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滿分和九十九分
「快，先檢查精神波動！」
「這孩子不認識暗金恐爪熊嗎？為什麼不按救援信號器？」
「神經反饋還在上升，立刻切斷連接！」
焦急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重水幕，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
唐舞麟的意識一點點從黑暗裡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隨後，是遍布全身的冰冷與麻木。
那種感覺並不強烈，卻十分古怪。仿佛他的身體仍舊停留在被暗金恐爪橫向切開的那一瞬，上半身與下半身之間還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裂隙。
可隨著意識清醒，那道裂隙也在迅速閉合。
麻木退去。
手指重新有了知覺。
胸膛里也傳來真實而穩定的心跳聲。
「咔——」
金屬摩擦聲從耳邊響起。
密封艙蓋向兩側緩緩開啟，刺眼燈光從縫隙中落下。
唐舞麟下意識眯起眼睛。
回來了。
自己沒事。
這是他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
可緊接著，他便感到一絲疑惑。
剛才，他明明被暗金恐爪從腰間切開了。
即便升靈台中的傷勢不會真正帶回現實，那種足以欺騙大腦的劇烈疼痛與神經衝擊，也不應該這麼輕易消失。
王金璽第一次被人面魔蛛刺穿身體時，足足緩了很久。
謝邂剛才被暗金恐爪撕開，情況只會更嚴重。
可唐舞麟除了精神有些空虛，身體竟然沒有明顯的不適。
甚至連疼痛都只殘留了一點模糊印象。
「怎麼樣？」
舞長空的面容出現在艙口上方。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比平時更沉，正仔細觀察唐舞麟的眼神。
幾名傳靈塔工作人員圍了過來。
其中一人拿著一根銀白色探測棒，先在唐舞麟額頭附近停留片刻，又依次點向肩膀、手臂、腰腹與雙腿。
探測棒頂端散發出淡淡寒氣。
「這裡有感覺嗎？」
「有。」
「什麼感覺？」
「涼。」
「左腿呢？」
「也有。」
工作人員又測試了幾處，隨即低頭看向儀器數據。
「意識清醒，肢體感覺完整，精神波動雖然虛弱，但沒有明顯紊亂。」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理解。
「恢復得這麼快？」
唐舞麟抬起手，扶住金屬艙邊緣，緩緩坐起。
眩暈感隨之湧來。
不是身體受傷，而是精神力大量消耗後的虛弱，像連續數日沒有好好休息，眼前的燈光都顯得有些發飄。
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老師，我沒事。」
確認手腳能夠自由活動後，唐舞麟翻出金屬艙，雙腳穩穩落在地上。
王金璽、張揚子和古月已經等在一旁。
王金璽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比剛離開升靈台時平靜許多。
張揚子正扶著額頭，魂靈受創的後遺症顯然還沒完全消失。
古月就站在唐舞麟的金屬艙旁。
看到他自己坐起，她緊繃的肩膀才悄然鬆了一點。
「我沒事。」
唐舞麟對她說道。
古月只「嗯」了一聲，視線卻在他腰腹處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裡是否真的完好無損。
另一邊忽然傳來急促的儀器提示音。
唐舞麟心頭一緊，立刻轉過身。
那是謝邂所在的金屬艙。
數名工作人員正圍在艙旁忙碌。有人調整精神連接裝置，有人用微弱電流刺激謝邂四肢，還有人不斷觀察著顯示屏上的神經反饋曲線。
「謝邂怎麼樣？」
唐舞麟快步走過去。
舞長空跟在他身旁，淡淡道：「意識清醒。」
只聽到這四個字，唐舞麟懸著的心便先放下了一半。
舞長空繼續道：「他在最後一刻勉強避開了頭部，但身體被切開的精神反饋還沒有完全消退。」
「現在四肢知覺混亂，左右兩側的身體反饋也不一致，需要時間恢復。」
「不會留下永久損傷。」
唐舞麟徹底鬆了口氣。
在升靈台內遭受重創，最重要的就是意識保持清醒。
只要精神沒有崩潰，身體知覺和行動能力總能慢慢恢復。畢竟，現實中的肉身並沒有真正受傷，留下的只是大腦被虛擬傷勢欺騙後產生的殘餘反應。
他來到金屬艙旁，低頭看去。
謝邂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
身體偶爾會輕微抽動，而且左右兩邊抽動的頻率明顯不同。一側手臂繃緊時，另一側卻像完全失去控制。
這才是被暗金恐爪切開後，正常應該出現的反應。
可自己呢？
唐舞麟下意識低頭看向腰間。
他明明也被切開了。
為什麼除了精神虛弱，幾乎沒有其他後遺症？
難道真是因為身體更強？
還是因為最後那一刻，金龍爪與暗金恐爪碰撞時，體內那股突然升起的灼熱力量？
尤其是眉心一閃而過的金光。
唐舞麟記得很清楚。
可這顯然不是現在能想明白的問題。
舞長空也在看他。
唐舞麟恢復得太快，快得不符合常理。
可舞長空沒有當著傳靈塔工作人員追問，只是將這一點默默記在心裡。
「大家都沒事就好。」
他淡淡說道。
「舞麟。」
謝邂虛弱的聲音從艙內傳來。
唐舞麟低下頭。
「怎麼了？」
謝邂嘴唇動了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謝謝。」
唐舞麟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我又沒來得及救你。」
「不是救我。」
謝邂眼珠緩慢向下轉了轉，示意自己的胸口。
「是你做的千鍛雲鈦背心。」
「暗金恐爪落下的時候，肩部甲片替我擋了一下。」
「雖然只擋住一瞬，可爪子的方向偏了。」
「我才有機會把腦袋避開。」
謝邂說幾句話便有些氣喘。
「否則，直接切到頭部，恐怕就不只是躺一會兒這麼簡單了。」
唐舞麟這才恍然。
在升靈台內，他看到的只是謝邂身體被暗金爪芒瞬間撕開。
可雲鈦背心終究起到了作用。
它不可能擋住暗金恐爪。
即便是千鍛雲鈦，在那種頂級鋒銳面前，依舊會被輕易撕裂。
但唐舞麟為謝邂製作背心時，特意加強了肩頸連接處，又給雙肩留下足夠活動空間。
那片甲片被切開的瞬間，稍稍改變了爪鋒軌跡。
只是一瞬。
只是極小的偏移。
可對敏攻系魂師來說，這一瞬已經足夠做出反應。
「有用就好。」
唐舞麟輕輕吐了口氣。
五件背心沒有白做。
哪怕無法讓他們正面抵擋強大魂獸，至少在最危險的時候，還能多爭取一點活下來的機會。
「你們作弊。」
舞長空冰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眾人同時一僵。
唐舞麟回過頭。
舞長空手裡正捏著一件已經嚴重損壞的雲鈦背心。
肩部甲片被完整切開，胸前結構也因暗金恐爪的力量出現大片裂紋，數處連接扣已經崩斷。
毫無疑問，這是謝邂的那一件。
剛才工作人員為他檢查時，將背心卸了下來。
唐舞麟臉上頓時浮現出幾分尷尬。
「舞老師，這應該不能算作弊吧？」
「您只說讓我們進入升靈台堅持一個小時，也沒說不能穿自己做的防護裝備。」
「而且，我主要是擔心大家再遇到金璽上次那樣的情況，所以才……」
舞長空把背心遞給他。
唐舞麟趕忙接住。
舞長空的目光落在背心斷口上，淡淡問道：「你已經能夠穩定完成千鍛了？」
唐舞麟一怔。
「是。」
「雲鈦的延展和卸力結構，也是你自己設計的？」
「老師教了我一些，具體尺寸是按照大家的戰鬥習慣調整的。」
舞長空沉默了一下。
「做得不錯。」
唐舞麟剛要鬆口氣，就聽他繼續說道：「期末考試第一科，其他人滿分。」
「唐舞麟。」
「作為隊長，帶頭攜帶額外裝備，並誘導隊員集體作弊。」
唐舞麟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謝邂躺在艙里，眼珠都努力轉向舞長空。
張揚子和王金璽也緊張地看著他。
舞長空面無表情。
「你的成績——」
「九十九分。」
「啊？」
唐舞麟呆住了。
九十九分？
這和滿分有什麼實質區別嗎？
他一時竟沒反應過來，舞長空究竟是在罰他，還是在誇他。
張揚子已經高聲喊了出來：「舞老師萬歲！」
舞長空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張揚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要高興得太早。」
「期末考試還有第二個科目。」
「第二科通過，才算真正完成考試。」
剛剛活躍起來的氣氛頓時又收斂了幾分。
工作人員繼續用儀器為謝邂穩定神經反饋。
準確地說，是用極微弱電流刺激他的肌肉和神經，幫助大腦重新確認現實身體仍舊完整。
被切開的感覺屬於極嚴重的精神創傷。
哪怕謝邂意志不錯，也足足恢復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能勉強坐起。
他的臉色仍舊不太好看，動作也有些不協調，走路時左右腿總像不在同一個節奏上。
不過，至少已經能自由行動。
其餘人的狀態也基本穩定下來。
唐舞麟看著眾人，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走到舞長空身邊，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張卡片。
「舞老師。」
「我這裡還有一次進入暴動期升靈台的資格。」
舞長空看向他手中的卡片，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哪裡來的？」
「鍛造師協會給我的。」
唐舞麟沒有隱瞞。
準確地說，是慕辰在他完成三天鍛造訓練後交給他的額外邀請卡。
學院為期末考試安排的五個名額，與這張卡並不衝突。
「我能不能再進去一次？」
唐舞麟認真問道。
「我身上的靈力還沒有完全達到承受極限。要是再進去，也許能讓小螞蟻魂靈繼續提升。」
舞長空看了他片刻，搖頭。
「不必。」
「為什麼？」
「沒有意義。」
舞長空平靜道：「暴動期並不是從開始到結束都維持同樣強度。」
「隨著時間推移，升靈台內部的魂獸數量、活動頻率與攻擊性都會不斷上升。」
「你們剛才進入時，暴動才開始不久。」
「現在再進去，面對的環境只會更加混亂。」
「以你目前的狀態，獨自進入，很難存活太久。」
唐舞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
「可是，多吸收一點靈力也是好的。」
「前提是你有時間吸收。」
舞長空道：「你現在重新進入，大概率會在靈力還沒被身體消化前，就遭遇高強度襲擊。」
「未吸收完的靈力最終仍會散失。」
「反而還要再承受一次精神衝擊。」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唐舞麟臉上停頓了一瞬。
「你剛剛已經做了一次不必要的冒險。」
「不要把升靈台不會真正死亡，當成可以隨意拿精神承受力下注的理由。」
唐舞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舞長空道：「卡片留下。」
「暴動期資格並不綁定這一次，可以留到下一次暴動期使用。」
「它本身也價值不菲。若是不想使用，拿到拍賣場也能換到一筆錢。」
唐舞麟將卡片重新收好。
他原本確實想立即回到升靈台，繼續衝擊魂靈年限。
現在才意識到，這個想法太急了。
升靈不是單純將靈力塞進魂靈就夠了。
環境、時間、身體狀態、精神承受力，缺一不可。
「舞老師，我還有一個想法。」
唐舞麟壓低聲音。
「是關於這次吸收靈力的。」
「我們發現，一環魂師在升靈台里吸收靈力時，因為只有一個魂環，靈力不會被分散。如果身體和精神力足夠強，是不是有可能……」
他剛說到這裡，舞長空便抬手制止。
唐舞麟一怔。
舞長空沒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整理儀器的傳靈塔工作人員。
「回去再說。」
唐舞麟頓時醒悟。
他們這次借人面魔蛛毒絲吸收了大量靈力，本就屬於極罕見情況。
而自己關於一環階段集中升靈的猜想，更可能觸及升靈台運行與魂靈進化的深層規律。
這些話，當著傳靈塔工作人員說出來並不合適。
「是。」
謝邂最後是被唐舞麟背回學院的。
雖然他的知覺已經恢復，但身體控制仍舊有些混亂。走上幾步便會歪向一側，像左右身體還沒有完全重新連在一起。
傳靈塔工作人員判斷，這種狀態至少需要一天才能完全消失。
好在不會留下嚴重損傷。
至於心理有沒有陰影，只能看謝邂自己。
「我能有什麼陰影？」
謝邂趴在唐舞麟背上，語氣依舊輕鬆。
「我連那東西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就被切出去了。」
「要做噩夢，也得先看見臉吧？」
「那就好。」
唐舞麟笑了笑。
謝邂卻有些不服氣。
「不過這也太不公平了。」
「咱倆明明都被切開了，憑什麼你出來以後跟沒事人一樣？」
唐舞麟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也許和身體強度有關。」
他想了想，又認真說道：「你的身體確實太弱了。」
「不如以後每天早上跟我一起跑步。」
「體質增強一些，下次就算再遇到這種情況，恢復也會快一點。」
謝邂立刻道：「好啊。」
「正好跟你一起邂逅學姐。」
唐舞麟腳步一頓。
「什麼邂逅學姐？」
「你別亂說。」
謝邂趴在他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每天早上固定跑步，還總能遇到同一個漂亮學姐，這不叫邂逅叫什麼？」
一旁的古月轉過頭來。
張揚子和王金璽也露出好奇神色。
唐舞麟臉上微微發熱。
「學院裡晨跑的人本來就很多。」
「碰到學長學姐不是很正常嗎？」
他說得認真，腳下卻不自覺快了幾分。
腦海中，也隨之浮現出一道熟悉身影。
歐陽紫馨。
最近這段時間，他每天晨跑時幾乎都能遇到她。
起初只是點頭打個招呼。
後來偶爾也會並肩跑上一段，說幾句學院裡的事。
沒有什麼特別的。
可漸漸地，唐舞麟已經習慣了清晨在跑道上看見那道身影。
有時她沒有出現，他跑完一圈，目光仍會下意識向入口處望一眼。
那一點莫名的失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回去都好好休息。」
抵達學院後，舞長空停下腳步。
「明天召開總結會，並進行第二科考試說明。」
「唐舞麟，你把謝邂送回宿舍後，到我房間來一趟。」
「是。」
唐舞麟先將謝邂背回宿舍，讓他躺下休息，又確認他的身體沒有出現新的異常，這才轉身前往舞長空的住處。
房門沒有關。
唐舞麟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舞長空站在窗邊，白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
唐舞麟走進房間，關上門。
還沒等他主動開口，舞長空便道：「舞麟，記住一件事。」
「以後無論是在升靈台，還是傳靈塔內部，只要發現與魂靈、升靈規則有關的異常，都不要當場說出來。」
「先離開那裡。」
「回來以後，再告訴我。」
唐舞麟點了點頭。
「是，老師。」
可他仍舊有些不解。
「如果真的是升靈台運行中出現了問題，我們不是應該告訴傳靈塔嗎？」
舞長空轉過身。
冰藍色眼眸靜靜看著他。
「誰告訴你，那一定是問題？」
「這孩子不認識暗金恐爪熊嗎？為什麼不按救援信號器？」
「神經反饋還在上升，立刻切斷連接！」
焦急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重水幕，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
唐舞麟的意識一點點從黑暗裡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隨後，是遍布全身的冰冷與麻木。
那種感覺並不強烈，卻十分古怪。仿佛他的身體仍舊停留在被暗金恐爪橫向切開的那一瞬，上半身與下半身之間還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裂隙。
可隨著意識清醒，那道裂隙也在迅速閉合。
麻木退去。
手指重新有了知覺。
胸膛里也傳來真實而穩定的心跳聲。
「咔——」
金屬摩擦聲從耳邊響起。
密封艙蓋向兩側緩緩開啟，刺眼燈光從縫隙中落下。
唐舞麟下意識眯起眼睛。
回來了。
自己沒事。
這是他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
可緊接著，他便感到一絲疑惑。
剛才，他明明被暗金恐爪從腰間切開了。
即便升靈台中的傷勢不會真正帶回現實，那種足以欺騙大腦的劇烈疼痛與神經衝擊，也不應該這麼輕易消失。
王金璽第一次被人面魔蛛刺穿身體時，足足緩了很久。
謝邂剛才被暗金恐爪撕開，情況只會更嚴重。
可唐舞麟除了精神有些空虛，身體竟然沒有明顯的不適。
甚至連疼痛都只殘留了一點模糊印象。
「怎麼樣？」
舞長空的面容出現在艙口上方。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比平時更沉，正仔細觀察唐舞麟的眼神。
幾名傳靈塔工作人員圍了過來。
其中一人拿著一根銀白色探測棒，先在唐舞麟額頭附近停留片刻，又依次點向肩膀、手臂、腰腹與雙腿。
探測棒頂端散發出淡淡寒氣。
「這裡有感覺嗎？」
「有。」
「什麼感覺？」
「涼。」
「左腿呢？」
「也有。」
工作人員又測試了幾處，隨即低頭看向儀器數據。
「意識清醒，肢體感覺完整，精神波動雖然虛弱，但沒有明顯紊亂。」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理解。
「恢復得這麼快？」
唐舞麟抬起手，扶住金屬艙邊緣，緩緩坐起。
眩暈感隨之湧來。
不是身體受傷，而是精神力大量消耗後的虛弱，像連續數日沒有好好休息，眼前的燈光都顯得有些發飄。
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老師，我沒事。」
確認手腳能夠自由活動後，唐舞麟翻出金屬艙，雙腳穩穩落在地上。
王金璽、張揚子和古月已經等在一旁。
王金璽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比剛離開升靈台時平靜許多。
張揚子正扶著額頭，魂靈受創的後遺症顯然還沒完全消失。
古月就站在唐舞麟的金屬艙旁。
看到他自己坐起，她緊繃的肩膀才悄然鬆了一點。
「我沒事。」
唐舞麟對她說道。
古月只「嗯」了一聲，視線卻在他腰腹處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裡是否真的完好無損。
另一邊忽然傳來急促的儀器提示音。
唐舞麟心頭一緊，立刻轉過身。
那是謝邂所在的金屬艙。
數名工作人員正圍在艙旁忙碌。有人調整精神連接裝置，有人用微弱電流刺激謝邂四肢，還有人不斷觀察著顯示屏上的神經反饋曲線。
「謝邂怎麼樣？」
唐舞麟快步走過去。
舞長空跟在他身旁，淡淡道：「意識清醒。」
只聽到這四個字，唐舞麟懸著的心便先放下了一半。
舞長空繼續道：「他在最後一刻勉強避開了頭部，但身體被切開的精神反饋還沒有完全消退。」
「現在四肢知覺混亂，左右兩側的身體反饋也不一致，需要時間恢復。」
「不會留下永久損傷。」
唐舞麟徹底鬆了口氣。
在升靈台內遭受重創，最重要的就是意識保持清醒。
只要精神沒有崩潰，身體知覺和行動能力總能慢慢恢復。畢竟，現實中的肉身並沒有真正受傷，留下的只是大腦被虛擬傷勢欺騙後產生的殘餘反應。
他來到金屬艙旁，低頭看去。
謝邂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
身體偶爾會輕微抽動，而且左右兩邊抽動的頻率明顯不同。一側手臂繃緊時，另一側卻像完全失去控制。
這才是被暗金恐爪切開後，正常應該出現的反應。
可自己呢？
唐舞麟下意識低頭看向腰間。
他明明也被切開了。
為什麼除了精神虛弱，幾乎沒有其他後遺症？
難道真是因為身體更強？
還是因為最後那一刻，金龍爪與暗金恐爪碰撞時，體內那股突然升起的灼熱力量？
尤其是眉心一閃而過的金光。
唐舞麟記得很清楚。
可這顯然不是現在能想明白的問題。
舞長空也在看他。
唐舞麟恢復得太快，快得不符合常理。
可舞長空沒有當著傳靈塔工作人員追問，只是將這一點默默記在心裡。
「大家都沒事就好。」
他淡淡說道。
「舞麟。」
謝邂虛弱的聲音從艙內傳來。
唐舞麟低下頭。
「怎麼了？」
謝邂嘴唇動了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謝謝。」
唐舞麟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我又沒來得及救你。」
「不是救我。」
謝邂眼珠緩慢向下轉了轉，示意自己的胸口。
「是你做的千鍛雲鈦背心。」
「暗金恐爪落下的時候，肩部甲片替我擋了一下。」
「雖然只擋住一瞬，可爪子的方向偏了。」
「我才有機會把腦袋避開。」
謝邂說幾句話便有些氣喘。
「否則，直接切到頭部，恐怕就不只是躺一會兒這麼簡單了。」
唐舞麟這才恍然。
在升靈台內，他看到的只是謝邂身體被暗金爪芒瞬間撕開。
可雲鈦背心終究起到了作用。
它不可能擋住暗金恐爪。
即便是千鍛雲鈦，在那種頂級鋒銳面前，依舊會被輕易撕裂。
但唐舞麟為謝邂製作背心時，特意加強了肩頸連接處，又給雙肩留下足夠活動空間。
那片甲片被切開的瞬間，稍稍改變了爪鋒軌跡。
只是一瞬。
只是極小的偏移。
可對敏攻系魂師來說，這一瞬已經足夠做出反應。
「有用就好。」
唐舞麟輕輕吐了口氣。
五件背心沒有白做。
哪怕無法讓他們正面抵擋強大魂獸，至少在最危險的時候，還能多爭取一點活下來的機會。
「你們作弊。」
舞長空冰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眾人同時一僵。
唐舞麟回過頭。
舞長空手裡正捏著一件已經嚴重損壞的雲鈦背心。
肩部甲片被完整切開，胸前結構也因暗金恐爪的力量出現大片裂紋，數處連接扣已經崩斷。
毫無疑問，這是謝邂的那一件。
剛才工作人員為他檢查時，將背心卸了下來。
唐舞麟臉上頓時浮現出幾分尷尬。
「舞老師，這應該不能算作弊吧？」
「您只說讓我們進入升靈台堅持一個小時，也沒說不能穿自己做的防護裝備。」
「而且，我主要是擔心大家再遇到金璽上次那樣的情況，所以才……」
舞長空把背心遞給他。
唐舞麟趕忙接住。
舞長空的目光落在背心斷口上，淡淡問道：「你已經能夠穩定完成千鍛了？」
唐舞麟一怔。
「是。」
「雲鈦的延展和卸力結構，也是你自己設計的？」
「老師教了我一些，具體尺寸是按照大家的戰鬥習慣調整的。」
舞長空沉默了一下。
「做得不錯。」
唐舞麟剛要鬆口氣，就聽他繼續說道：「期末考試第一科，其他人滿分。」
「唐舞麟。」
「作為隊長，帶頭攜帶額外裝備，並誘導隊員集體作弊。」
唐舞麟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謝邂躺在艙里，眼珠都努力轉向舞長空。
張揚子和王金璽也緊張地看著他。
舞長空面無表情。
「你的成績——」
「九十九分。」
「啊？」
唐舞麟呆住了。
九十九分？
這和滿分有什麼實質區別嗎？
他一時竟沒反應過來，舞長空究竟是在罰他，還是在誇他。
張揚子已經高聲喊了出來：「舞老師萬歲！」
舞長空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張揚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要高興得太早。」
「期末考試還有第二個科目。」
「第二科通過，才算真正完成考試。」
剛剛活躍起來的氣氛頓時又收斂了幾分。
工作人員繼續用儀器為謝邂穩定神經反饋。
準確地說，是用極微弱電流刺激他的肌肉和神經，幫助大腦重新確認現實身體仍舊完整。
被切開的感覺屬於極嚴重的精神創傷。
哪怕謝邂意志不錯，也足足恢復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能勉強坐起。
他的臉色仍舊不太好看，動作也有些不協調，走路時左右腿總像不在同一個節奏上。
不過，至少已經能自由行動。
其餘人的狀態也基本穩定下來。
唐舞麟看著眾人，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走到舞長空身邊，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張卡片。
「舞老師。」
「我這裡還有一次進入暴動期升靈台的資格。」
舞長空看向他手中的卡片，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哪裡來的？」
「鍛造師協會給我的。」
唐舞麟沒有隱瞞。
準確地說，是慕辰在他完成三天鍛造訓練後交給他的額外邀請卡。
學院為期末考試安排的五個名額，與這張卡並不衝突。
「我能不能再進去一次？」
唐舞麟認真問道。
「我身上的靈力還沒有完全達到承受極限。要是再進去，也許能讓小螞蟻魂靈繼續提升。」
舞長空看了他片刻，搖頭。
「不必。」
「為什麼？」
「沒有意義。」
舞長空平靜道：「暴動期並不是從開始到結束都維持同樣強度。」
「隨著時間推移，升靈台內部的魂獸數量、活動頻率與攻擊性都會不斷上升。」
「你們剛才進入時，暴動才開始不久。」
「現在再進去，面對的環境只會更加混亂。」
「以你目前的狀態，獨自進入，很難存活太久。」
唐舞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
「可是，多吸收一點靈力也是好的。」
「前提是你有時間吸收。」
舞長空道：「你現在重新進入，大概率會在靈力還沒被身體消化前，就遭遇高強度襲擊。」
「未吸收完的靈力最終仍會散失。」
「反而還要再承受一次精神衝擊。」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唐舞麟臉上停頓了一瞬。
「你剛剛已經做了一次不必要的冒險。」
「不要把升靈台不會真正死亡，當成可以隨意拿精神承受力下注的理由。」
唐舞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舞長空道：「卡片留下。」
「暴動期資格並不綁定這一次，可以留到下一次暴動期使用。」
「它本身也價值不菲。若是不想使用，拿到拍賣場也能換到一筆錢。」
唐舞麟將卡片重新收好。
他原本確實想立即回到升靈台，繼續衝擊魂靈年限。
現在才意識到，這個想法太急了。
升靈不是單純將靈力塞進魂靈就夠了。
環境、時間、身體狀態、精神承受力，缺一不可。
「舞老師，我還有一個想法。」
唐舞麟壓低聲音。
「是關於這次吸收靈力的。」
「我們發現，一環魂師在升靈台里吸收靈力時，因為只有一個魂環，靈力不會被分散。如果身體和精神力足夠強，是不是有可能……」
他剛說到這裡，舞長空便抬手制止。
唐舞麟一怔。
舞長空沒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整理儀器的傳靈塔工作人員。
「回去再說。」
唐舞麟頓時醒悟。
他們這次借人面魔蛛毒絲吸收了大量靈力，本就屬於極罕見情況。
而自己關於一環階段集中升靈的猜想，更可能觸及升靈台運行與魂靈進化的深層規律。
這些話，當著傳靈塔工作人員說出來並不合適。
「是。」
謝邂最後是被唐舞麟背回學院的。
雖然他的知覺已經恢復，但身體控制仍舊有些混亂。走上幾步便會歪向一側，像左右身體還沒有完全重新連在一起。
傳靈塔工作人員判斷，這種狀態至少需要一天才能完全消失。
好在不會留下嚴重損傷。
至於心理有沒有陰影，只能看謝邂自己。
「我能有什麼陰影？」
謝邂趴在唐舞麟背上，語氣依舊輕鬆。
「我連那東西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就被切出去了。」
「要做噩夢，也得先看見臉吧？」
「那就好。」
唐舞麟笑了笑。
謝邂卻有些不服氣。
「不過這也太不公平了。」
「咱倆明明都被切開了，憑什麼你出來以後跟沒事人一樣？」
唐舞麟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也許和身體強度有關。」
他想了想，又認真說道：「你的身體確實太弱了。」
「不如以後每天早上跟我一起跑步。」
「體質增強一些，下次就算再遇到這種情況，恢復也會快一點。」
謝邂立刻道：「好啊。」
「正好跟你一起邂逅學姐。」
唐舞麟腳步一頓。
「什麼邂逅學姐？」
「你別亂說。」
謝邂趴在他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每天早上固定跑步，還總能遇到同一個漂亮學姐，這不叫邂逅叫什麼？」
一旁的古月轉過頭來。
張揚子和王金璽也露出好奇神色。
唐舞麟臉上微微發熱。
「學院裡晨跑的人本來就很多。」
「碰到學長學姐不是很正常嗎？」
他說得認真，腳下卻不自覺快了幾分。
腦海中，也隨之浮現出一道熟悉身影。
歐陽紫馨。
最近這段時間，他每天晨跑時幾乎都能遇到她。
起初只是點頭打個招呼。
後來偶爾也會並肩跑上一段，說幾句學院裡的事。
沒有什麼特別的。
可漸漸地，唐舞麟已經習慣了清晨在跑道上看見那道身影。
有時她沒有出現，他跑完一圈，目光仍會下意識向入口處望一眼。
那一點莫名的失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回去都好好休息。」
抵達學院後，舞長空停下腳步。
「明天召開總結會，並進行第二科考試說明。」
「唐舞麟，你把謝邂送回宿舍後，到我房間來一趟。」
「是。」
唐舞麟先將謝邂背回宿舍，讓他躺下休息，又確認他的身體沒有出現新的異常，這才轉身前往舞長空的住處。
房門沒有關。
唐舞麟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舞長空站在窗邊，白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
唐舞麟走進房間，關上門。
還沒等他主動開口，舞長空便道：「舞麟，記住一件事。」
「以後無論是在升靈台，還是傳靈塔內部，只要發現與魂靈、升靈規則有關的異常，都不要當場說出來。」
「先離開那裡。」
「回來以後，再告訴我。」
唐舞麟點了點頭。
「是，老師。」
可他仍舊有些不解。
「如果真的是升靈台運行中出現了問題，我們不是應該告訴傳靈塔嗎？」
舞長空轉過身。
冰藍色眼眸靜靜看著他。
「誰告訴你，那一定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