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喊我一聲師傅,我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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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走多久,林場就出現在眼前。

  李栓柱幾個人正揣著手在牆根下嘮嗑,一瞅見林野從鎮子方向回來,肩上還扛著個鼓囊囊的麻袋,立馬互相使了個眼色,來了精神。

  「瞅瞅,林野那小子回來了。」

  「嘿,手裡拎著的是啥,油紙包著的,看著是肉啊。」

  李栓柱眼尖,瞧見那塊用油紙包著的豬肉,怪聲怪氣的跟旁邊人說:

  「這傢伙,出去一趟還真割上肉了。怕不是把上回那點家底全都當了,換了這口肉吃吧。」

  「我看像,就他那點山貨,能賣幾個錢。關麻子那兒,進去都得被扒層皮。」

  林野壓根沒理會這些風言風語,徑直走向王守義家。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那些嘈雜的聲音瞬間被隔絕了。

  王桂蘭嬸子正坐在熱炕上,借著煤油燈的光納鞋底。

  她瞅見林野進來,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塊豬肉上,笑意頓時僵住,眉頭也擰起來。

  「哎喲你這孩子。」

  王桂蘭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快步走過來,心疼的拍了林野胳膊一下。

  「剛掙了兩個錢就不知道東西南北了?花這冤枉錢幹什麼!」

  嘴上這麼數落,王桂蘭手上的動作卻不慢,一把將肉接了過去,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

  「正好,家裡酸菜缸里還有半顆酸菜,晚上給你燉上,解解饞。」

  這時,王守義叼著他那根老菸袋走了出來。

  「小野,你老實跟叔說,你今天賣了多少錢。」

  「關麻子那人,我打了一輩子交道,摳的能從鐵公雞身上刮下二兩油。你那點貨,頂了天也就賣個十來塊錢。」

  他瞟了眼被王桂蘭拿進灶房的豬肉。

  「你這又是買肉又是買鐵器,別是飄了,聽了關麻子幾句好話,就把本錢都搭進去了吧。」

  林野拉過小板凳在爐子邊坐下,搖了搖頭。

  「王叔,您放心,沒亂花。」

  「我今天,一共賣了二十三塊錢。」

  這話一出口,王守義瞪圓了眼珠子看林野,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小子在吹牛吧?

  「多……多少?」

  「二十三?」

  王守義聲都變了。

  「你小子是不是發燒說胡話呢。還是關麻子那老小子算錯帳了?」

  二十三塊錢。

  在八五年的大嶺林場,這可是一大筆錢。

  一個正式工,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十出頭的工資。

  林野這點山貨,怎麼可能賣出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錢。

  林野沒說話,只是掏出那沓毛票,連同那把採藥小鏟,一塊放在了炕桌上。

  「王叔,您看。」

  他又報了一遍價錢。

  「凍蘑,品相好,關老闆給到了一塊錢一斤。」

  「全須的黃芪,他給了兩塊五。」

  「不可能!」

  王守義擺著手站了起來,嘴裡叨咕著不可能。

  「兩塊五一斤的黃芪!他關麻子瘋了不成?這個價,比縣裡藥材總站收特等品的價都高出一大截了,他收回去不得賠死!」

  他一直覺得,山貨不值錢,能換幾個零花就不錯了,什麼時候這麼金貴了。

  林野沒爭,只是把關麻子怎麼驗貨,怎麼出價,一五一十的都說了一遍。

  王守義踱著的步子停了下來,他拿起炕桌上那把小鏟。

  手指輕輕划過冰涼鋒利的刃口,再看向林野,這小子的臉上沒有半點吹噓的得意。

  他再看林野的眼神,就徹底不一樣了。

  這小子……居然還懂人心,懂生意經,能拿住關麻子這種生意人的心思,用好貨給自己多要錢。

  這股子沉穩勁兒,哪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林野看王叔冷靜下來,就接著說自己怎麼根據他爹留下的記號找到那片長滿好凍蘑的地方,又是怎麼想起王叔的教導,耐著性子花了半天功夫,才一點點摳出那幾根全須黃芪的經過。


  當林野說到,為了保住最後一根須子,他乾脆摘了手套用手心去焐化周圍的凍土時,王守義再也坐不住了。

  啪!

  王守義猛的一拍大腿。

  「好小子!好樣的!」

  「就憑你這份耐性跟這股子眼力見兒,咱林場裡那些幹了十來年的老把式,都沒一個比得上你!」

  「你爹當年那套看家本事,算是真讓你給嚼明白了。沒白瞎,沒白瞎啊!」

  灶間裡,王桂蘭端著個熱氣騰騰的砂鍋走了進來。

  白肉在酸菜湯里咕嘟咕嘟的滾,肉香味一下就竄滿了屋。

  她聽見老頭子這輩子都沒這麼誇過人,笑著打趣。

  「老頭子,我早說了,林野這孩子出息了。你這回啊,算是收了個青出於藍的好徒弟,以後有你享福的了。」

  王守義一拍炕沿。

  「享福!必須享福!老婆子,把我藏在柜子底下的那瓶老白乾拿出來。今天高興,我得跟小野喝兩盅!」

  王桂蘭笑著應了,不多時就拿出了一瓶連商標都有些模糊的老白乾。

  王守義破天荒找出兩個乾淨的玻璃杯,給林野倒了滿滿一盅,也給自己倒上。

  他端起酒杯,滿臉紅光的看著林野,鄭重的說。

  「小野,以前是叔小看你了。從今天起,你喊我一聲師傅,我不虧。」

  他把杯子往前一遞。

  「這杯酒,我敬你。敬你沒給你爹丟人!」

  林野眼眶一熱,端起酒杯跟王守義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

  「叔,我敬您。」

  白酒下肚,從喉嚨燒到胃裡,心也跟著燙了起來。

  院子外,李栓柱幾個人聞著這香味,聽著院裡王守義的笑聲,饞的直咽口水。

  「他娘的,還真吃上殺豬菜了。」

  「聽王守義那動靜,林野這小子怕是真發了筆小財。」

  幾杯酒下肚,王守義的話匣子也打開了,借著酒勁教起了林野。

  「小野,你今天這黃芪賣出高價,是占了品相的光。但你得記住,藥性,才是決定這玩意兒值不值錢的根本。」

  「以後黃芪,要挑秋天挖。那時候天轉涼,植株地上的部分枯萎了,所有漿水跟養分都回到了根里,那會兒的黃芪,根最肥,藥效才最好。」

  「現在是冬天,它為了過冬,已經消耗了不少養分,品質其實還差著一截。」

  林野知道,王叔現在教的,都是他用大半輩子跟這座大山打交道換來的真東西。

  這些話,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全都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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