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產品分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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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剛過,連著下了幾天的春雨終於停了。

  爛泥路被太陽曬了半天,剛收了點漿,空氣裡帶著一股土腥味和青草味。

  林野沒心思感受這些。

  他把自己小屋的門窗都關嚴實,然後把這段時間攢下的家當,一股腦兒的,都倒在了土炕上。

  嘩啦啦——

  凍蘑、榛蘑、松子,還有幾捆用麻繩紮緊的藥材,在炕上堆了一大堆。

  菌類的干香、松油的清香和藥材的土腥味混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屋子。

  真他媽不少。

  林野看著眼前這堆山貨點了點頭。這都是他拼了命,一點點從山裡摳出來的。

  但很快,他就皺起了眉頭。

  這些東西亂七八糟的堆在一起,品相好的和差的,個頭大的和小的,都混著。

  這要是直接扛到關麻子那兒去……

  林野的腦海里,浮現出關麻子那張市儈的臉。

  他能想到,關麻子會把手往這堆貨里隨便一插,捏起幾個品相差的碎蘑菇,然後把價格往死里壓。

  「小林啊,你這貨太雜了,你看,這麼多碎的,不好賣啊……」

  去你的吧。

  林野心裡冷笑一聲。

  另一世的記憶湧上心頭。

  他想起上輩子在南邊大城市打工時,逛過的乾貨批發市場。

  在那兒,別說榛蘑,就是普通的香菇,都分得明明白白。

  出口級的、特一級的、一級的、二級的、等外級的……

  傘蓋直徑幾厘米,開傘程度多少,烘乾濕度百分之幾,碎裂率不能超過多少……

  每一級,都對應一個不同的價格。

  品相好的特級貨,價格可能是等外級碎料的十幾倍。

  哪像現在,一九八五年的東北林區。

  供銷社統購統銷,不管好壞,秤桿一抬,就是一個價。

  就算是關麻子這種私人收購站,也頂多是把不同的山貨分開,對同一種山貨的品質,基本是一鍋燴。

  這是賣方市場,老百姓沒得選。

  做法野蠻,而且浪費。

  那些講究的大飯館,特別是私人承包後開始琢磨菜品質量的飯館,還有那些老藥鋪,他們不缺錢。

  他們缺的是穩定的高品質貨源。

  你送去一堆大小不一,帶著泥沙的蘑菇,大師傅炒菜前,得讓小工花半天工夫挑揀清洗,費時費力,做出來的菜品相也上不去。

  可要是你送過去的,是乾淨,個頭均勻,泡發就能下鍋的好貨呢?

  後廚省了工時,菜能賣高價,飯店老闆多賺錢,他憑什麼不給你好價錢?

  這叫產品差異化。

  這叫目標客戶精準投放。

  想到這,林野感覺血都熱了起來。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干。

  他媽的,就這麼幹。

  林野立刻從牆角翻出幾個乾淨的面口袋鋪在地上。

  然後,他盤腿坐上炕,開始分揀山貨,這是1985年的東北林區沒人做過的事。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卻很穩定的手,探進了榛蘑里。

  第一袋,裝特級。

  他的標準很嚴。

  第一,傘蓋必須完好,沒有破損,連邊緣的捲曲度都要好看。

  第二,大小要均勻,直徑跟五分錢硬幣差不多,上下浮動不超過兩毫米。

  第三,烘乾的火候要正好,捏上去有脆感,又不能一碰就碎。

  他把每一朵榛蘑都拿到眼前,借著窗戶透進的光,仔仔細細的看。

  合格的,就輕輕的放進第一個面口袋。

  有一點瑕疵的,就扔到另一邊。

  這活兒枯燥,考驗眼力和耐心。

  但林野幹得很認真。

  他知道,自己現在挑揀的是錢,是能讓他挺直腰杆的東西。


  挑完榛蘑,他又開始挑松子。

  標準很簡單:要飽滿,沒有癟子,沒有蟲眼,外殼光亮。

  他把這些頂級的貨色,都裝進了第一個口袋。

  忙活了一個多鐘頭,那一口袋特級貨,才裝了個底。

  林野看著它,眼睛裡放光。

  這就是他去縣城談判的底氣。

  接著,是第二袋,一級。

  這個標準就松多了。

  傘蓋有輕微磕碰,大小不太均勻,只要不太難看,都歸到這一類。

  這是走量的貨,給那些對品質有要求,但不太在乎賣相的飯館或食堂。

  最後是第三袋,二級。

  剩下的碎的,小的,品相差的,都裝了進去。

  這些就是關麻子眼裡的通貨。

  林野撇了撇嘴。這些貨,要麼留著自家吃,要麼在縣城賣不掉就扔給關麻子,換幾個錢算幾個。

  反正,不能讓這些貨拉低了好貨的檔次。

  分完了吃的,就輪到藥材。

  他先把黃芪、五味子也按品相和年份分了級。

  最後,他從炕梢的木箱子裡,小心的捧出一個用油紙包緊的方塊包。

  一層,兩層,三層。

  他打開最後一層防潮油紙,一股混著藥香和蜜糖甜香的濃鬱氣味散開來。

  正是他之前照著父親筆記上的法子,用周同指點的手法,炮製出的那批蜜炙黃芪。

  經過幾天存放,藥材和蜂蜜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呈現出油潤的焦黃色。

  九蒸九曬,蜜水浸潤,文火慢炒。

  這手藝,別說現在,就是再過四十年,也是老藥鋪的絕活。

  林野的眼神變得鄭重。

  他知道,炕上的山貨能讓他賺錢,活得體面。

  但只有這包東西,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他繼承的有根基的手藝。

  這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他重新用油紙把蜜炙黃芪包好,塞進帆布挎包最裡層。

  收拾好後,炕上變得很整潔。

  地上立著三個面口袋,還有一個他很看重的帆布挎包。

  關麻子?

  林場的統購統銷?

  格局太小了。

  他決定,明天就越過鎮上的收購站,直接去縣城。

  去會會縣城裡那些有錢的飯館老闆和老中醫。

  他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長白山好貨。

  第一次去陌生地方和城裡人談生意,他的手心有點冒汗。

  他把三個面口袋碼在牆角,用一塊雨布蓋好。

  明天要趕第一班車去縣城,天不亮就得出發。

  他走到水缸邊。

  舀起一瓢井水潑在臉上。

  涼意讓他清醒許多。

  他抬起頭,看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

  頭髮有點長,亂糟糟的,臉頰被風吹日曬,又黑又糙。

  不行,這形象不行。

  談生意代表臉面,不能太寒磣。

  他想起那天在趙家院子裡的狼狽樣子。

  媽的,不能再丟人了。

  林野心裡罵了一句,轉身回屋翻箱倒櫃,找出一身體面的衣服。

  一身藍色的勞動布套裝。

  雖然舊,袖口和膝蓋處都磨白了,但這是他身上唯一一套沒補丁又乾淨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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