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詠筍乾,謀鳳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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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肆此刻,真正焦頭爛額。

  辛離疴在一旁虎視眈眈,明擺著,自己要給不出什麼說法,馬上就要趕人;

  面紗姑娘雙手環抱,雖隔著面紗,但臉上那看熱鬧的表情可以想像。

  說法……

  說法……

  焦肆頭大如斗。

  匆忙中,瞥見桌旁放著的一張廢紙。

  紙上也有一首短詩。

  引他注意的,乃是最後四句。

  願為五陵輕薄兒,

  生在貞觀開元時。

  鬥雞走犬過一生,

  天地安危兩不知。

  這老辛,果然也有文人通病,老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壯志未酬啊......

  焦肆腦筋一轉,有了主意。

  鋪紙著墨,落筆三字。

  《詠筍乾》。

  便聽辛離疴一聲冷哼。

  「孽障!果然沉迷歡樂場,忘了課業!」

  「以前一手行書,雖不得體,可也不至於這般醜陋。就憑這一手爛字,想考秀才?」

  「做夢!」

  姥姥的,原主走了,把那一手漂亮文字也帶走了。

  現在這具軀殼裡的,乃是用了一輩子硬筆的焦肆,跟誰說理?

  不敢回應,焦肆慌忙落筆,寫下第一句。

  虛負凌雲萬丈材。

  「賭完了家業,這會兒知道虛負?晚了!」

  焦肆不答,落筆寫下第二句。

  一生襟抱未曾開。

  嘶......

  辛離疴眉頭微皺。

  第一句還道是這孽障自省,現在這句「一生襟抱未曾開」,怎麼倒像是沖我來的?

  卻見焦肆筆鋒不停,唰唰寫下後兩句。

  待到剖膛破腹日,

  方知此心不改白。

  「好巧思!」

  辛山長沒動靜,卻是面紗姑娘拍手稱讚。

  「筍乾雖是內廚小物,可此詩以小喻大,借『筍不成竹』以喻『人不得志』。」

  「後兩句聽起來略有不暢,可『剖心不改白』,如何不是我大易朝無數忠志之士的真實寫照?」

  「辛伯伯,那榮國府的來旺,說這小子肆意爛賭、欠債不還。可你們常說見詩明志,我怎麼覺得這小子,倒像是個義士??」

  面紗姑娘說著,卻見辛離疴嘴唇微顫,似有萬千言語,卻難出口。

  襟抱未開、剖心不改,可不就是咱老辛心中所想?

  咱們這些老臣,雖在文武廠位的鬥爭中遇冷,可這顆為國為民的心思,又何曾改變半分?

  不然,我何至於困守崇正書院?

  老鄭何至於率著船隊、四海探索?

  咱們這些老丘八,又為何要成立這「二郎會」?

  辛離疴沉浸在個人情緒中,倒把焦肆鬧得有些不知所措。

  面紗姑娘叫好,老辛不吭聲?

  難道是自己這馬屁,排在了馬腿上?

  「辛山長......」

  「辛山長?」

  「辛山長!」

  「孽障!別叫了,老夫還沒死!」

  一縮頭,焦肆趕忙噤聲。

  卻見辛離疴搓搓下巴,饒有興味地看向焦肆。

  「難怪聖人言『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

  「往日你在書院,雖也有些聰慧名聲,可到底是框在八股之內,落了俗套。」

  「今日這詩,雖平仄不整、典故不用,卻讓你玩出了些新意思來。」

  「不錯,不錯......」

  過關了。

  焦肆這才鬆了口氣。

  「辛山長,既然不錯,那保人一事......」


  「不急。」

  「半月內,帶著你擺平榮國府二奶奶的可靠消息來書院,我幫你安排保人。」

  彼其娘之!

  絞盡腦汁憋出來這麼幾句歪詩,你給我來個不急?

  擺平榮國府的二奶奶?

  我一個白身,怎麼擺平?

  真擺平了,何必再要你來安排保人?

  「你個老......」

  「......除此之外,我再額外加獎,收你為我辛離疴的弟子。如何?」

  ......

  「老山長位高才重,目光長遠,對我略施考驗,也是應該!」

  「半月後,我必定帶齊消息與束脩,來見山長!」

  卑微地捧了幾句馬屁,焦肆帶著一臉諂笑,離開書院。

  身後。

  面紗姑娘看著焦肆的背影,語意古怪。

  「辛伯伯,你確定要......收他為徒?」

  「這人雖說詩中意氣橫發、頗有幾分慷慨激昂之意。可從他進門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的面紗,不知道心裡想些什麼!」

  「更何況,這人與國公府有怨,只怕是個天大麻煩!」

  辛離疴輕撫短須,哈哈大笑。

  「小琴兒,你辛伯伯什麼時候怕過麻煩?」

  「至於這小子......」

  「無妨。」

  「闖禍不怕,只有猥瑣懦弱之人,才不闖禍。只要闖了禍,能自己擺平,便是能人。」

  面紗姑娘低頭,若有所思。

  卻見門外有人罵罵咧咧,闖了進來。

  是個光腦袋的胖大廚子。

  「兄長,昨日不是你安排的,今日要吃干筍燉鹹肉?怎麼自己偷上食材了?」

  邊說著,廚子伸手,要拿干筍。

  卻被辛離疴伸手攔住。

  「二豕,這筍乾留下。你再往別處去尋些鮮筍吧。」

  「你要筍乾作甚?」

  「明志。」

  「你倒明的好,這會兒讓我往哪挖筍去?」胖廚子一臉奇怪,撓了撓頭皮上的褶皺。

  辛離疴略一沉吟。

  「洪廩生門前有一片竹林,可以去挖些。」

  「他?整日對那竹林念叨什麼『君恩如高天,臣節似此竹。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去他那挖筍,不是要他命嗎?」胖廚子有些不忍。

  「無妨。」

  「玩物喪志,臣節也不是靠幾根竹子就能養起來的。何況一個廩生,這時候就自稱『臣』,有些過早。」

  洪廩生養竹子,便是玩物喪志;

  你偷我的筍乾,便是明志。

  二豕瞥了一眼桌上的筍乾,鄙夷地看了辛離疴一眼。

  終是搖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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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微熏,夜涼如水。

  焦肆躺在床上,看著天邊圓月,思緒萬千。

  雖說辦成了事,便能成為辛山長的弟子,是個意外之喜;

  可想在短期內擺平一個國公府的奶奶,又談何容易。

  更何況,再有幾天......便是賈母生辰。

  也是王熙鳳說好的,再來之日。

  廩生棄保一事,明顯是王熙鳳對自己的敲打。自己若再不能找到突破口,只怕下次,就不只是廩生棄保這麼簡單了。

  麻煩啊!

  要不然,先想法弄點銀子,將她的帳平了?

  念頭剛生,焦肆就搖了搖頭。

  那一千兩銀子,是王熙鳳設計焦大的本錢,本意是要做一筆坑害自己和焦大的買賣。

  如今她買賣失敗,我一個受害人,還要給她填補本錢?

  窩囊!

  不必還錢,自己還有一把快刀。


  那就是爛帳一事。

  只要能將這把刀遞在合適的人手中,不必親自出手,便可將高高在上的璉二奶奶砍傷、砍倒、砍死在地!

  只是這爛帳一事......

  尚缺了些強有力的證據。

  刀雖鋒利,卻無刀把,就算是遞給別人,只怕對方也不敢接刀......

  左思右想,焦肆難免嘆息。

  窗外忽傳來柔聲。

  「恩公,二更天還未休息?」

  哦,是陸姑娘。

  起身迎入,二人在燭火邊坐下。

  焦肆眼裡,陸姑娘是被始亂終棄的青樓妓子,與王熙鳳也頗有仇怨。

  既是同一陣營,自然沒什麼好隱瞞的。

  焦肆將心中謀劃和盤托出。

  陸燕平聽在耳中,時而面露驚色,時而眉頭緊皺。

  纖指輕扣,舊木桌案「的篤」作響。

  「恩公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若不能擺平璉二奶奶一事,你就要被趕出書院,前程盡斷?」

  見焦肆點頭,陸燕平面色糾結。

  過了半晌。

  她咬咬牙,似是下定決心。

  「恩公,爛帳之事......我有證據。」

  「明日你隨我一道去拿。」

  「只是你須答應我,點到為止,能做到自保前程即可。萬不可以此證據,將璉二奶奶逼入死地。」

  「還有,明日到了地方,須你借我些錢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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