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亮透,葉生就出了門。

  懷裡揣著僅剩的九枚銅板,和昨晚用炭條在舊紙背面工工整整抄下來的一段《風物誌》,這是他前去鎮守府準備應試文書的抄字憑證。

  劉爺住在渡口東頭稍好些的木板房裡,他以前是船幫一個小頭目,傷了腿後退下來,專做些牽線搭橋、抽水過手的營生。

  流戶們既厭他盤剝,又不得不仰仗他那點門路。

  葉生敲開門時,劉爺正就著鹹菜喝粥,瞥他一眼:「小子想通了?藥鋪那活兒可還給你留著半天。」

  葉生也不客套,直接開門見山:「劉爺,我想去黑石鎮,抄文書。」

  劉爺冷笑一聲,放下碗,「就你?識幾個零碎破字就敢攬文墨活兒了,鎮守府的門檻,可比你那棚屋的門框高。」

  葉生沒說話,將手中那張抄紙遞了過去。紙是江邊撿來的帳本背面,炭字卻清晰工整,段落齊楚。

  劉爺眯眼看了半晌,又上下打量葉生。見眼前少年雖衣衫破舊,但眼神沉靜,背脊挺直,不像尋常流戶那般瑟縮。

  「嗯,字倒還像樣。」

  劉爺慢悠悠道:「臨時路引,我能弄,抽五成,規矩你知道。但醜話說前頭,鎮守府的管事姓趙,那傢伙眼睛毒得很,最厭人欺瞞。若你露了怯,或被人揪出流戶身份,可別扯上我。」

  「明白。」葉生點頭。

  「押金十個銅板,路引辦好,再付我抽成。」

  葉生默默數出八個銅板,又將那半把撿來的鏽柴刀放在桌上:「劉爺,我只剩這些,這半把柴刀還能用,抵兩個錢。」

  劉爺掂掂柴刀,揮揮手:「罷了,看你小子也是個硬氣的種,午後過來拿路引吧。」

  路引是一塊薄木牌,上面用硃砂寫了「臨役」二字和日期,背面有個模糊印章。

  葉生握在手裡,感覺輕飄飄的,卻仿若千斤重。

  可別小瞧了這塊路引,在這方世界,作為無籍流民戶,要是沒有路引,私自離開氓地,被巡丁抓住,輕者挨板子,重則丟掉性命。

  從水龍渡到黑石鎮,足足五十里路,葉生走了整整四個時辰。腳底磨出水泡,他挑破了,撕下衣擺裹上,繼續走。

  沿途經過兩個小村落,有土狗追著他吠,田間農人投來警惕的目光。也遇到過巡丁,在看到葉生的臨時路引後,倒也沒為難他,但態度冷漠。

  流戶,在哪兒都不受歡迎。

  當黑石鎮的夯土圍牆出現在視野里時,日頭已偏西。

  牆不高,卻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城門處有懶洋洋的鄉兵守著,檢查入鎮行人的籍牌或路引。

  葉生深吸口氣,走上前,遞上路引。

  鄉兵瞥了一眼,又打量他破舊的衣衫,鼻子裡哼了一聲:「臨役?去鎮守府後門找趙管事。」

  言罷,手一揮,放行了。

  踏進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葉生有種恍惚感。

  儘管只是個邊陲小鎮,但兩旁有店鋪,挑著幌子,行人衣著雖不光鮮,卻大多整潔。

  空氣里飄著炊餅和熟食的香氣,這讓葉生空癟的胃腸一陣抽搐。

  他按捺住張望欲食的衝動,咽了咽口水,低頭快步,循著打聽來的方向,找到鎮守府灰撲撲的後巷。

  來到一個小院前,門開著,裡面傳來算盤聲和隱約的呵斥。

  葉生在門口站定,穩了穩呼吸,才抬手叩門。

  「誰啊?」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中年人探出頭,眼神精明挑剔。

  「趙管事安好,小子葉生,來應抄寫文書臨役活。」葉生躬身,雙手遞上路引和那張抄紙。

  趙管事沒接,只掃了一眼木牌後,便將目光落在抄紙上,看了幾行。

  「這字,是你寫的?」

  「是。」

  「進來吧。」

  隨即,葉生走進院子,打量四周。

  院裡堆著些雜物,牆角放著兩口大缸。正屋算是書房,桌上和地上都堆滿了帳冊、卷宗,一股陳年紙墨和灰塵的味道。

  此時,一個年輕夥計正苦著臉對帳,被趙管事瞪了一眼,縮縮脖子。


  趙管事從亂紙堆里抽出本舊冊子,翻到中間,指著一頁:「抄這段,就用那邊的紙墨,給你一刻鐘。」

  那是本地田畝賦稅的記錄,字跡潦草,還有不少塗改。

  葉生定睛看去,【識字】技藝帶來的粗淺天賦,讓他能勉強辨清內容。

  當下,他鋪平紙,舔筆蘸墨,沉心靜氣,一筆一畫開始抄寫。

  趙管事起初只是漫不經心看著。可漸漸的,眼神變了。

  他背著手踱到葉生身後,目光落在紙上。字跡勻停,結構端正,雖無甚風骨,但橫平豎直,清晰可辨。

  最難能可貴的,是那潦草帳目里的塗改、模糊處,這少年竟能依著上下文理,補得八九不離十,且筆鋒沉穩,不見半點慌亂。

  一刻鐘到,葉生擱筆,垂手而立。

  趙管事拿起那張紙,對著窗光又細看了一遍,手指在幾個關鍵處點了點:「這裡,原記是七畝三分,你為何寫成七畝又三分?」

  「回管事,小子見前頁同類項皆記作又,此處墨污,猜想應是漏字,便依例補上了。」

  「嗯。」趙管事不置可否,放下紙,重新打量葉生,「讀過書?」

  「先父曾教過些粗淺文字。」

  「流戶?」

  葉生心頭一緊,沉默一瞬,低聲道:「是。」

  趙管事臉上沒什麼意外,流戶想拿臨役活,多半走的劉瘸子那路,他見多了。

  他敲了敲那張抄紙:「字夠用了,人也還算穩當,不過......」

  他拖長了音,鼠須微動,眼神里透出慣常的算計。

  「鎮守府的文書,哪怕只是臨役抄錄,也關乎體面,你這身打扮,實在不雅,再者,用流戶,終是有風險。」

  「我須得上下打點,堵人口舌。」

  葉生聽懂了,心往下沉了沉:「不知......所需多少?」

  趙管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不是給我,是給府里幾位爺的茶水錢。交了,你明日便可上工,日結三十文,先做十天。」

  「三百文!」

  葉生心中巨震,他懷裡如今只剩下一個銅板,還是留著回程買半個饅頭的。此前劉爺拿走的那半把鏽柴刀和那八個銅板,已是全部。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管事,小子眼下實在,能否先從工錢里扣,或容我幾日籌措?」

  聞言,趙管事臉色淡了下來,方才那點欣賞如潮水退去,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漠。

  「規矩就是規矩。」

  他拿起那本舊冊子,放回亂紙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沒錢打點,說破天也無用,鎮守府不是善堂,你回去吧。」

  他的語氣平淡,卻猶如冰冷的石頭,砸在葉生心上。

  葉生站在原地,看著趙管事轉身去呵斥那對帳的夥計,背影透著一股冷漠的疏離。

  此刻,他感覺,懷裡那張抄紙,工整的字跡,竟顯得無比可笑。

  他以為,憑一手還算端正的字,能掙條活路。卻忘了在這世上,尤其是流戶與有籍者之間,橫亘著的,從來不只是字的好壞,還有更多他無力跨越的東西。

  權、籍、身份。

  以上三樣,要是一樣不沾,就得靠打點。字好,頂什麼屁用?

  頓時,一股無力憤懣與自嘲的情緒湧上,又被葉生壓了下去。

  他默默收起那張無人再看的抄紙,對著趙管事的背影,極低說了聲:「謝管事指點。」

  然後,他轉身,走出小院,踏入漸沉的暮色里。他來時懷揣的那點微末希望,此刻已涼透。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漫長,更冷。

  葉生沒立刻出鎮,他沿著牆根,走得很快,幾乎要跑起來,似乎想將那份難堪與刺痛甩在身後。

  直到遠離鎮守府那片區域,他才慢下腳步,胸口堵得發慌。

  此時,天色暗了,鎮上零星亮起燈火,炊煙裊裊,食物的香氣更濃了。

  葉生胃裡空空,卻感覺不到餓,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認識到自己的慚愧。不是慚愧身為流戶,而是慚愧竟還抱著如此天真的念頭。以為僅憑一點技藝,就能叩開那扇門。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有些規則,竟如此相似,又如此冰冷。

  葉生使勁握了握拳,疼痛讓他更清醒。

  路,還得走;人,還得活。只是,不能再指望這種天真的僥倖。

  不知不覺,葉生走到了鎮子邊緣,這是一處堆放垃圾和雜物的偏僻角落。

  這裡氣味混雜,污水橫流,與鎮內的整潔截然不同。一些破筐、爛木、碎陶片堆積著,是鎮上人家丟棄的廢物。

  葉生本欲徑直離開,但目光掃過那堆垃圾時,眼前卻微微一亮。

  【拾荒(入門)】的進度條,不知何時已跳到了【99/100】。

  只差一點了。

  他腳步頓住,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既已如此,不妨看看。拾荒雖靠運氣,但此刻,這反而是自己唯一能主動做點什麼的事了。

  葉生蹲下身,忍著異味,用手在那些破爛零碎中翻找。他動作熟練,目光專注,暫時忘卻了方才的挫敗。

  碎瓦、爛布、發霉的竹篾......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進度條依舊停在【99/100】,紋絲不動。

  然而,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手指竟碰到一個硬物,埋在幾片碎陶下。

  葉生摸出來,瞧見那是個巴掌大的扁鐵盒,鏽得厲害,但盒蓋扣得還算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