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雲樓之上,各方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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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誦聲清麗鏗鏘,卻宛如一盆冰水,驟然澆在樓下勛貴頭上。

  「豈有此理!」

  「我等敬重柳大家才名,這才相聚此地,哪知她竟以如此亡國之詩相辱?」

  「正是!區區一風塵女子,縱然有些才情,也未免太過目中無人!」

  「縱使這滿堂男子,皆不能引來柳大家青眼。可如此譏諷我等,是否有些太過狂妄!」

  一時群情激憤,指責聲、抱怨聲、冷笑聲交織成一片。

  這些人自詡為大易朝的中流砥柱,平日裡受人追捧奉承慣了,何曾被一個青樓女子如此當面譏諷「更無一個是男兒」?

  錢千億站在人群中,臉色有些難看。

  別人不知道柳如是在說誰,他又如何不知?

  方才進樓時,已經被一眾士子、豪商、清流們嘲諷一遍;

  如今,又被柳如是當著眾人的面,吟詩作諷。

  饒是麵皮厚重如他,也有些掛不住。

  可想到柳大家那纖腰細肉,他心頭又湧起幾分火熱。

  能竊取別人的名聲,也是一種能耐。

  不然,何以金陵城百萬之眾,只有自己一人當了這士子典範?

  今日,縱使借著別人的勢,也要將這柳美人兒娶回家中,好好享受一番。

  至於她願意不願意,呵呵......沒人在乎......

  錢千億笑地如此沉醉,渾然未注意到,不遠處,幾個人影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東南角靠窗的雅座,王熙鳳倚著窗欞,手裡慢條斯理地剝著一枚紫晶葡萄。

  往日穿著打扮生怕不夠惹禍的她,今日刻意穿了一身低調常服。

  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月白繡折枝梅的披風,髮髻上只簡單插了支點翠鳳釵,卻依然掩不住通身的精明貴氣。

  她丹鳳眼微眯,掃過樓下那些激動得面紅耳赤的男人們,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弧度。

  「二奶奶,」王熙鳳身旁,倪二悄聲問道,「這柳姑娘膽子也太大了些,這下可犯了眾怒了。」

  王熙鳳微微一笑,眼神中藏著一絲淡漠,低聲道。

  「這才是她柳如是。」

  「若非如此,當日梅花山上,何以只有她一個人,陪焦肆赴了那場生死宴?」

  「她沒陪焦肆死在梅花山,必定另有所圖。這麼一個剛烈的好女子,焦肆若還在世,必定不願看她將自己置於死地。」

  「故而,我還須幫她一幫。」

  「況且,今日這雲樓裡頭,水渾著呢。她敢這麼唱,未必沒有倚仗。」

  王熙鳳邊說著,看向雲樓另一角。

  西北角的桌案旁,端坐著一位體如青兕的雄壯老者。

  赫然正是崇正書院的院長--辛離疴。

  老者對面,則是白紗覆面,仍裹著紗布,重傷未愈的琴姑娘。

  琴姑娘下山時,聽到焦肆那句絕命詩後,淌下數行清淚、打濕臉上面紗,王熙鳳當時可是看得真切。

  再加上今日她頂著重傷也要前來,其目的,不言而喻。

  只怕也如自己一般,要保一手柳如是......

  王熙鳳笑吟吟看著琴姑娘,二人目光交匯。

  琴姑娘臉微微一紅,點了點頭,忙將視線轉開。

  王熙鳳搖頭輕笑幾聲,又看向二樓一處包廂。

  包廂外,珠簾半卷,隱約可見裡面坐著兩人。

  主位上的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頭戴玉冠,氣度清高華貴。

  身旁,一名嬌俏的妙齡少女,著銀白撒花小襖,嬌俏靈動,眉眼間帶著一股執拗的好奇,又隱了半分慍怒。

  不是水筠郡主,還能是誰?

  「筠兒,說了多次,我來處理就好,你非要自己來。你可知這是......」

  水溶話未說完,便被自家妹妹截住。

  「這是金陵城最大的花柳場,不是我一個女孩兒該來的地方!哥哥,這話你已經念叨無數次了!」

  「可你之前不是一直教導我,要知恩圖報?」


  「焦肆在梅花山頂,從那婦人手中截下煙霧彈,算不算恩?阻攔倭寇,讓我有機會逃走,算不算恩?」

  「如今他身死,死之前,只有柳姑娘陪著他。如今柳姑娘為歹人所忌,你說,咱們要不要來幫忙?」

  水溶有心解釋,可面對自己妹妹,也只能徒呼奈何。

  門外,大毛、二毛還有那四個弟弟,鐵塔般的身影聳立。

  大毛正向幾個弟弟小聲囑託。

  「那日在梅花山,有縣主在,我等奴僕不得不以縣主為重。故而只能讓焦老弟獨自斷後。」

  「如今,縣主已然安全,若我等再不能為焦老弟報仇,平白壞了胸中氣節。」

  「焦老弟已死,如今留下柳大家一人。那日他二人在望月亭生死相許,雖未全禮數,可也勉強算是......遺孀吧。」

  「若今日有人趕在淮上雲樓動手,咱們便併肩子上,高低要護她周全!」

  正說著,忽覺有些異樣。

  抬眼望去,便見到一旁席面上,一名胖大呆橫的漢子,端著只酒杯,狂飲不停。

  正是「呆霸王」薛蟠。

  身旁一個青年,頭上仍裹著紗布,勁裝束髮,黑壯身材,乃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

  另一人身材雄壯,豹眼熊背,只坐在那裡,便透出股磅礴殺氣,乃是當朝武狀元--劉綎。

  今日歡場,三人卻並無半分狎昵之色。

  就連平素最喜狎妓的薛蟠,今日也將圍上來的姑娘們趕到一旁。

  仇恨的目光一齊匯聚在一人身上--錢千億。

  錢千億被這三人看地渾身不自在,索性幾步走來,站在三人身前。

  「馮兄,劉兄,當日我也是無奈之舉。如今二位既然同朝為官,錢某又忝居金陵城士子典範,不日也將入仕。」

  「難道我們不應該拋開往日偏見,共謀一個更遠大的前程?」

  「還有薛兄。薛家是皇商,我錢家也是商賈之家,只不過接下來要轉型而已。如今咱們何不拋開往日嫌隙,重修舊好?」

  說罷,撫開衣襟,便想落座。

  薛蟠不答,只一味摩拳擦掌。

  馮紫英則面不改色,一腳將長凳踢開,把錢千億摔了個馬趴。

  劉綎怒視錢千億。

  一隻腳重重踏在他身旁的地面上,激起層層煙塵。

  「惡賊,竊了焦兄弟的果子,還敢來此狺狺狂吠!再敢多停片刻,老子踩死你!」

  錢千億狼狽逃開,轉身回返,還不忘撂下狠話。

  「敬酒不吃吃罰酒!」

  「叔父已替我打點好一切,等我將柳大家娶回家時,看能不能氣死你們!」

  薛蟠跳腳欲追。

  忽聽樓上,柳如是又再開腔。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金陵不問亡國事,猶宿雲樓戲百花。」

  雲樓中,陡然一靜。

  而後爆發出激烈的罵聲。

  「好賊膽!」

  「大易朝好端端的,忽說甚麼『亡國事』?」

  「來人,把這心無君父的狂妄之徒給我綁了,押送應天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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