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儲物沉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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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邙天的話落下之後,鍛造室里安靜了片刻。

  爐火已熄,鐵台餘溫尚在。唐舞麟仍低頭看著掌中的沉星錘,那層深埋於烏黑錘身里的銀灰潮紋,在燈下時隱時現。它沒有讓這柄錘變得更張揚,反而讓它更沉,更靜,更像一件本就不該輕易被人看透的東西。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

  比如這柄錘以後還會變成什麼樣。比如那層潮汐般的紋理,除了疊錘之外,還會不會在某一天帶出別的變化。再比如,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把第一魂技與鍛造完全揉到一起,那一錘下去,金屬聽到的,究竟會是錘聲,還是潮聲。

  可邙天顯然沒打算由著他在這裡發愣。

  他抬手一翻,掌心裡多了兩枚灰撲撲的金屬環。

  那兩個環都不大,顏色暗沉,乍一看毫不起眼,和尋常鋪子裡賣的粗坯鐲子沒什麼區別。可若細看,便會發現環身極薄,邊沿極圓,內壁還壓著一層極細密的紋線。那紋線不是鍛紋,而更像某種被人一點點刻進去的陣路,細得幾乎要貼進金屬的毛孔里。

  「這個,拿著。」邙天道。

  唐舞麟下意識接過來。

  入手的一瞬,他手腕便微微一沉。

  不輕。

  而且這「沉」與普通金屬還不同,不是死重,而是一種很穩的墜感,像它本身就擅長往下壓。

  「這是……」唐舞麟低頭看了看,眼神微微一動,「魂導器?」

  他在紅山學院學了三年魂師基礎知識,雖然學得不深,可至少認得出這類東西。尤其是內壁那層壓得極細的魂導紋路,絕不是普通工藝能做出來的。

  邙天淡淡「嗯」了一聲。

  「儲物沉銀環。很多年前練手做的,不值多少錢。」

  唐舞麟一怔。

  「不值多少錢」這種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也許還不算什麼,可從邙天嘴裡說出來,反倒更讓人不敢信。

  儲物魂導器。

  那可不是路邊攤上隨便挑一件就能買到的東西。它本身不靠強大的破壞力吃飯,卻偏偏最難省工,因為裡面那套最基礎的收納法陣,已經不是單純會鍛造就能解決的事。

  「老師,這太貴重了。」唐舞麟幾乎是下意識就要把東西還回去,「我不能要。」

  「不能要?」邙天看了他一眼,「你剛剛認了主的那柄錘,現在都比這兩個環值錢。怎麼,拿得起千鍛,還拿不起兩隻破環?」

  唐舞麟被噎了一下。

  邙天卻沒給他繼續推拒的機會,直接伸手抓過他左腕,把其中一枚沉銀環套了上去。

  那環剛一碰到皮膚,便像是認得出尺寸一般,微微一收,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他的腕骨外側。既不勒,也不松,只是沉沉地壓在那裡,像給這隻手腕平添了一層分量。

  然後是右手。

  兩枚沉銀環都套好之後,邙天才收回手。

  「這不是單純的儲物環。」他說,「沉銀本身就重,我當年做它的時候,順手把重量留了一部分進去。你平時戴著,正好壓一壓你現在這股過快往上躥的力。」

  「用的時候,它是儲物魂導器。不用的時候,它就是你的負重。」

  唐舞麟低頭看著手腕,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

  這兩枚環看起來再不起眼,可落在他身上時,那種沉甸甸的安穩感卻極真。它不像什麼珍貴得讓人不敢碰的禮物,反而像一種被人提前替你想好的、恰到好處的照顧。

  邙天像是看穿了他心裡在想什麼,語氣依舊冷硬。

  「別多想。你現在雖然不用外錘,可總不可能以後走到哪兒都空著手。金屬料、圖紙、工服、練習件、學院裡的東西,哪個不要帶?再說,你這柄武魂錘不能總在外面露著,有時候藏一點,也不是壞事。」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東海城不是傲來城。人多,眼也雜。以後用得上的地方多著呢。」

  唐舞麟這才慢慢點了點頭。

  他將手抬起來,仔細看了看那兩枚沉銀環。灰撲撲的,低調得很,戴在腕上幾乎不招人注意。可他越看,心裡越清楚,這並不只是「禮物」兩個字能概括的東西。

  「老師……」他輕輕開口。

  「行了。」邙天打斷他,「大恩不言謝這種話,你以後若是真能做到,再來跟我說。現在先學會怎麼用。」


  唐舞麟立刻閉嘴。

  他知道老師就是這樣的人,越在意,話反而越不好聽。若是真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說不定下一句就不是「學會怎麼用」,而是「滾出去別礙眼」了。

  「魂力注進去,別太多。」邙天道,「這東西沒有魂導電池,靠的是你自己的魂力來維持啟閉。你現在才十一級,餵多了就是浪費。」

  唐舞麟點頭,依言而行。

  他先試著把一絲魂力沿著經脈送入左腕的沉銀環中。那環內的紋路頓時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不刺眼,像一小層灰銀色的水光貼著金屬內壁滑過去。緊接著,唐舞麟心裡忽然多出了一點奇妙的感應。

  不是看見。

  而是「知道」。

  他知道這枚環里有一小片空出來的地方,方方正正,靜靜敞著,等著人把東西送進去。

  「意念往裡一送就行。」邙天在旁邊說道。

  唐舞麟環顧四周,最終伸手拿起了鍛造台邊一塊最普通不過的試料。

  魂力微引,心神一動。

  下一瞬,那塊金屬便在他掌中微微一晃,悄無聲息地沒了蹤影。

  唐舞麟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再一凝神,又把那塊試料放了出來。金屬穩穩落回掌心,位置甚至和方才送進去時幾乎沒差。

  「老師,這也太方便了。」他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邙天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極輕的一動。

  「廢話。不方便誰做這種東西?」

  唐舞麟抱著試料,又試了兩次,等徹底熟悉了這股感應之後,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向邙天。

  「老師,您既會做這個,那您其實也算魂導師吧?」

  這問題一出,連唐孜然都下意識抬眼看了過去。

  邙天卻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並不長,卻像忽然在空氣里壓了一層什麼東西。良久,他才淡淡開口:

  「算會一點。」

  「但我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魂導師。」

  唐舞麟怔了怔。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我的路。」邙天的語氣很平,「魂導師講究的是陣路、構裝、能量邏輯,越往高處走,越講求推演和組合。我會做一些實用的小東西,是因為鍛造到了這個地步,多少總會碰到那些邊邊角角。但真要順著那條路走遠,我走不了。」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難得多了幾分認真。

  「你以後會慢慢明白,路不能亂貪。什麼都想抓,最後很可能什麼都抓不穩。」

  「你現在最要緊的,還是魂力。」

  「鍛造也好,魂師也好,到高處之後,歸根到底,比的還是魂力底子。你再有力氣,也終究有極限。可魂力若上不去,錘再沉,也只能停在這裡。」

  唐舞麟安靜地聽著。

  邙天繼續道:

  「還有你下一次融合魂靈,也別再像第一次那樣,只想著先邁過去就算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並不重,可明顯認真了許多。

  「你這柄錘現在既然已經開始異變,第二魂靈就更不能亂選。選得穩,後面是路。選得差,前面這些好不容易打出來的東西,都有可能被你自己拖住。」

  這一次,唐舞麟回答得很快,也很鄭重。

  「我記住了,老師。」

  邙天點了點頭。

  「行了,回去吧。回去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好。去東海城之前,記得再來我這裡一趟。」

  「是。」

  唐舞麟沒有再多說,只把那兩枚沉銀環穩穩戴好,向邙天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次,邙天沒有躲,也沒有罵他矯情,只是在他彎腰的時候,目光很輕地落在了那少年肩背之上。

  等他直起身來時,那目光便又淡了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回家的路上,夜色很靜。

  傲來城的風總帶著一點海邊的濕氣,吹在人臉上,不重,卻總能把人心裡那些輕飄飄的東西慢慢壓實一點。


  唐舞麟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不是不高興,恰恰相反,正因為心裡裝得太滿了,反而一時不知道該先想哪一樣。

  是想那柄如今更沉更靜的沉星錘,還是想那三重疊出的錘鳴?

  是想老師那句「你以後的路和旁人不一樣了」,還是想腕上這一對低調得近乎樸素的沉銀環?

  他只是下意識抬了抬手。

  兩隻沉銀環壓在腕骨上,分量並不輕,可這種重量對如今的他來說,反而像提醒,讓人時時刻刻都記得自己手裡有錘,前面有路。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是那條路,越往前,便越不會輕。

  可唐舞麟一點也不怕。

  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終於開始有一點點看見未來了。

  夜深之後,唐家小院才一點點靜了下來。

  琅玥收拾完碗筷,輕輕掩上廚房的門。唐舞麟累了一整天,回屋後沒多久便睡熟了,手腕上的沉銀環壓在被角外,呼吸沉而均勻。自從娜兒離開以後,他睡著時總比從前更安靜些,像白日裡那些高興、難過、不肯說出口的話,全都只能壓進夢裡。

  唐孜然站在窗邊,借著外頭極淡的月光,看了兒子的房門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今天他很高興。」琅玥走到他身後,聲音壓得很輕。

  「嗯。」唐孜然點頭,「很久沒見他這樣高興了。」

  琅玥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卻還是勉強笑了一下。

  「這孩子命苦歸命苦,可終究還是自己把路走出來了。」

  唐孜然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著那扇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片刻,琅玥才輕聲道:「你還在想那些事?」

  「想。」唐孜然沒有否認,「越想越覺得,不能再拖了。」

  琅玥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丈夫說的「那些事」是什麼。只是這些年,他們誰都沒有真正把那層布掀開,像是只要不說,過去就還能繼續埋在過去。

  可現在,不一樣了。

  唐舞麟已經不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他覺醒了武魂,有了魂環,走上了魂師這條路,又在鍛造上顯出這種連邙天都動容的天賦。一個這樣快就開始發光的孩子,遲早會被更多人看見。

  「我怕。」琅玥終於還是低低說了一句。

  「我也怕。」唐孜然道。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早已把這句話在心裡說過很多遍。

  可也正是在這時——

  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

  唐孜然的身體瞬間繃緊。

  那不是風吹門環,也不是鄰里夜歸時無意碰到院門的聲音。太輕,也太穩,像有人用某種極其克制的方式,在提醒裡面的人——

  他們已經到了。

  琅玥的臉色霎時白了。

  夫妻二人幾乎同時看向對方,誰都沒有出聲。可只這一眼,就已經足夠讓彼此明白:最不想發生的事,終究還是來了。

  下一刻,院門被無聲推開。

  兩道黑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他們沒有遮面,也沒有刻意收斂身形,反而像根本不怕被看見似的。月光從牆頭落下,把他們的輪廓切得極冷。為首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長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靜得嚇人。身後那人則明顯更高些,右手垂在身側,指間隱隱有一點魂導器械的寒光。

  唐孜然擋在了琅玥身前。

  「你們還是找來了。」

  為首那人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早有定論的事。

  「躲了這麼多年,也該夠了。」

  唐孜然沒有動,聲音卻沉了下來。

  「進了這座城,就別驚動我兒子。」

  那人聞言,極輕地笑了一下。

  「放心,我們今晚不是為他來的。」

  這句話,並沒有讓唐孜然真正放鬆。


  因為他太清楚了,既然對方已經出現在這裡,就不可能只是「順路來看一眼」。

  「你們想做什麼?」琅玥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卻還是壓得很低。

  為首那人轉向她,眼神並無惡意,只是過於冷靜。

  「帶你們走。」

  「若你們安靜跟我們離開,這個孩子今晚就不會醒,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

  「若不願意——」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扇房門上。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可越是不說完,越讓人心裡發冷。

  唐孜然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半晌後才開口:「給我們一點時間。」

  院子裡靜了一下。

  身後那名高大黑衣人眉頭微皺,似乎想說什麼,卻被為首那人抬手壓住。

  「多少?」他問。

  唐孜然看著兒子的房門,聲音低而穩。

  「一個月。」

  那人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權衡。

  「太久。」

  唐孜然沒有退讓。

  「你們既然能安靜進來,就說明今晚不想把事情鬧大。我們也不會逃。」他頓了頓,目光終於重新落到來人臉上,「讓我給孩子留點東西,收拾兩件衣服,再……看看他。」

  最後三個字很輕,卻像一下子把琅玥心裡那口硬撐著的氣扯裂了。她猛地別過臉去,眼淚無聲滾落,卻仍死死咬住唇,沒讓自己哭出一點聲音。

  為首那人沉默片刻,終於道:

  「兩周。」

  「兩周後,你們必須跟我們走。」

  「若驚動了他,這兩周就作廢。」

  唐孜然緩緩點頭。

  「好。」

  那兩人沒有退遠,只是站到了院門內側的陰影里,像兩道不動聲色的鎖,把整個小院死死扣住。

  時間忽然變得很短。

  短得每一下呼吸都像在漏。

  琅玥最先轉身進了屋。她的動作很輕,輕得近乎發抖,先去櫃裡拿了兩身最簡單耐穿的衣物,又將家中現有的錢細細理好,一半揣進自己懷裡,另一半壓在桌上。

  唐孜然則站在原地,隔著那扇門,久久沒有進去。

  屋裡很靜。

  月光從窗邊落進來,唐舞麟睡得很沉,側著身,一隻手壓在被外,手腕上的沉銀環在昏暗裡泛著極淡的一點灰光。那張屬于娜兒的小床仍舊空著,床沿靜靜立在那裡,像一段還沒來得及真正過去的舊時光。

  唐孜然一步一步走到床邊,蹲下身。

  他沒有叫醒兒子,也不敢碰他太久,只是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這一生里,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手竟會抖成這樣。

  「麟麟。」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沒有聲音。

  只有胸口那一點沉到發疼的酸意,一寸一寸往裡壓。

  若可以,他當然想等到孩子長大,等到一切都來得及慢慢講明白,等到這個家還能像現在這樣,哪怕窮、哪怕小,也始終亮著燈。

  可偏偏,有些事從來不會等人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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