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劃規矩
這個問題太尖銳。
是啊，山是大家的，腿長在自個兒身上，誰采了貨想賣給誰，你林野管得著嗎。
林野沒說話。
他轉過身，用手指了指辦公室那扇糊著紙的破窗戶。
窗外一片漆黑，山影沉沉，透著股沉重。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襯托下，林野的眼睛很亮。
「它說了算。」
「這大山，有大山的規矩。不是誰在大嶺地界上，隨手薅一把爛蘑菇，就能叫大嶺山珍。」
「想叫這個名，就得按咱們大嶺的規矩來，用咱們大嶺的法子炮製。不然，他賣出去的，就是髒了咱們名聲的爛貨。」
「說的好。」
李隊長一拍大腿。
「就得這麼幹。必須給咱們大嶺劃個道道，憑啥讓那些爛貨髒了咱們的牌子，便宜了外頭那幫鱉孫。」
林野當即拍板。
「不等了。天亮就動身。」
他看向李隊長王守義還有腰杆挺的筆直的趙鐵柱。
「李隊長，王叔，趙叔，你們三位是林場懂山的老把式。明天，跟我進山。」
他又看向縮在角落記東西的張德祿。
「德祿，帶上紙筆，你負責畫圖。」
「咱們進山，給大嶺山珍，劃界。」
這四個字很有分量。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大霧鎖住山林，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林野換了一身利落的裝束，腰間斜插三棱軍刺，背後是桑木弓。
他走在最前面，腳踩在積雪跟落葉上，幾乎聽不見聲音，融進了霧裡。
他身後的趙鐵柱看林野的背影，老眼裡閃過驚嘆，這無痕走的本事，得了周同的真傳。
隊伍的第一站，是老鴉嶺。
「就是這兒。」
王守義指一片稀疏的松樹林，喘粗氣說。
「這地方背風向陽，土又肥，頭茬的榛蘑都很肥美。」
林野卻沒說話，他蹲下身，扒開腳下的松針，捻起一撮黑褐色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聞，又用手指捻捻。
「王叔，你看這兒。」
他指著泥土裡一些發白乾枯的細絲。
「菌絲退化了。這片地，咱們采了多少年了。」
王守-義愣，想了想。
「得有十幾年了吧，年年都來。」
「不能再采了。」
林野站起身，口氣不容商量。
「物極必反，地力也是一樣。這片老鴉嶺，必須立下規矩，采三年，歇一年。不然，不出五年，這兒的榛蘑就長不出來了。」
王守義張張嘴，想反駁，可看林野的眼神，跟他指著的那撮發白的菌絲，老漢把話又咽了回去。
「德祿，記下來。」
「好嘞。」
張德祿趕緊掏出鉛筆，哆哆嗦嗦的在草圖上把老鴉嶺這一片圈起來，重重的寫上甲等採收區，又在旁邊標註了輪歇期：
三年一輪。
隊伍繼續往前走。
趙鐵柱指一側陡峭的山谷外圍說。
「那底下，毒蛇谷的口上，長几片野黃芪，年份都好，就是路不好走。」
林野瞥一眼那陡峭的山勢跟下面的亂石。
「坡度超過三十度，有墜崖風險的區域，一律劃為禁採區。」
他的聲音很冷。
「錢是掙不完的，命只有一條。咱們的人，不能為了一點藥材去玩命。」
張德祿手裡的筆飛快的在地圖上畫出一道紅線，將那片區域禁了。
李隊長跟在後面，看地圖上多起來的標記，心裡很受震動。
他當半輩子林場隊長，還是頭一次知道，這大山能被規矩的如此嚴絲合縫，哪兒能采，哪兒不能動，哪兒要歇，哪兒要養，都清清楚楚。
當眾人走到黑瞎子溝的谷口時，林野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個地方，神色嚴肅。
「這裡，是當年那伙盜獵分子容易潛進來的氣口。」
他指著谷口一條隱蔽的小路。
「德祿，在大圖紙上把這裡標紅，註明：保衛科重點巡邏哨點，一天兩班，雷打不動。」
王守義看著林野冷靜指揮的背影，眼眶不知怎麼的，就有點濕。
他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同樣背著弓，帶著他們在山裡穿行的身影。
「好。」
王守義走上前，重重的拍拍林野的肩膀，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經過一整天的跋涉，當太陽西斜時，張德祿畫下了最後一筆。
一張標明了採收區保護區輪歇區跟巡邏哨點的大嶺山珍生態圖譜，正式誕生。
山頂的寒風颳的人臉生疼。
林野當著李隊長王守義和趙鐵柱三位林場元老的面，立下鐵規。
「從今天起，凡是不在這張圖譜規劃的區域內採摘的，不按輪歇規矩採摘的，加工廠不收。」
「凡是私自將禁採區保護區的山貨采了，偷偷賣給外地販子的，一經發現，立刻開除出廠，上報林場，收回他家的自留地。」
下山的路上，氣氛輕鬆不少。
張德祿興奮的抱著那張寶貝圖紙，嘴裡盤算。
「林野哥，你說這張圖要是送到省城物資局跟工商局，那幫坐辦公室的幹部看到了，會怎麼想。咱們這可是頭一份啊。」
林野卻笑笑，冷靜提醒他。
「別高興的太早。魏總不會坐以待斃，等著我們把所有手續都辦完。」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了雪地。
疲憊的一行人終於回到加工廠的後門。
走在最前面的張德祿，腳步突然一停，他指著不遠處加工廠的大門口，驚呼出聲。
「那……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加工廠緊閉的木門外，整齊的堆放十幾袋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上面，覆著一層濕漉漉的松針，隔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刺鼻的霉爛味。
「誰他娘的把垃圾堆這兒了。」
院裡傳來劉大壯的怒吼，他聽到動靜，帶著保衛科的兩個兄弟拎著哨棒就從院裡衝出來。
看到林野，劉大壯的臉色難看。
「大哥，這些東西是半小時前突然出現的，一輛破拖拉機拉來的，扔下就跑，人跑的太快，沒追上。」
趙鐵柱脾氣上來。
他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手裡的三棱軍刺捅進其中一個麻袋裡，再猛的一划。
『刺啦！』麻袋破開一個大口子。
裡面倒出來的，是混著沙土跟木屑，發黑髮霉的劣質榛蘑，跟前兩天錢老闆拿來退貨的那些假貨一模一樣。
是啊，山是大家的，腿長在自個兒身上，誰采了貨想賣給誰，你林野管得著嗎。
林野沒說話。
他轉過身，用手指了指辦公室那扇糊著紙的破窗戶。
窗外一片漆黑，山影沉沉，透著股沉重。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襯托下，林野的眼睛很亮。
「它說了算。」
「這大山，有大山的規矩。不是誰在大嶺地界上，隨手薅一把爛蘑菇，就能叫大嶺山珍。」
「想叫這個名，就得按咱們大嶺的規矩來，用咱們大嶺的法子炮製。不然，他賣出去的，就是髒了咱們名聲的爛貨。」
「說的好。」
李隊長一拍大腿。
「就得這麼幹。必須給咱們大嶺劃個道道，憑啥讓那些爛貨髒了咱們的牌子，便宜了外頭那幫鱉孫。」
林野當即拍板。
「不等了。天亮就動身。」
他看向李隊長王守義還有腰杆挺的筆直的趙鐵柱。
「李隊長，王叔，趙叔，你們三位是林場懂山的老把式。明天，跟我進山。」
他又看向縮在角落記東西的張德祿。
「德祿，帶上紙筆，你負責畫圖。」
「咱們進山，給大嶺山珍，劃界。」
這四個字很有分量。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大霧鎖住山林，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林野換了一身利落的裝束，腰間斜插三棱軍刺，背後是桑木弓。
他走在最前面，腳踩在積雪跟落葉上，幾乎聽不見聲音，融進了霧裡。
他身後的趙鐵柱看林野的背影，老眼裡閃過驚嘆，這無痕走的本事，得了周同的真傳。
隊伍的第一站，是老鴉嶺。
「就是這兒。」
王守義指一片稀疏的松樹林，喘粗氣說。
「這地方背風向陽，土又肥，頭茬的榛蘑都很肥美。」
林野卻沒說話，他蹲下身，扒開腳下的松針，捻起一撮黑褐色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聞，又用手指捻捻。
「王叔，你看這兒。」
他指著泥土裡一些發白乾枯的細絲。
「菌絲退化了。這片地，咱們采了多少年了。」
王守-義愣，想了想。
「得有十幾年了吧，年年都來。」
「不能再采了。」
林野站起身，口氣不容商量。
「物極必反，地力也是一樣。這片老鴉嶺，必須立下規矩，采三年，歇一年。不然，不出五年，這兒的榛蘑就長不出來了。」
王守義張張嘴，想反駁，可看林野的眼神，跟他指著的那撮發白的菌絲，老漢把話又咽了回去。
「德祿，記下來。」
「好嘞。」
張德祿趕緊掏出鉛筆，哆哆嗦嗦的在草圖上把老鴉嶺這一片圈起來，重重的寫上甲等採收區，又在旁邊標註了輪歇期：
三年一輪。
隊伍繼續往前走。
趙鐵柱指一側陡峭的山谷外圍說。
「那底下，毒蛇谷的口上，長几片野黃芪，年份都好，就是路不好走。」
林野瞥一眼那陡峭的山勢跟下面的亂石。
「坡度超過三十度，有墜崖風險的區域，一律劃為禁採區。」
他的聲音很冷。
「錢是掙不完的，命只有一條。咱們的人，不能為了一點藥材去玩命。」
張德祿手裡的筆飛快的在地圖上畫出一道紅線，將那片區域禁了。
李隊長跟在後面，看地圖上多起來的標記，心裡很受震動。
他當半輩子林場隊長，還是頭一次知道，這大山能被規矩的如此嚴絲合縫，哪兒能采，哪兒不能動，哪兒要歇，哪兒要養，都清清楚楚。
當眾人走到黑瞎子溝的谷口時，林野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個地方，神色嚴肅。
「這裡，是當年那伙盜獵分子容易潛進來的氣口。」
他指著谷口一條隱蔽的小路。
「德祿，在大圖紙上把這裡標紅，註明：保衛科重點巡邏哨點，一天兩班，雷打不動。」
王守義看著林野冷靜指揮的背影，眼眶不知怎麼的，就有點濕。
他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同樣背著弓，帶著他們在山裡穿行的身影。
「好。」
王守義走上前，重重的拍拍林野的肩膀，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經過一整天的跋涉，當太陽西斜時，張德祿畫下了最後一筆。
一張標明了採收區保護區輪歇區跟巡邏哨點的大嶺山珍生態圖譜，正式誕生。
山頂的寒風颳的人臉生疼。
林野當著李隊長王守義和趙鐵柱三位林場元老的面，立下鐵規。
「從今天起，凡是不在這張圖譜規劃的區域內採摘的，不按輪歇規矩採摘的，加工廠不收。」
「凡是私自將禁採區保護區的山貨采了，偷偷賣給外地販子的，一經發現，立刻開除出廠，上報林場，收回他家的自留地。」
下山的路上，氣氛輕鬆不少。
張德祿興奮的抱著那張寶貝圖紙，嘴裡盤算。
「林野哥，你說這張圖要是送到省城物資局跟工商局，那幫坐辦公室的幹部看到了，會怎麼想。咱們這可是頭一份啊。」
林野卻笑笑，冷靜提醒他。
「別高興的太早。魏總不會坐以待斃，等著我們把所有手續都辦完。」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了雪地。
疲憊的一行人終於回到加工廠的後門。
走在最前面的張德祿，腳步突然一停，他指著不遠處加工廠的大門口，驚呼出聲。
「那……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加工廠緊閉的木門外，整齊的堆放十幾袋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上面，覆著一層濕漉漉的松針，隔著老遠，也能聞到一股刺鼻的霉爛味。
「誰他娘的把垃圾堆這兒了。」
院裡傳來劉大壯的怒吼，他聽到動靜，帶著保衛科的兩個兄弟拎著哨棒就從院裡衝出來。
看到林野，劉大壯的臉色難看。
「大哥，這些東西是半小時前突然出現的，一輛破拖拉機拉來的，扔下就跑，人跑的太快，沒追上。」
趙鐵柱脾氣上來。
他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手裡的三棱軍刺捅進其中一個麻袋裡，再猛的一划。
『刺啦！』麻袋破開一個大口子。
裡面倒出來的，是混著沙土跟木屑，發黑髮霉的劣質榛蘑，跟前兩天錢老闆拿來退貨的那些假貨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