泣?但見錦帆移。

  若得擎天手,掃清宇內魑!」

  詩成,擲筆。

  焦肆看著墨跡淋漓的試卷,心中並無多少後怕,反倒有種一吐為快的暢然。

  他知道此文此詩一出,功名大抵是無望了,甚至可能招禍。

  但那又如何?

  黃龍應命符或許能保他一時,卻保不了他的本心。

  有些話,他非說不可。

  ……

  皇宮,御書房。

  賢德妃賈元春正親手捧著一碗蓮子羹,輕輕放在御案旁。

  皇帝剛批閱完幾份奏章,眉宇間帶著倦色,見到元妃,神色稍霽。

  「愛妃怎麼來了?」

  元妃柔聲細語:「陛下操勞國事,妾身燉了碗蓮子羹,給陛下清清心火。」

  皇帝點點頭,正要端起碗,忽聽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太監躬著身子,幾乎是小跑著進來,手中捧著一份試卷,臉色發白,聲音發顫:

  「陛......陛下!貢院急報!有......有考生試卷......」

  皇帝眉頭一皺:「慌什麼!呈上來。」

  太監戰戰兢兢地將試卷放在御案上。

  皇帝展開一看。

  先是《鳴鳥賦》一文。

  讀到「飢而啾啾,人謂其歌……折翼垂死,哀鳴不絕,人猶謂其歌」時,他臉色已然沉了下來。

  再看到文中直指北疆、東海、梅花山、難民等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待讀到「聖天子垂拱而治……然耳目或有壅蔽」、「文武諸臣……但知粉飾太平」等句,他眼中已燃起怒火。

  最後,那首諷刺詩落入眼帘。

  「朱門酒肉臭,猶頌太平詞。邊塞骨未寒,已報凱歌馳……」

  「砰!」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碗盞作響。

  「狂妄!放肆!」

  他臉色鐵青,胸膛起伏。

  「此子何人?竟敢在院試之中,寫出如此大逆不道、詆毀朝政、譏諷君臣之文!視朝廷法度為何物?視朕為何物?!」

  「其心可誅!其言當斬!」

  天子一怒,威壓瀰漫整個御書房。

  太監撲通跪倒,以頭搶地,顫聲道:「回……回陛下,考生名冊在此……此人名叫……焦肆。」

  「焦肆?」皇帝先是一愣,隨即怒極反笑,「好!好一個焦肆!持『黃龍應命符』而不自省,朕讓他回書院靜思己過,他竟在科舉考場上寫出這等悖逆之文!真當朕不敢殺他嗎?!」

  跪在地上的太監和侍立的宮人皆噤若寒蟬。

  賈元春站在一旁,也被皇帝的盛怒驚到。

  她目光無意間掃過御案上那張試卷。

  那字跡雖然因激憤而略顯潦草,筆畫卻有一種獨特的勁力。

  尤其是詩文部分......

  她的心猛地一跳。

  這字跡,這文風......怎麼如此眼熟?

  她下意識地上前半步,仔細看去。

  當看到那首諷刺詩,以及文章末尾的落款筆鋒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

  御書房。

  那張寫著半首宮怨詩的紙條。

  「深宮寂寂鎖重門,玉漏聲殘夜未分。獨倚雕欄凝望處……」

  以及那續寫的「孤鴻一點沒寒雲。春風不識蓬山路,空使落花滿御園。」

  雖然試卷上的字更剛硬些,但運筆的習慣、某些字的結構轉折,與那日續詩之人的筆跡,何其相似!

  是他!

  那個在御書房中等候、無意間續了她半首詩、讓她心生漣漪又最終悵然的陌生人!

  原來他叫焦肆。

  原來他就是那個持有黃龍應命符、讓陛下和忠順親王爭論不休的「應命之人」。

  此刻,他竟因這樣一篇直指時弊、鋒芒畢露的文章,觸怒了陛下,眼看就要大禍臨頭!

  元妃的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那首詩,是她深宮寂寞中難得的慰藉,讓她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能懂得那份孤寂。

  即便對方可能只是無心之舉。

  但此刻......

  看著盛怒的皇帝,她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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