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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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屋外,腳步聲很輕,但很急促,像在刻意壓低動靜。

  葉生警覺起身,右手摸向牆角那把柴刀,隨後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屋外是個陌生人。那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腰間繫著麻繩,腳上草鞋沾滿泥污,看打扮應該也是個流戶,但葉生不認識他。

  水龍渡就這麼大點地方,十七戶人家,葉生就算叫不出名字,也都眼熟。

  這人,面生。

  那人在葉生棚屋外停下,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無人,才快步走到門前,抬手敲門。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但節奏很急。

  葉生沒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板問:「誰?」

  「葉兄弟?」那人聲音有些發顫,「是我,二狗讓我來的。」

  二狗?王癩子手下那個瘦高個?

  葉生眼神一冷,右手握緊了柴刀。

  「他讓你來做什麼?」

  「他讓我給你帶個話。」

  那人聲音更抖了,「他說,明天是最後期限,三百文醫藥費,一個子都不能少。若是拿不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

  「就,就打斷你弟弟另一條腿。」

  葉生沉默。

  門外那人等了半晌,沒聽見回應,又小心翼翼補了一句。

  「他還說了,若你識相,今天就把錢送過去,他可以讓王哥既往不咎。但若是敢耍花樣......」

  「滾。」

  葉生冷冷吐出一個字。

  門外那人嚇得一哆嗦,轉身就跑,腳步聲遠去,很快消失在棧橋盡頭。

  葉生鬆開柴刀,深吸一口氣。

  二狗這是在試探。試探他有沒有湊夠錢,試探他會不會妥協。

  但葉生可不會慣著他們。

  下午,申時。

  葉生跟著劉瘸子,沿江岸往龍門峽方向走。

  江面漸窄,兩岸峭壁如削,崖壁上青苔斑駁,有幾處還能看見當年水師駐防時,留下的箭垛遺蹟,船幫香堂就在崖下一處天然岩洞中。

  此刻,洞口泊著七八條快船,桅杆上懸著黑旗,金線繡的蛟龍在風中獵獵作響。

  幾個精壯漢子蹲在船頭,正抽著旱菸閒聊,見劉瘸子過來,紛紛站起身打招呼。

  「劉爺,稀客啊。」

  「劉爺,你好久沒來了。」

  劉瘸子點點頭,拄著拐杖往洞裡走,葉生緊跟在後。

  岩洞很深,裡面別有洞天。

  洞壁上掛著油燈,光線昏黃,照出洞內擺設。

  正中是張粗木長桌,桌上擺著帳本、算盤、筆墨,還有幾摞銅錢整齊碼放。

  桌後坐著個中年漢子,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翻看帳本。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聲音平淡的喊了聲:「劉哥來啦。」

  這中年漢子就是老陳,是負責船幫管帳的,也是猛幫主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

  「老陳。」劉瘸子拄著拐杖走到桌前,指了指身後的葉生,「這就是我早上跟你提的那小子。」

  聞言,老陳打量葉生,目光在他臉上、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把柴刀上。

  「是你想要見我?」

  「是。」葉生抱拳,「小子見過陳叔。」

  老陳沒接話,只是抬手示意二人坐下。

  葉生在長桌對面的矮凳上坐下後,背脊挺直。

  老陳則重新低頭看帳本,翻了幾頁,才慢悠悠開口。

  「劉哥說,你想義捐?」

  「是。」

  「五百文一年,這是規矩。」老陳抬眼看他,「你有嗎?」

  葉生沉默片刻:「暫時沒有。」

  老陳眉頭一挑:「那你來做什麼?」

  「我想......」葉生深吸一口氣,「先掛三個月的牌,錢日後補上。」


  聽到這話,老陳放下帳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先掛牌,後補錢?」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漠然,「小子,你知道義捐的規矩嗎?」

  「知道。」葉生沉聲道,「義捐自願,錢貨兩訖。」

  「既然知道,那還敢來提這種要求?」老陳聲音冷了幾分,「你當我們船幫是善堂?」

  葉生並沒退縮,直視老陳的眼睛。

  「陳叔,小子也是沒辦法。若有錢,我絕不會提這種要求。」

  他頓了頓,又道:「但我保證,三個月內,必定補齊五百文。若補不齊...」

  「你拿什麼補?」

  老陳打斷他,「你一個流戶,無田無產,就那間破棚屋和一個病秧子弟弟,拿什麼抵帳?」

  這話說得難聽,但句句屬實。葉生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我可以拿命抵。「

  老陳愣了愣。劉瘸子也側頭看了葉生一眼,眼神複雜。

  「拿命抵?」老陳冷笑,「你這條命,值五百文麼?」

  「不值。」葉生搖頭,「但我這條命,可以給船幫賣三個月。」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三個月內,船幫若有需要跑腿、搬貨、甚至打架的活計,我全接。不要工錢,只求先掛牌。」

  老陳眯起眼睛,戲謔道:「你一個流戶,還會打架?」

  葉生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洞口。

  那裡堆著幾根碗口粗的木樁,是船幫用來修船的材料。

  他走到最粗的一根木樁前,深吸一口氣,擺開【站樁】架勢。

  雙腳抓地,重心下沉,氣血在體內緩緩流動。然後,他猛地發力,一拳轟在木樁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洞中迴蕩。

  木樁劇烈晃動,表面凹陷下去一小塊,木屑簌簌掉落。

  老陳眼神一凝,劉瘸子也坐直了身子。

  葉生收拳,轉身走回桌前,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面不改色。

  「你小子練過武?」老陳問道。

  「沒有,不過陳叔,小子雖是流戶,但不是廢物,平時靠砍柴搬貨,也練出些力氣。」

  老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呵呵,你小子還真有點意思。」

  他重新拿起帳本,翻到某一頁,用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行,這次看在劉哥面子上,也看在你這股狠勁上,我給你這個機會。」

  葉生心頭一松。

  「但...「老陳話鋒一轉,「我有條件。」

  「陳叔請說。」

  「第一,現在你必須交一百文首付,否則幫主那邊查帳,我無法交差。三個月內,再補齊四百文,利息按一百五十文算。」

  「第二,這三個月,你得隨叫隨到。船幫有活,你必須接,不能推辭。」

  「第三...」

  老陳抬眼,冷冷看著葉生。

  「你那間棚屋,還有你弟弟,都得抵在我這兒。若三個月後,你還不上錢和利息,棚屋歸船幫,你弟弟...」

  他頓了頓,接著道:「賣給鎮上缺短工的小作坊,也能值個百十文。」

  聞言,葉生渾身血液瞬間冰冷。

  賣給小作坊?那種地方,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

  單憑葉開那身子骨,進去不出三個月,就得被活活累死。

  「陳叔...」葉生聲音發顫,「能不能...」

  「不能。」老陳打斷他,「這是我的規矩。你要麼接受,要麼現在就走。」

  葉生眉頭皺起,死死咬著牙,心中思量著。

  此時,洞內一片寂靜,只有外面傳來江水拍打崖壁的聲音,沉悶而悠長。

  半晌,葉生緩緩吐出一口氣,冷聲道:「好,我接受。」

  隨即,他從懷裡掏出一百文銅錢遞給老陳。

  老陳接過後,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桃木牌,正面刻著「龍門庇佑」,背面刻著干支年月。

  他將牌子扔給葉生,淡淡道:「拿去吧,掛在你棚屋檐下。從今日起,你就是船幫庇佑戶了。」

  葉生伸手接過牌子。木牌入手溫潤輕便,可對葉生而言,卻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巨石,因為它可是押著弟弟的命呢?

  「多謝陳叔。」

  「別急著謝。」

  老陳重新低頭看帳本,提醒道:「三個月後,你若還不上錢,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聞言,葉生心裡一緊,不再多說,握緊木牌,轉身往外走。

  劉瘸子沖老陳拱了拱手,跟在葉生後面,兩人相繼走出了岩洞。

  江風吹來,葉生感覺胸口堵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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