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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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松靜慢慢睜開了眼睛。

  從眼皮的縫隙之中,一點一點的光滲透進來,最後變成了平鋪鮮明的視覺。

  依然是那座【陰詔天】中的宮室,依然是那個站立在身前的林虞「宗主」。

  可他的感覺,卻大為不同。

  「《承天引仙妙訣》……以【修木】神通【承天梯】為基,錘鍊明性、接引仙機,為木德之陽極……」

  「修行此法,可一路經【胎息】、【鍊氣】、【築基】三境,抬舉昇陽、凝鍊神通,是直指【紫府】的妙法……」

  「此法既在【修木】之內,便以修木為索……」

  「因此五德之中,最喜【虛水】,最親【離火】,與【皓金】、【流土】有宜……陰陽之內,則最趨【真陽】……」

  「修行功法之時,除卻【修木】靈物以外,亦可以這些道性的靈物相濟。」

  《承天引仙妙訣》功法於心中流轉之時,江松靜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如許感悟。

  儘管他從前從未聽說過這些古怪的名詞,卻還是下意識理解了這些東西。

  它們就像是踏上這條道途之後,自然而然地就能朝兩邊探望到的風景,又或者是立在道路上的一個個路牌。

  儘管不能直接投射出一條極為寬闊的正途,讓人瞧見這路上的一切險阻深坑。

  不過,作為方向的指引,它卻還是隱隱約約地在江松靜眼中照出了點亮光。

  雖然因為尚處在【陰詔天】內,只有心神在此,無法正式修煉。

  但無論是《承天引仙妙訣》的功法,還是這些源於道途,卻又發自內心一般的體悟,都讓江松靜倍感神奇!

  「你醒了。」

  林虞站在江松靜身前,微微頜首道。

  「宗主!」

  江松靜解除了入定盤坐的姿勢,慌忙從地上起身。

  他第一時間想要拱手抱拳行禮,卻又瞬間覺得不對,便要換成鞠躬的姿勢,可頭剛剛低下去,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抬了起來。

  林虞看著他,靜道:

  「《承天引仙妙訣》這功法,你接收得不錯。尚未開始修行,便連這些相濟相輔的感悟都有了。看來這功法很親近你。」

  「……是。」

  江松靜不敢多言,心神處在【陰詔天】中,看著林虞的模樣,卻有種隱隱受到壓制,心底不安的感覺。

  然而,明明是一種不安壓抑的感覺。

  但在這感覺中,卻又含著一絲微妙的共振。

  這滋味奇妙至極,讓江松靜心頭惶恐不安,卻又患得患失。

  林虞看著他,眸中流轉著絲絲光芒。

  「你修的《承天引仙妙訣》,是【修木】正道,乃五木陽極之屬。我的道途,卻是【沉木】一道,乃五木陰極之屬。兩者涇渭分明,氣象各在兩極,你感到牴觸也正常。」

  伴隨著林虞眸中流轉的光芒,他輕輕的釋道之聲在宮室中響起。

  這讓江松靜明悟的同時,卻又心中一凜。

  「但是,陰極、陽極,極而生變。所以【沉木】的靈氛之中,必然有【修木】的一線機緣;【修木】的氣象之下,也會有【沉木】的靈機流轉。這是一種轉變,也是一種補充。所以不必畏懼,你自有你的位置。」

  這話讓江松靜大喘了一口氣。

  明明還是先前那天、那宮室、那人,卻叫他好像周身泡在暖洋洋的溫水裡,一下子放鬆下來。

  「……原來如此,多謝宗主開釋。」

  江松靜笑著,甚至都有膽子開出一句玩笑。

  「既然宗主大道與我有陰陽相變之濟,卻不知道我的修行,能不能在將來回饋宗主,對您有所助益?」

  林虞卻只微笑著看他。

  「現在談這些事還太早了,等你有朝一日證果再說吧。」

  《承天引仙妙訣》是神通功法,不言金丹事,所以江松靜懵懵懂懂地,並不知道「證果」是怎樣一件誇張的事情,順從道:

  「是。」

  林虞忽地抬頭看了眼上方。

  黑氣成虬的【陰詔天】,一切都是心神外化,但在林虞的感知之中,此時卻隱隱變得不穩定了起來。


  「終究不是真正的洞天……接引了江松靜心神入內,又傳他功法。讓他心神待在這裡,每時每刻都會消耗我的法力。現在胎息三層的法力已快要耗盡了。」

  「若要繼續維持下去,便要我以自身心識勾連金性繼續——那樣一來,卻會影響我催化靈氣的餘裕。」

  這樣想著,林虞便低下了頭,對江松靜伸手輕輕一點。

  「好了,【陰詔天】中待得也夠久了,出去吧。」說罷。

  伴隨著那輕輕一指,整座【陰詔天】便在江松靜眼前分崩離析。

  伴隨著熟悉的光蔽影散的場景,溫暖醇和的陽光從天上直射下來,照在身上。

  江松靜微微眯起眼睛,心神回歸原來的身體中,放眼望去,眼前竟依然是那座熟悉的【白陽觀】!

  而從自己和林虞的相對位置來判斷,自己和「進入」【陰詔天】之前相比,似乎一步也未曾移動過。

  「林哥,不,宗主說得果然不錯……」

  江松靜心裡泛出思悟,可就在下一刻,一個念頭卻浮現而出。

  「對了,既然已經回到了現實……那豈不是說,我可以正式修煉了!」

  怦然心動之間,無法抑制的渴望催動下,江松靜腦海中那部《承天引仙妙訣》自然而然地運轉了起來。

  按照功法的指引,心神肉身相合,此時此刻他便要接應天地之間的靈氣入體,觸動靈蘊,以踏入胎息境界,凝鍊體內的第一口真息!

  可……

  半晌。

  江松靜重新睜開眼睛,站在【白陽觀】的院落中,驚異而疑惑地喃喃自語著:

  「怎麼回事……不管我如何催動功法,怎麼都沒有絲毫感應!?」

  不管《承天引仙妙訣》的種種體悟如何映現於心頭,其中胎息篇的修煉道路是怎樣清晰。

  可此時此刻,在江松靜的感知中,他修煉起來卻像是在做一場春夢般,活色生香,卻沒有那最真實也最關鍵的觸感!

  「沒有靈氣,當然就無法修煉。」

  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江松靜的思考。

  也讓江松靜身體悚然一驚,汗如雨下。

  ——我怎得連這邊都忘了!

  江松靜滿心不可思議,汗顏著就要對林虞拜下,為自己出【陰詔天】後莽然無禮,不管林虞直接修煉的事情而行禮道歉。

  但林虞一擺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這不怪你。凡人得入道之法,往往失神渙心,為大道所惑。這無關心理素質,而是人所固有的迷失。」

  「——只因仙道一事,遠高凡俗。所以凡人遇仙,便如飛蛾撲火,陽草奉日,這是不可違逆的本能。」

  「因此,有道論稱之為『非人修仙,乃仙借人修己』、『非身成道,乃道居身自化』。」

  「此話說起來絕非無理,但也頗為偏頗。然而有些宗門和修士更進一步,求疵至極,卻將這點迷失與否,作為判斷修士入門之前的『道心』。凡人有所迷惑,便蔑稱其為『道蛆』,殺之毫不留情,曰『除蟲靖道』,唯有天生心境通明,不為所迷之人,才被視為『道種』,接引入門修行。」

  「——如此種種,卻為我所不取。」

  林虞淡淡地說著。

  江松靜乾笑幾聲。

  林虞僅僅是冰山一角地敘說,卻讓他感受到了其中隱含的濃烈殘酷意味。

  這是地球二十一世紀和平年代出生的人,難以實見的生死慘厲,江松靜只是稍微一想,便感覺眼前似乎隱現出一片血海。

  「……這是宗主的仁德,也是那些修士的殺業。」

  江松靜鄭重地對林虞行了一禮。

  這次,林虞並沒有拒絕,卻似笑非笑地,在江松靜行完禮之後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這只是我的偏向,並不能用仁德評判。而對那些修士來說,其實本質上也無關德行,而是源於道行……你可知凡持此論的修士,大多修的是什麼?」

  「難道說……」

  江松靜咽了一口唾沫,卻見林虞點頭輕道:

  「你猜得不錯,那些修士,大多入的是【修木】一道!」

  「【修木】者,求仙扶羽,親近大日,故此見天日之高遠,卻忘根系之在濁。所以此道修士自尊自貴,卻又居高自傲,執高自詡,乃至於眼中難含沙礫,一己之念劃分『道蛆』、『道種』,倒是一點不足為奇了。」

  「但在我看來,如此種種,也皆是因為他們非為執道,反而為道所屈,因此秉性遷移,念道成囚——到了最後,他們也只是道途自踐的工具罷了……江松靜,我說的這些,你可明白?」

  林虞的眼神落在身上,無形無質,卻有一種隱約的壓力傳來讓江松靜頓時肅然,心下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宗主此言……江松靜此生必不敢忘!」

  「好。」

  林虞輕吐一個字,那股無形的壓力頓時消失,但江松靜的身體依然緊繃著,依舊牢牢銘記著林虞方才所說的一字一句。

  林虞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再說修行。你既得《承天引仙妙訣》,雖然不顯卻也身含靈蘊,但現在卻無法修行——因為就像我剛才所說,世上現如今還沒有靈氣。」

  儘管江松靜不明白何為證果,對道途仙業也無所領悟,不過「靈氣」一詞甫一入耳,他便完全明白了林虞的意思。

  但他心中隱約有所篤靠,對林虞長鞠一躬,鄭重道:

  「敢問宗主,靈氣何時湧現?」

  林虞便含笑道:

  「短則數日,長則半月,便將靈氣復甦,世人皆有成仙得道之機。」

  江松靜頓時心中大定,身子一定。

  與此同時,卻也隱隱駭然。

  ……靈氣復甦?

  「聽起來,倒像是以前看過的網絡小說一樣?!」

  「……難道說,這世界一直有仙人藏在幕後。等到靈氣復甦以後,就會有各種各樣的神話傳說歸來,也讓這個世界變成修仙者的世界!?」

  「你的理解有些偏差……但如此思考也不算錯。」

  林虞淺淺低笑的聲音在身前響起,卻像是落在江松靜耳中。

  江松靜身子一緊,卻又立刻鬆了下來。

  ——毫無疑問,自己的心聲又被「宗主」聽見了。

  可此時此刻,再想到此事時,江松靜卻一點沒有隱私被侵犯的憤怒,也沒有遇見異類和非凡之物的恐懼。

  只剩下了,一片瞭然的平靜,和「本該如此」的自然。

  「……呵呵。」

  體會著這份心境,江松靜也不由得心中苦笑。

  未入【陰詔天】之前,發現林虞知曉那幾人來意時,他感受到的是被背叛的痛苦和憤怒;聽到林虞會讀心之後,他心中生出的卻是不可置信的恐怖與驚異。

  但在入了【陰詔天】,得傳功法,初識道論……一直到現在。

  再回頭看來,所謂被讀心,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了。

  「我當年每次見【甘木】真君,也是如此心境。

  林虞靜靜地看著江松靜,腦海中出現的,卻是曾經的自己。

  下修之於上修,便是如此。

  前世今生,如今依然。

  「修行之事,就是這樣了。你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林虞啟唇道。

  江松靜聽到此話,卻臉色一變,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敢問宗主……我等修士,可能做到『死者復生』之事!?」

  林虞看著他,唇邊的笑含而不發。

  「你確實是個有情義的人。不過『死者復生』確實是件極難的事,單靠『生余』絕無可能。除非……」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林虞所言,江松靜第一時間卻還是免不了失望。只是林虞緊接著的話又把他的心提了起來。

  「——除非天地變,冥府顯,輪迴開闢,使眾生有所歸,有所始……再以真君之能,果位之威,於輪迴之中截取那一點真靈,方可變死為生。」

  【白陽觀】中,燦爛的陽光順著松樹的隙間靜靜灑落一地,林虞輕輕抬起了頭,微微眯著眼睛。

  就在這一刻,說到「冥府」,「輪迴」的那一瞬間。

  林虞的心底深處,竟生出了一絲極為微妙的萌動。

  然而就連林虞自己,一時間都無法摸透這絲萌動,到底是從何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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