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承乾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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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證明,長孫皇后,果然便是李世民這柄鋒利長劍的劍鞘。

  哪怕是已經離世,也是。

  縱使是在這等怒急攻心,幾欲噬人的情況下,看到長孫皇后的遺像、聽到李承乾口稱「母親」,還是喚起了他內心深處的親情,使他尋回了幾分理智。

  他目光複雜的看向李承乾。在他的印象里,自從觀音婢去世之後,承乾就日復一復變得頹廢、陰鷙、墮落、偏執、不服管教。

  於他這個父親的對談,也越來越少。

  自己屢次申斥,屢屢說教,命太子師時刻敦促,也未曾讓承乾振作,反倒使得父子之間的親情越來越淡薄。

  甚至那一日在甘露殿裡,自己氣得用馬鞭抽打他,質問他為什麼謀反。

  承乾都始終不發一言。

  一副對他這個父親絕望心死、拒絕與他溝通的模樣。

  而他現在振作了,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著觀音婢的遺像,強闖宮禁。

  ……父子之間,如同仇敵。

  李象人徹底麻了,看著李世民居然恢復了理智,心中的草泥馬已經繞地球三圈了。

  他試圖說服李承乾:「阿耶!你何必來?」

  「這昏君自詡英明,便讓他殺了我!讓天下人都看到他弒親的本性!」

  旋即扭頭看向李世民,試圖在李世民的怒火上頭再添幾把柴:

  「昏君!你廢長立幼、偏心偏私,你不當人子!你……」

  「住口!」

  話還沒罵完,便被李承乾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按在身後。

  只見李承乾眸中滿是動容,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柔聲道:

  「象兒,無需胡鬧了。」

  「你護著為父,為父都知曉。」

  他輕輕拍了拍李象的肩膀,語氣沉了下來,竟帶著幾分交代遺言般的決絕。

  「為父的事,為父自會了斷,不必你再為為父出頭,白白賠上自己的性命。」

  「為父早年間,對你和厥兒多有忽略,虧欠你們良多……」

  「厥兒尚且年幼,日後,便由你多照拂一二了。」

  說罷,他抬眼望向李世民,臉上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李象人都傻了。

  不兒,你在決絕些什麼啊?

  有沒有搞錯?怎麼求死也有截胡的?

  我辛辛苦苦籌謀了這麼久,離成功都只差臨門一腳了!

  他猛地挺直身子,一把掙開李承乾的手,再次閃到他前頭,義正嚴辭地朗聲道:

  「厥弟你自己照料!今日我死志已決,與這昏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說著,他轉身朝著御座方向,竟要往李世民手上的天子劍上撞去。

  「胡鬧!」

  然而李象越是決絕,李承乾心中越是感動,也越是焦急。他當即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後領,厲聲呵斥:「你年紀輕輕,正是大好年華,何以輕言死字!」

  「放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我必當以死明志!」李象瘋狂掙扎。

  「不可!為父不許你死!」

  「放開!」

  「不放!」

  「放開……我是真想死啊!」李象都快哭了。他只覺得李承乾的手如鐵鉗,竟是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

  他甚至想過,在李承乾的瘸腿上踹上一腳。

  然而卻悲哀的發現,李象的身體實在太小,腿還沒李承乾的手長,踹不到……

  看著這兩父子在這爭著求死,李世民的額上再度暴起了幾根青筋……終於忍無可忍,暴喝道:「夠了!」

  「來人。」

  「將那豎子的嘴堵上!」

  被李承乾拽住的李象躲無可躲,再度被高大的禁衛擒拿了起來。禁衛生怕他再作什麼妖,不僅將他堵住了嘴,也順便將他給捆了個嚴嚴實實。

  看著被捆成蟬蛹一樣說不了話,只能在地上蛄蛹掙扎的李象,殿中蕭瑀、房玄齡等人,竟是不約而同的舒了口氣……

  這位皇孫的嘴……著實太厲害了些。

  昏君這種誅心之言,都只是起手,動不動就是弒兄囚父、三世而亡……

  光是旁聽,他們都快要心臟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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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決完了李象,李世民冷冷的看向李承乾。「這豎子說,要給你討個公道?」

  「你有什麼公道,能讓你意圖謀反,能讓你不惜驚擾皇后,不孝如此。」

  「先前,你什麼都不說,任這豎子在這替你胡言。現在,朕便聽你說。」

  李承乾長呼一口氣,整一整身上已經殘破的太子袍服。他少見的挺直脊樑,臉上絲毫沒有對李世民的畏懼和愧疚,反而掛著一抹諷刺和嘲弄的笑,鋒芒畢露。

  「好,既然陛下願聽,那我便說說看。」

  「先時,陛下問我,為什麼要謀反。」

  「我也有一言,要問陛下。」

  「……說。」感受到懷了死志的兒子,對自己已經不再有任何的畏懼,李世民閉上眼睛,努力壓制自己的怒氣。

  「我身為太子,已經十八年了。」

  「在太子之位上,我可做錯了什麼。」李承乾道。

  李世民氣勢微微一滯,沒好氣道:「應該沒有。」

  「在太子之位上,我貪圖過什麼?」

  「……應該沒有。」

  「既然我對得起太子之位。那麼,陛下是覺得,自己萬歲之後,我會是昏君嗎。」李承乾繼續道。

  「朕擔心的,正是這個!」李世民勃然喝道。

  「呵。」李承乾嗤笑一聲,仍舊鋒芒畢露。「陛下,是因為我處理朝政而擔心?」

  「……你處理朝政尚好。」

  「那陛下,就是擔心我的品德?」

  「對!」

  「你擔心錯了!」

  李世民才剛剛開口,李承乾便驟然回敬道。

  他直視著李世民的雙眼,昂著頭,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自信。

  「十八年來我性格未改,十八年來,你認為我處理朝政尚好,十八年了!」

  「難道還不能證明我的品德,不會影響我處理朝政嗎!」

  「……!」

  李世民攥緊了雙手,一時無言。方才面對李象的質問,他都能勃然色變,起身發怒。

  然而,現在面對李承乾的質問,他卻沉默。

  「你偏袒魏王,朝野議論,你是知道的。」李承乾道,魏王李泰面色驟然煞白,他卻連看都不看。

  「你讓魏王住進武德殿,武德殿是什麼地方,你也是知道的。」

  「魏王咄咄逼人,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還是你真的不知道?」

  「其實你什麼都知道!」

  李承乾的唇角,露出一抹不加掩飾的嘲諷,直視著李世民。

  他對李世民,一直心存畏懼。哪怕是意圖謀反之後,雖然心有怨念。

  卻依然不敢,在李世民面前直言。

  他心知,李世民偏袒李泰,即使他向李世民訴苦,也不會得到回應。

  故而,面對李世民的陳年積威,他縱然有萬般的委屈。

  在李世民面前,也只能沉默,只有沉默。

  然而現在,他不怕了。他滿心只有一件事。

  質問!質問自己的父親!質問這個偏心的皇帝!

  我李承乾,究竟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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