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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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子好像沒被這錢砸暈……你說老頭子會不會提前找人跟他溝通過了,現在在這裡跟我們裝?」

  觀門大開,踏上入內的青石坂道,空氣中不知為何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卻轉瞬即逝。

  楊婉儀跟在楊瑞行身旁一起入了觀,看著前面那個穿著道袍的單薄背影,眼有異色,朝楊瑞行輕佻地問道。

  ——那又有什麼好處?

  而且你如今怎麼不一口一個「老不死」,一口一個「野種」?

  楊瑞行差點就直接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但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這個妹妹的秉性多變,忽晴忽雨,他便只是橫了楊婉儀一眼,又看了看江松靜在前面帶路的背影,什麼也沒說。

  不過,楊瑞行心中卻也有些疑惑和計較。

  在父親病榻之側聽到他的請求以後,來到【白陽觀】之前,他雖然一直表現得溫和寬宥,暗地裡卻已派人把這個「弟弟」的身家來歷摸了個透徹。

  僅僅存在個幾天的時間差,他便在這段時間裡把江松靜的學校、經歷、乃至於大學時受過的情傷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也十分明白,這江松靜就是個大學畢業找工作碰壁,不得不來這個道觀里吃補助當道士的廢物而已。

  可是,為何在自己等人來意未明,他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況下,他卻能對自己之前故意試探給出來的那筆服務費拒絕得如此平靜?

  「……祿餌可以釣天下之中材,而不可以啖嘗天下之豪傑。」

  以前在某本史書里讀過的一句話化作楊瑞行心中的閃念,不由得叫他心底發噱。

  難不成這個所謂的「弟弟」,還真有視金錢如糞土的英雄豪傑氣度不成?

  又或者說,那個纏綿病榻的老頭子,其實早就跟江松靜暗通款曲了……真就跟楊婉儀說的一樣,這一切只是他們演出來的戲?

  楊瑞行看著江松靜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臉色稍稍變得陰沉了起來。

  ……

  「這幾個人的來意究竟是什麼?他們明顯非富即貴,也不像是來上香的樣子,專門為我而來……到底是要做什麼?」

  就在楊婉儀和楊瑞行猜測的時候,同一時間,江松靜的心頭也籠罩著一層深深的疑慮,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算了,先帶他們到主殿吧。三清像前,有什麼話倒叫天上的天尊也聽聽看……要是師父能聽到就好了。」

  心頭忽然掠過一絲黯然。可就在這時,江松靜卻聽到從自己身後傳來一道驚奇的聲音:

  「這觀里怎麼還有個遊客!他旁邊堆那麼多書幹嘛,擺攤啊?」

  江松靜心中一凜,立刻就反應過來這是在說什麼,便立即轉過頭,看向那個濃妝艷抹的女人。

  只見那女人正瞪大眼睛盯著孤身坐在石凳上的林虞。

  雖然觀里來了幾個新人,但林虞卻連頭都沒抬,依舊靜靜地翻著書,一邊拿筆寫寫畫畫,應該是在列公式,研究他的「道論」。

  「那不是遊客。是我們觀里的貴客,他性修自玄,清淨至極,請女善信不要去打擾。」

  江松靜沉聲道。

  但這話對女人完全不管用,她斜看了江松靜一眼,嗤笑道:

  「他是貴客,那我們是什麼,賤客?」

  說罷,女人抬步就朝林虞那邊走去。

  看到這一幕,江松靜臉色大變,頓時就走過去阻止,但那一直不言不語的肌肉男子卻在此時擋在他面前,如淵渟岳峙,叫他前進不得半分。

  江松靜還想伸出手去撥開他,卻被那個肌肉男子把手給抓住了。

  雖然動作不松不緊,但江松靜卻怎麼也抽不出來,也移動不了半分。

  「……這是什麼意思!想當強盜!?這是道門清修的地方,你們不怕我報警嗎?!」

  江松靜強壓著心頭的憤怒,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狠狠地盯著那肌肉男子,和已經悠然走到林虞身前的女人,一字一句幾乎要從牙縫裡擠出來。旁邊那青年遺憾地嘆了口氣,但臉上卻露出掩飾不住地笑意:

  「丘靜道長,不好意思。我這個妹妹平時性格是有點活潑。」

  「……不過,她也應該只是想交個朋友而已。她跟這觀里的貴客稍微聊聊,也沒什麼關係吧?」


  楊瑞行很高興。

  是的,很高興。

  雖然山叔只是家裡的保鏢兼司機,但他也是老頭子最信任的人。

  既然現在山叔敢站出來擋在江松靜面前,為了楊婉儀這樣一個大小姐,對這個「少爺」做出冒犯的動作,就說明老頭子沒有發瘋,不準備把繼承權或者是個人財產的大部分交給這個私生子。

  一瞬間,楊瑞行心中的隱憂去了大半,對於楊婉儀那魯莽的動作也絲毫不以為意。

  至於那個坐在石凳上的中年人——

  區區一個普通人,居然能藉此試探出來老頭子的態度。

  面對如此意外之喜,他自己的命運如何,會不會被楊婉儀玩弄……那又算得了什麼?

  看著楊瑞行的表情,江松靜自然猜不出他在想什麼,他也沒耐心去猜。

  面對這種寸步不進的窘境,他也不再白費口舌。

  只是咬緊了牙關,狠狠地盯著那個女人背影,暗自在心中發了狠:

  如果那個女人敢冒犯林哥,他就算被打個半死,也要跟這群人幹個你死我活!

  這份狠戾浮於心間,讓江松靜自己都覺得有些訝異:

  原來不知不覺,這幾天的相處下來,林虞這個神秘的中年人,竟已成為他心目中亦師亦友的存在,擁有著僅次於雲孚老道的地位!

  江松靜一時明悟。

  可就在他下定決心的同時——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卻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只見那女人已經走到了林虞身邊。

  兩人同處於那棵青松之下。

  青松輕輕搖動著,似乎在微微抗拒,又似是不屑。

  ——可青松又豈有知覺?

  女人的臉上,更是露出了柔媚的笑臉,然而笑臉中卻隱藏著些許扭曲的東西。

  這一刻,她似乎要說些什麼。

  然而就在這時,林虞抬起了頭。

  然後……

  那女人卻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陡然間瞪大了雙眼!

  她的眼睛就像是要凸出來一般,身子猛然搖晃著,突然間便「啊」地驚叫起來!

  接著,她猛然倒退幾步,又是幾步,最後就像是逃命一樣回到了幾人身邊!

  「這……」

  不僅僅是江松靜,就連楊瑞行都一時驚詫起來。

  而山叔和原本姿態散漫,仿佛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楊曦儀也將目光移到了青松下的中年人身上。

  但林虞卻只是低下頭,一無所察一般,重新翻開了書。

  「你這是怎麼了?」

  「……別多問!」

  楊婉儀伸出留著長長美甲的手掌,驚魂未定地撫著自己的胸口。

  她心有餘悸道:

  「剛剛我走到那人身邊,還沒開口。他一抬頭,我突然就感覺像是中邪了一樣,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後倒去……」

  「——好怪!我在紐約誤入街區槍戰的時候也沒有覺得這麼恐怖過,甚至還敢躲在防彈玻璃後面給閨蜜拍照片,但那個人,那個人……那到底是什麼人?!」

  說到最後,楊婉儀的聲音都發起顫來,顯然是害怕到了極點。

  而這話也讓楊瑞行一愣,不由得深深地看了林虞一眼。

  但這並不是現在要處理的急事。

  於是楊瑞行臉上重新堆起微笑,看向江松靜:

  「山叔,松一下手吧……丘靜道長,現在沒什麼枝節了,不如我們去主殿聊正事?」

  肌肉男子一直鉗住江松靜的手悄無聲息間放開,江松靜活動了一下手腕,平視著楊瑞行熟練而商業的笑臉,沉默地點點頭。

  他的眼神內斂,任誰此時此刻也看不出他的想法。

  ……

  主殿的門輕輕關上,也還是傳來了明顯的響聲。

  不用開門參與他們的談話,也不用側耳偷聽,林虞便已經知道了談話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看來江松靜【池蓄】之格,其氣象推舉升騰的發軔,就應在他的身世上了。此後建立偌大商業帝國的起點,便基於這遺產的第一桶金。」


  林虞漫不經心地想著,一邊將自己手中的《量子與生命:模型假說》又往後翻過一頁。

  要知道今天這堆人的來意,對林虞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雖然現在他的心識都用來催發金性,但他畢竟已入胎息三層,真息煉為法力。

  對於普通胎息修士來說,這點法力就是用來洗衣吹風的小把戲。

  但對於有著真君道行的林虞來說,這就足以讓他展現出幾分神通玄妙——也就是常用的【聽魂香】。

  雖然到哪都要隨手聽魂窺心一下,顯得像是魔道作派。但在林虞心中,這卻是再正常不過的玄門正宗手段。而在前世的修行界中,這也是常識。

  ——倘若搜魂於人有傷,自然有違天理,會受因果株連;可要是聽魂於其無損,而且彼之記憶無缺,我之所識有增,那又未嘗不可呢?

  所以前世修行界中,但凡築基、紫府修士,為了不讓下修影響自己,哪怕道基神通中沒有勾人心魄的手段,也會自己去潛心學習一些問心搜魂的術法。不然就只能使用速成的魔道法子,傷到別人心神還在其次,萬一影響到自己修行可就不得了了。

  當然向上也一樣。所有的紫府真人,也都有這樣的覺悟。

  譬如前世的林煜在每一次覲見那位【甘木】真君的化身之時,哪怕只覲見過幾次,但他每一次覲見之前都會收斂心神,平心靜氣,做好被讀取心思和記憶的準備,不讓自己生出任何對真君的敬拜以外的想法。

  ……即使他明白,自己想要收攝心神的想法,也一定會落入真君眼裡,而隱藏起來的想法,在真君眼中,也必定顯露無遺。

  但他不能不做。

  因為這是下修對真君的態度!

  搜魂查憶,乃上修儀事,不可不嘗。

  當然,林虞前世之所以會得一個【窺幽】的雅號,不僅是因為他的【聽魂香】可以於潛變之中,無聲無息間窺人心思。更是因為這道神通連修士的神通感悟和術法心境都能被其洞察,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所以這「窺幽」的名號,倒有一大半是因為那些下修和同輩,對林虞羨慕嫉妒所致。

  「至於那個楊婉儀……她運氣倒是挺好。」

  手中的講義又翻過一頁,這一頁上的假說有點意思,林虞一邊在旁邊勾畫著驗證,一邊在心中繼續轉著念頭。

  「自從【演道於天】,我便已被天地矚目,儼然開道之人,在此世的命數之雄渾已無法用常理來描述。雖然此世尚未分化如前世修行界一般,靈氣也只有萌芽的程度,但位格上的差距依然存在!」

  「所以,當她口頭上說了冒犯的語句時,便至少削了自己三成命數!」

  「而等她走到我身前之時,又削了自己五成命數!」

  「如果不是她心有所悟,突然生出大難臨頭的預感連忙退回去,恐怕今日就要命數耗盡,氣運到頭,直接被各種事故沖死。但即使懸崖勒馬,保留了自己些許命數,也遠沒有從前那些逍遙日子了。」

  「……接下來的人生中,各種災禍將伴隨她一生,再遇到危險的情況恐怕極易遭劫。」

  林虞一邊列著式子驗證著假說,一邊淡淡地想著。

  但這些念頭只在他腦中流轉,他並無護援楊婉儀的想法,對她的生死也很是漠然。

  要知道,以他現如今的真君道行,又有果位神妙的金性加持,在這天地間幾乎能當一個金丹真君看待。

  要是在前世,一個敢當著真君的面,親自冒犯其身的凡人,會落得什麼下場?

  ——只怕下一秒就要果位神妙到頭,盡戮其身,使其形神俱妙,連名字和世人與之相關的記憶都不會留下!

  可在這個世界,居然只是削減了八成命數而已。

  由此可見這片天地之寬容。

  林虞手中的中性筆忽然一頓,筆尖停留在了《量子與生命:模型假說》這一頁最後的一行式子上。

  與此同時。

  伴隨著一個輕輕的「咦」字。

  下一秒,輕柔悅耳,如同琴鳥一樣的聲音在林虞的身旁響起:

  「這本書,我也看過的……裡面的假說好像有一些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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