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相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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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長安城承隋大興城舊址而建,其布局「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排布儼如棋盤。

  中軸一條朱雀大街,南起外城明德門,向北直貫朱雀門、承天門,縱穿全城。

  朱雀門以內,便是皇城。皇城分內外兩廷,過承天門、太極門,即為外廷正殿太極殿;

  出太極殿北門,再經朱明門,才能到達內廷禁地。

  此刻,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勣四人已依次核驗腰間魚符,肅容入宮。

  長孫無忌剛屆知天命之年,正是權位鼎盛、思慮深沉之時。

  他身形頎長,面膛方正,頜下微須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雖已染上了幾分斑白,卻也為他更添了幾分持重。

  因為才剛剛熬夜審完太子謀逆案這般大案,四位重臣面上都帶著疲色。

  許是因茲事體大,又或者因為皇帝還在宮中等候,是以眾人皆不敢怠慢。

  房玄齡、李勣二人,皆曾隨太宗征戰沙場、戎馬半生,身子骨素來硬朗康健,縱是徹夜勞頓,也倒還撐得住。

  倒是蕭瑀,年紀最大,又素來養尊處優,平日又多在府中禮佛養性。

  極少這般勞心費力,疲色最是濃重。

  走出一段,他便氣喘吁吁地對長孫無忌道:「長孫公,長孫公。」

  「且慢行些……陛下敕令,乃是午時復命,此刻尚早。」

  「又何必這般匆忙。」

  長孫無忌的步子放緩了些,面色則並無什麼變化。

  蕭瑀趁機行至與長孫無忌並肩,嘆一口氣,絮叨道:

  「近年朝事不寧,年前西突厥乙毗咄陸犯伊州、天山,幸賴郭孝恪擊退;」

  「未幾,高句麗又再生事端,有泉蓋蘇文弒主專權,遼東邊患頓生隱憂。」

  「今年更有齊王祐謀逆,牽動朝野,如今太子又捲入這般大案……唉,大唐社稷,實在經不住再動盪了。」

  他話鋒一轉,開門見山道:

  「長孫公,此案重大,一日一夜之間,細節未必盡察,陛下又催促速決。」

  「不知一會兒面聖,長孫公欲要如何進奏啊?」

  長孫無忌抬眼看了一眼蕭瑀,心中已是瞭然,知道蕭瑀是在藉故探他口風。

  「自是將審訊實情,據實奏聞,由陛下聖裁。」長孫無忌道。

  「按理合當如此。只是……」蕭瑀面露憂色。

  「陛下風疾又發,都到了不能視朝的地步,朝中又多大事。」

  「此案,著實不宜遷延太久。」

  「老夫想來,陛下必會垂問你我四人。到時,當如何作答為好啊?」

  他為蘭陵蕭氏之後,為南朝舊族之首。

  平素就與太子、魏王疏遠,也素來無意沾染爭儲的爛攤子。

  此時正想要先探明口風,面奏時,好順勢附和,免得招引禍端。

  長孫無忌不動聲色的瞥了他一眼,又微微轉頭側目,看了一眼身後:

  房玄齡與李勣十分識趣,故意落後數步,一副不去摻和他們私語的模樣。

  他們二人,一個要避其子黨附魏王之嫌,一個掌管兵事需置身事外。

  陛下命他們審案,乃是重其威望智略,也不會指望最後由他們決斷。

  這般算來,一會面奏,陛下如何決案,應是只決於他與蕭瑀二人所言。

  「唉。」長孫無忌嘆了口氣,道:「陛下風疾,某亦是心亂如麻。」

  「要知太子為陛下子,卻亦是某之外甥……審理此案,某亦是心力交瘁。」

  「此事一了,當上奏於陛下,乞骸骨自辭。其餘諸事,已無心他顧了。」

  「哦……長孫公當保重才是……」蕭瑀輕輕捻了捻攏在袖中的佛珠,思索片刻,似已瞭然。

  人皆言長孫無忌乃陛下腹心,最擅揣摩陛下聖意,果不其然。

  太子謀逆,陛下偏令親舅舅主審,明著是信任,暗裡本就存著回護寬宥之意。

  長孫無忌這番說辭,分明是暗示要從輕處置太子。

  哦,也是,魏王李泰近年步步效仿陛下當年:


  開文學館、延攬四方才俊,儼然復刻天策府十八學士舊事。

  而長孫無忌如今地位,恰似當年的高祖朝時候的裴寂。

  當年陛下登基,天策府舊臣占據朝班要津。

  而裴寂等一班老臣,卻終遭疏遠冷落。

  若是魏王亦奪位成功,自有文學館那一眾魏王班底填充朝堂。

  到那時,他長孫無忌置於何地?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子……

  雖說素無人望,但至少還需要仰賴長孫家。

  蕭瑀思量著。

  幾人走過重重宮禁,不多時,便到了朱明門外。

  遠遠一看,卻已有一撥人馬正立在門下相侯。

  為首二人一身紫袍,正是魏王李泰、晉王李治兩位親王。

  「臣等見過魏王、晉王。」四人朝二王拜道。

  李泰身形豐腴,眉目俊朗。他堆起滿面笑意,快步迎上,語氣極盡恭謹:

  「舅舅與眾位相公快莫多禮,真是折殺青雀了。」

  「諸位皆是朝廷棟樑,我大唐社稷,全賴諸位支持。便是青雀日後,亦要多多仰賴諸位。安能輕受諸位之禮。」

  他這一番話,雖屬得體,同時卻也顯得太迫切了些。

  四人臉上同時泛起幾分古怪。

  李泰卻已經行至長孫無忌身邊,開口道:「舅舅,您徹夜審案,著實辛苦。來,青雀扶著您……」

  伸手就要將長孫無忌扶起。

  長孫無忌卻是袍袖微振,已是長身站起,正好躲過了李泰伸來的胖手。

  「魏王謬讚,我大唐社稷能有今日,皆陛下之功。我等不過附陛下驥尾而已。」

  「臣身體尚算康健,便不勞煩魏王了。」

  長孫無忌語氣疏淡。

  李泰碰了個軟釘子,心中微沉,卻也不好多言,只得訕訕立在一旁。

  他身後,晉王李治始終垂首侍立,身形單薄,一副怯懦恭謹之態。

  見李泰和長孫無忌說完,李治方才拘謹的走上前來。

  他躬身對蕭瑀三人及長孫無忌等行禮道:「稚奴見過諸位相公,見過舅……」

  話未說完,似是腳底不慎一滑,竟直直朝長孫無忌身上摔去。

  「小心!」眾人正待驚呼。

  長孫無忌下意識伸手一扶,將他穩穩攙住。

  李治順勢抓住長孫無忌衣袖,借長孫無忌力道穩住身形,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站穩後,李治後怕般輕舒一口氣,忽然想到什麼,趕忙慌張朝長孫無忌拜道:

  「謝舅舅。」

  他的身子仍微微發顫,面上微紅,聲音裡帶著自卑與羞窘,似是自嘲般道:

  「舅舅見笑了。稚奴無用,若無舅舅相扶,竟是連站都站不穩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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