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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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伍德思緒一下回到了許久年前的那個早晨,父親對他講過的那個故事。

  那是1932年,大蕭條最慘烈的那一年,父親把公司整本帳本拍在銀行經理桌上,坦然告知對方:

  「我所有家底都在這,再借我五萬,如果我失敗了,我會把我的命留在這裡。」

  最終銀行批了三萬貸款。

  但那之後父親告訴他,銀行願意在當時借他錢,並不是因為恐嚇,當時的銀行每天都能收到無數人的恐嚇。

  銀行這麼做也不是因為心軟同情,是那一本毫無作假的真實帳目,讓人信服,也讓人忌憚。

  絕境裡淬鍊出的真誠,是最鋒利的武器。

  看著有些出神的安德伍德,格洛麗亞出聲道:

  「先生,他還說了句話,我覺得您一定要聽聽。」

  「什麼話?」

  「他說等他這套監控系統和電磁門鎖全部落地完工,會親自請州矯正局的人來復檢。」

  「他們要是給不出A級評分,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臉。」

  安德伍德胸腔里溢出一聲低沉的笑。

  他很久沒聽過這麼硬氣,這麼坦蕩的話了。

  這座小城,處處是人情捆綁和規矩桎梏。

  一個外來年輕人,自掏腰包替政府盤活了個公立監獄。

  官僚卡撥款,他就自己墊錢升級安保。

  官方拖補貼,他就用工場利潤硬填虧空。

  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這根本不是做生意,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拼搏。

  只要我把標準做到極致完美,你就再也挑不出一絲錯處,攔不住我!

  更難得的是,他主動把所有財務證據,所有付出,全部暴露在媒體鏡頭下。

  這既是向外求助,也是向整個俄克拉荷馬州表態。

  我賭上全部身家,賭規則公平!

  若是規則不公,那就用這份報紙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安德伍德幾乎已經預感到了這份報紙將會大賣。

  除了總統競選以外,這份報紙恐怕就是俄克拉荷馬州今年最大的爆點!

  他轉頭看向格洛麗亞,沉聲說:

  「這篇報導,你打算怎麼寫?」

  格洛麗亞重新翻開本子,看向自己趕路時隨手寫的提綱:

  「我準備分幾個維度切入。」

  「首先是,制度層面。」

  「寫他的積分制管理,怎麼把一座瀕臨廢棄的爛監獄,改成了能自主造血的工場。」

  「用犯人勞動參與率,廢品率,再犯風險數據做支撐,客觀真實,足以吸人眼球。」

  「然後再重點寫那幫犯人工程師,怎麼用最低的成本,自研出高性能監控系統。」

  「最後再稍微寫點犯人的轉變和故事,讀者自己能共情。」

  「當然,關於他們低廉的勞動成本和嚴苛的管理制度,就不太適合寫在報導里宣傳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我會在文中隱晦提一句縣法院的審計質疑,闡明有法官認定這裡安保不達標。」

  「然後立刻用事實反駁,整座監獄的安保升級,二十多萬投入,全部是私人墊付。」

  「政府一分錢沒出,一個外來老闆,卻自費幫公家完善了整座矯正中心的安全體系。」

  「這對縣政府的公信力而言是一個巨大的打擊,而哈蒙德法官顯然不可能承擔得起這樣的壓力。」

  「上面的人必定會來詢問,調查事實,到時候監獄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不錯!」

  安德伍德聽完,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鋼筆。

  筆帽推開,筆尖在空白便簽紙上懸停兩秒,落下一串流暢斜體英文。

  他把便簽遞給格洛麗亞。

  紙上寫著:

  「倒貼個人資產運營政府矯正中心,全美監獄史首例!」

  「將此句作為導語。」


  格洛麗亞看著這句話,心裡的模糊思路徹底落地。

  安德伍德要的,可不是一篇普通的正面專訪。

  他想要一篇能送進州議會,能上聽證會,撼動現有格局的重磅案例稿!

  導語定調,全文所有事實,都為這個核心服務。

  安德伍德繼續指點道:

  「可以適度放大亮點,不用太保守。」

  「負面的東西一概不要提,只講實打實的成果,既要讓普通讀者信服,更要讓州府那群人看得到。」

  「但記住一點,所有內容,必須經得起核查。」

  「你既然選擇寫他自掏腰包運營監獄,就要保證帳本上的每一筆支出,都能和他對應上。」

  「國稅局會幫我們兜底驗證真偽。」

  「明白了。」

  格洛麗亞拿出錄音機,按下錄製鍵。

  這代表,接下來的內容,將正式納入採編存檔。

  她對著機器念出那句導語,隨後關機,將便簽夾在筆記本扉頁。

  「咚咚。」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傳來輕響。

  門縫推開,秘書端正的臉探進來:

  「安德伍德先生,哈蒙德法官來了。」

  安德伍德側頭看了眼格洛麗亞,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的冷幽默。

  好戲,要開場了。

  「讓他進來,格洛麗亞你可以回去準備了。」

  「是。」

  格洛麗亞迅速收拾好東西,背起帆布包起身。

  她走到門口,恰好和推門而入的哈蒙德迎面撞上。

  哈蒙德一身深灰西裝,暗紅色領帶,別著一枚細小的天平領帶夾,身上縈繞著塔爾薩老牌理髮店才有的古龍水味。

  格洛麗亞跑法院多年,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常去那家店的,從來都不止是單純理髮的人。

  哈蒙德的目光淡淡掃過她的臉,沒有絲毫問候。

  寒意順著格洛麗亞後頸一路蔓延到肩胛。

  她禮貌頷首示意,身為記者,她早就學會了不在意別人的眼色。

  哈蒙德目光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逐漸陰冷。

  直到她走出房門、秘書合上木門,那道尖銳的注視,才徹底被隔絕。

  會客室內,安德伍德沒有起身迎客。

  依舊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擺著秘書剛換的新紅茶。

  茶杯墊在磨損的《塔爾薩世界報》定製杯墊上,安靜無聲。

  哈蒙德在門口佇立了幾秒,刻意沉默對峙。

  這是他在法院混跡多年的慣用手段,誰先開口,誰先暴露軟肋。

  可安德伍德只是慢悠悠品著茶,目光平靜落在他身上,仿佛正等候老友閒談,毫無破綻。

  哈蒙德心知這套手段對他無用,主動上前,落座對面綠皮沙發。

  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頭,姿態恭謹,氣場卻暗藏強勢。

  「霍利斯,你這裡總是這麼安靜。」

  「法院那邊天天電話不斷,打字機響個不停,吵得頭疼,偶爾來你這反倒清淨舒服。」

  哈蒙德用一副老熟人的口吻說話,為的就是拉近關係,畢竟這次,他需要探探對方的口風。

  「清淨是幾十年熬出來的,我年輕時也愛熱鬧,後來才發現,熱鬧換不來任何東西,只剩一身煩躁。」

  安德伍德慢條斯理的說,語氣不溫不火。

  這意味著這老狐狸又進入了那種最令人看不透的商務狀態。

  哈蒙德心下一沉,但還是擺出了一副親切的面孔:

  「是啊,一晃十五年了,我在麥克萊恩縣法院待了整整十五年。」

  「塔爾薩報社換了好幾任主編,可《世界報》從來沒發文質疑,抨擊過縣法院的工作。」

  「我一直覺得,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媒體和司法,各守邊界,互不越界。」


  安德伍德放下茶杯,抬眼直視他,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羅伯特,這並不是什麼默契,不過是你們這十五年,沒做出任何值得報導的事。」

  「我沒有刻意退讓的意思,是你們自己不夠格上我們的版面。」

  哈蒙德眼角狠狠一跳,這話說的直白刻薄,可謂字字扎心。

  偏偏被安德伍德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就仿佛說明天會下雨一般客觀。

  他無從反駁,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氣。

  安德伍德話鋒一轉,突然說:

  「不過最近倒是有件值得說道的事。」

  「法官大人還記得之前判的一起輕傷害案子嗎?」

  「被告認罪,協商六個月刑期,被你直接駁回,硬是判了十二個月實刑。」

  「我不評價判決對錯,但你這半年送進矯正中心的犯人,快抵得上過去兩年的總和了吧。」

  「這麼大的變化,遲早會有人盯著算你的帳的。」

  哈蒙德指尖悄然攥緊膝蓋,他瞬間聽懂了安德伍德的潛台詞。

  對方盯著的根本不是量刑,是即將發布的那篇監獄報導。

  槍口,已經對準了他。

  「霍利斯,我不繞彎子了。」

  既然如此,哈蒙德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知道你派格洛麗亞去了麥克萊恩監獄採訪,也清楚她在寫林戈·陳的稿子。」

  「我今天過來,是好心提醒你一句。」

  「這個華人來塔爾薩和麥克萊恩還不到三個月,背景和資金全都模糊不清。」

  「你想把《世界報》多年積攢的公信力,押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身上。」

  「一旦後續出事,砸的可不只是報社的招牌,還有整個塔爾薩商界對媒體的信任!」

  哈蒙德的話說到最後,甚至還帶著一份隱性的威脅,不過安德伍德還是面色如常,輕笑著說:

  「羅伯特,你開始著急了?」

  「三個月時間,他把一座空殼監獄,做成了通用和GE雙認證的合作工場。」

  「他的積分制管理,是全州首個州矯正局試點項目,這可不是一般的皮包公司。」

  「羅伯特,我問你,如果做成這一切的是個白人企業家,你還會說他背景不明,來路可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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