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爹的弓,你拉得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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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豬,一直沒有出現。

  林野趴在土包里,感覺骨頭縫裡塞滿了冰冷潮濕的泥土。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等到天光從灰藍變成深黑,又從深黑,慢慢透出一絲魚肚白。

  他整個人已經麻了。

  旁邊那堆草叢裡,終於傳來輕微的動靜。

  周同從偽裝里坐了起來,動作僵硬,花了一會才舒展開。

  他看了一眼野豬洞穴的方向,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它換路了。」

  老頭子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

  這次伏擊,失敗了。

  林野從土包里爬出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的雙腿失去了知覺。

  他扶著旁邊的樹,捶打了半天,才感覺血液開始流通。

  一夜的等待,換來一場空。

  這就是獵人嗎?

  他媽的,這比在工地上搬磚還累。

  回到木屋後,林野把自己扔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頭一沾到那塊當枕頭的舊獸皮,他就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從木屋唯一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林野揉著酸疼的脖子,從木板床上爬了起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同。

  老獵人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背對著他,膝蓋上橫放著一件東西。

  那東西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麂皮包得很嚴實,看不出是什麼。

  但從那長條的形狀來看,像是一把弓。

  周同的手掌正反覆輕輕摩挲著麂皮。

  那個動作很輕緩。

  帶著一種溫柔,林野從未在這個冷酷的老人身上見過。

  什麼玩意兒,讓這老變態這麼寶貝?

  他悄悄走到周同身後站定。

  周同感覺到了他的靠近,但沒有回頭。

  他停下動作,然後一層層的緩緩打開舊麂皮。

  林野的呼吸停住了。

  麂皮裡面,是一把獵弓。

  這是一把老舊的獵弓,弓身古樸,很有力量感。

  弓身是一整根桑木,經過了長時間的乾燥和定型,彎曲成一個有彈性的弧度。

  整個弓身是深沉油潤的褐色,表面塗著薄薄的桐油,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弓弦是用牛筋和魚鰾膠混合捶打搓捻而成。比彈弓那根狍子筋粗了兩倍多,緊繃在弓臂的兩端,看起來很有爆發力。

  弓身正中手握的地方,纏著一圈被磨得油光的深色鹿皮。

  在那圈鹿皮上,有一個常年握持壓出的淺手印。

  弓的旁邊,還並排擺著三支箭。

  箭杆是用筆直的白樺木削成的,去掉了所有枝杈,打磨得很光滑。

  箭鏃是手工鍛打的鐵質三棱鏃,造型簡潔致命,閃著冷光。

  箭的尾羽用的是鷹的翎毛,撕成均勻的細條,用細筋線牢牢的固定在箭杆末端。

  每支箭做工精細,分量均勻。

  林野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把弓。

  心跳開始加速。

  他死死盯著弓身握手處那圈被磨得發亮的鹿皮。

  它的顏色,質地,還有被歲月浸潤過的光澤……

  跟他父親留下的守山工具箱裡,用來包裹鏟子和鑷子的那塊鹿皮,一模一樣。

  「這把弓,是你爹的。」

  周同的聲音證實了他的猜測。

  沙啞,低沉。

  「你爹跟我學手藝那三年,用的,就是這把弓。」

  「他走了以後,這把弓,就一直留在了我這裡。」

  周同說完,將弓托起,遞了過來。


  林野伸出雙手,去接那把弓。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弓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他的手掌覆蓋在弓身的握把上。

  正好,覆蓋在那個淺淺的手掌印上。

  二十年前。

  他的父親林茂山,就在這間木屋的門口,就在這個位置,握著這把弓。

  一次,又一次。

  拉開,射出。

  他握著弓,手掌貼著父親留下的印記。

  「我試試。」

  林野的喉嚨有些發乾,他舔了舔嘴唇,說。

  他左手握弓,右手捏住弓弦,深吸一口氣,學著電視裡看過的樣子,猛的發力。

  然後,他就僵住了。

  弓弦比他想像的硬很多。

  那他媽是一根鋼筋。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手臂上的肌肉一根根的繃緊。

  臉都憋紅了。

  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那根堅韌的弓弦,才被他勉強拉開了一半。

  還不到半月。

  拉到一半之後,他的右臂開始劇烈的顫抖。

  抖得他連弓都快握不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嘣!」

  他的手指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拉力,猛的一滑,脫力鬆開了。

  弓弦狠狠的彈了回去,發出一聲悶響。

  一股震動順著弓身傳到他的雙臂,震得他兩手虎口發麻。

  他連一把弓都拉不開。

  媽的,白瞎了這一個多月練出來的肌肉了。

  白長這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了。

  林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周同看著他這副樣子,獨眼裡很平靜。

  他伸出一隻枯瘦但布滿了老繭的手,接過那把弓。

  老獵人左手握弓,右手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弓弦上。

  他站姿隨意,氣息平穩,沒有任何準備動作。

  就那麼隨意的站著,然後,緩緩的向後拉。

  林野的眼睛瞪大了。

  那根林野拉不動的弓弦,在周同手裡卻很順從。

  弓身被他平穩流暢的拉開。

  半弓。

  四分之三。

  滿月。

  周同毫不費力的將那把強弓,拉成一個飽滿的半圓形。

  他的手臂很穩。

  從手指到手腕,再到肩膀,沒有一點顫抖。

  他保持著這個滿弓的姿勢,穩穩的停了五秒鐘。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表情平靜,呼吸均勻。

  五秒後,他緩緩勻速的鬆開弓弦。

  整個過程安靜流暢。

  「不要用蠻力。」

  周同把弓重新還給了林野。

  「弓是活的。你用蠻力去拽它,它就跟你較勁。你的力氣總有使完的時候,但它的勁道,永遠都在那裡。你用蠻力,就輸了。」

  「你要感受它的勁道,順著它的勁道走。它往哪個方向使力,你就順著那個方向去借力。把你的氣,你的力,都順進去。」

  「不是拉弓。」

  周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

  「是跟弓,一起呼吸。」

  說完,他伸出手,在林野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一下。

  這是林野認識他以來,老獵人第一次用手碰他。

  那個觸感,很輕,但很重。

  「三天。」

  周同收回手,吐出兩個字。

  「這三天,什麼都不用干。就在這裡,練拉弓。」

  「拉到能輕鬆拉滿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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