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做個好人（4000字，今天就一章了）
董建國知道自家胡同外並沒有路燈，僅有的光源就是天上的月亮。
儘管今晚的月亮足夠大，但還是有被偷襲的風險。
關鍵誰知道王高飛那小子有沒有叫人？！
所以董建國並沒有貿然開門，而是直接拆下遮雨棚的一根鋼棍。
有武器在手，膽氣也大了許多。
走到門前，董建國隔著門問道：
「幹嘛？今天下午還沒打夠？」
「打夠了，我來是想求你辦點事兒。」
門外王高飛的語氣出奇的平靜，還少了許多往日裡的趾高氣昂。
感覺對方不像是找茬，董建國這才用鑰匙打開了大門，提著鋼棍走了出去。
月光下胡同里的視線還算不錯，就孤零零站著王高飛一個。
他臉上貼著好大一塊紗布，眼鏡鏡片也裂開了，和傍晚離開這裡的樣子差不多狼狽。
「啥事？」
「先聊聊唄。」
王高飛看都沒看董建國手中的鋼棍，從口袋中拿出一盒煙，遞了過來。
董建國看得清楚，是紅塔山。
這傢伙抽什麼風？
怎麼會給自己遞這種檔次的煙？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量對方也使不出什麼花招，單手提棍從煙盒裡抽出一根，任由王高飛用火機幫忙點燃。
「你最好說快點兒，我累了一天了，等下還得回家抱媳婦兒呢。」
董建國邊說邊眯著眼睛觀察對方的神色。
借著月光，近距離之下表情稍有不對都能看得出來。
奇怪的是，儘管自己故意提到秀雲，可王高飛居然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王高飛給他自己也點燃一根香菸，猛抽一口後，仰頭噴出一陣白霧，煙霧在月光下繚繞，模糊了他的五官。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抽了5年煙，剛才這口最舒服。」
王高飛靠在董建國家院門外的牆壁上，眯著眼睛看著在眼前漸漸飄散的煙霧幽幽開口。
還別說，要不是這孫子滿臉花，這構圖造型看上去還真有點東西。
「建國，你哪年的？71的還是72的？」
「70年的，那年東方紅一號上天。」董建國吐了個煙圈，隨口答道。
「年輕真好……我比你大五歲，感覺半輩子都過完了……」
王高飛又吸了一口煙，這口直接吸掉半根。
董建國不明所以：
「不是，你到底要幹啥啊？打算在我家門口抽死自己啊？！」
「沒有，就是想明白挺多事兒，想找個人聊聊卻發現這麼多年一直圍著廠領導打轉了，一個能說話的朋友都沒有。思來想去，好像就能和你說說心裡話……」
「不能吧？你在廠辦當秘書的時候，巴結你的人不挺多的嗎？這麼長時間，一個朋友都沒交下？」
王高飛苦笑著搖了搖頭，落寞的說道：「他們哪是巴結我啊，是巴結廠長秘書的職位而已。」
「那你確實挺慘，秦檜還有仨朋友呢……」
董建國抽著煙，也不由得在記憶中搜索起自己那些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關係要好的同學。
這次重生回來，還一直沒時間見見他們呢，也不知道他們都過得怎麼樣。
雖然董建國說的話依然很嗆，但王高飛並不在乎，自言自語般的邊抽菸邊說：
「我比你大五歲。大學畢業後，我還是全市第一批由勞動局分配工作的應屆生。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那時候我人還不錯的。」
董建國翻了個白眼，冷笑出聲：「呵呵……」
「真的，沒騙你，我那時候人單純的跟張白紙差不多。啥也不懂，啥也不會。原本我還是技術工來著，帶我的師傅教我啥，我學啥。天天就算吃得一般也感覺渾身上下都有勁兒！」
「有一次我師父帶我去修廠里的裁斷機，他一不留神手被機器的齒輪給卷進去了。等手從機器里抽出來的時候，已經少了半個手掌。當時師父的血噴我了一臉，都濺到了我眼裡了……我踏馬當時差點沒嚇尿褲子！就是現在做噩夢還能夢到！」
「後來廠里派人下來調查，最後給出的結論是師父操作不當，占主要責任。給我師父賠了幾百塊錢後，讓他提前退休了。」
「師父辦退休的時候我一直陪著他，他跟我說這工作太危險。就算能小心一百次，一千次，誰還能保證一萬次都不出錯？他建議我調到別的科室去。」
「我想了好幾天，最後一咬牙給趙廠長送了半年的工資，那時候我文筆不錯，腦子也靈活，還真就被調到了廠辦，坐起了辦公室。」
「咳咳」董建國假咳一聲：「不是，你大晚上跑我這兒說這些幹嘛？！我對你的過往不感興趣。」
王高飛看了一眼董建國，笑了一下：
「你會感興趣的。」
「進了廠辦後，我一直覺得自己被調到領導面前，應該好好表現自己。但作為一名新人，除了寫寫資料之外，根本沒什麼表現機會。直到王響師傅出事。」
「其實王師傅出事兒的時候，車上的司機不是他，是趙瑞東。」
「他那時候還沒考下駕照，又手癢，非要開車。」
「結果車翻進溝里，趙瑞東這個司機居然只是擦破了皮，反倒是在副駕的王響師傅被溝里的樹枝戳進了腦袋裡……」
董建國一愣，警惕的眯起了眼睛：「你是怎麼知道的？」
「趙瑞東給廠長辦公室打電話的時候，是我幫忙轉的線。當時我聽他電話里慌裡慌張的聲音，出於好奇就用分線偷聽了他和趙廠長的通話。」
「那時候市里正在企業的抓安全生產，王師傅一出事兒，趙廠長肯定要受影響。」
「而且開車的是他兒子，又是無照駕駛，這後果趙廠長肯定接受不了，所以最後所有的髒水都潑到了王師傅身上。」
「王師傅的遺孀趙紅梅知道那晚車上應該不止王響師傅一個人，所以一直在鬧。趙廠長要人攔住她，廠辦里沒人願意做這件事，我剛調進來沒什麼根基，所以最後這活兒就安排到了我頭上。」
「當時我是真沒辦法。」
「趙廠長敢這麼做，肯定都已經安排好了，趙紅梅就算鬧到省里都不會有結果。所以我這才勸她別再鬧下去，而是藉機把工作調整成輕鬆些的質檢員，這樣下班回家還能有更多精力照顧孩子。」
說話間，王高飛的腳旁已經多了好幾顆菸頭。
董建國皺了皺眉，他能感覺出來王高飛並沒有撒謊。
但他還是不明白，這傢伙大晚上跑自己家門口說這些東西是幹嘛，皺了皺眉頭，試探著開口詢問：
「王秘書，你是想和我說你是個好人嗎？」
王高飛慘然一笑：
「好人？好人怎麼可能知情不報？今天下午你打我時說的對，要是沒那麼多狗腿子，領導靠著他一張狗嘴又能咬多少人？」
說著，王高飛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這裡面有三千塊錢，麻煩你幫我轉交給趙紅梅，再替我說聲對不起。」
董建國沒接：「你幹嘛不自己跟她說？」
「因為我沒臉唄！」
王高飛慘然一笑，見董建國不願意接，索性直接把信封丟進了董建國家的院子裡：
「因為勸住了趙紅梅，趙廠長覺得我做得不錯，所以這才漸漸重用我。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說，我也吃了王響師傅的人血饅頭，哪還有臉見他老婆孩子？」
「只是沒想到，一晃王師傅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董建國看他說的誠懇，幽幽開口：
「這事兒都發生好幾年了，這期間你都沒想著去看看人家，怎麼今天突然發了善心？」
「這不是發善心，是被你打醒了。」
「建國，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告訴自己，我沒做錯，甚至還幫趙紅梅娘倆討到了些好處。」
「但說白了，終究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王響師傅的事兒，我是做錯了。當初我如果肯勇敢的站出來，或許完全可能有個更好的結果！」
董建國知道他沒說錯。
一旦被認定是趙瑞東的責任，起碼趙紅梅娘倆不光能得到廠子的撫恤，還能從趙瑞東那裡得到一筆不菲的賠償，這幾年的生活應該會容易很多。
不過，這件事發生的概率還是太小了。
王高飛手上也沒有確切的證據，終究不過是一面之詞。
趙瑞東能全身而退，他老子趙廠長肯定在警察那裡也沒少做工作。
90年代的鶴城治安，還是有些亂的。
王高飛當初要是把電話里聽到的說出來，恐怕也翻不了天，最後反而還會坑了他自己。
能說什麼呢？
或許說這就是命吧……
不過這傢伙起碼還有些良心，知道給趙紅梅娘倆賠些錢，好買他自己一個安心。
「和趙家父子比起來，你還算不錯，起碼還有人的良心。」
董建國淡淡的說道。
「沒有，要不是今天我陰差陽錯的罵了那女孩一句，又被你打了一頓，我其實想把這件事一直壓在心底的。」
「我幫這兩任廠長辦了不少事兒，只有這件事兒是最不想提的。」
「可是你知道嗎？這幾天的遭遇，算是讓我看明白了。」
「我他媽就算為他們做了一百件、一千件事兒，當用不著我的時候，還是像丟垃圾一樣丟掉！」
「我就快三十歲了，結果卻一直為一群不相干的人違心的活著。我讀這麼多年的書，吃了那麼多苦，不該是為了給那幫犢子擦屁股的啊！」
說著說著，王高飛居然像只煮熟的蝦一樣，弓著身子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人有七情六慾，人有道德底線。
所以人註定不可能像機器一樣，別人讓做什麼就做什麼，毫無心理負擔。
突破底線的事兒做的多了，難免有崩潰的時候。
尤其是像王高飛這種人，平時越是端著，一旦超過閾值，崩潰往往來的更猛烈。
其實這還不算什麼，上輩子董建國甚至還聽人說過，有不少在伊拉克阿富汗駐紮的美國大兵，因為聽上司指揮不干人事兒的事情做得太多，結果就給自己腦殼來一發的……
相比之下，王高飛這種情況最多只能算是發泄而已。
董建國沒說話，只是回身去撿起那個信封，然後靜靜的站在他身邊，看著這個碎了一地的男人慢慢重組自己。
王高飛哭得差不多了，再次開口：
「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在這裡再瞎混下去了。」
「人的一生太短，不能再和這幫人浪費時間！」
「我要去南方發展！我聽說那邊現在機會多的是，只要肯干，就算不給人當狗腿子一樣能出人頭地！」
董建國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王高飛這一走，或許真的能闖出一片天。
可惜自己現在一窮二白，就賣雞蛋賺點錢都是賒的，而且老婆還大著肚子，根本就不具備南下的條件。
「你要去哪？」
「深城吧！聽說現在那邊發展的很快，機會也多！」
顛了顛手中的信封，看在這傢伙還有些兒良心的份上，董建國點了點頭，送給了他一個免費的建議：
「如果你真賺到錢了，千萬別想別的，儘量多買房！」
「買房？買什麼房？！」
秀雲的聲音毫無徵兆的從兩人身後傳來，嚇了他倆一跳。
她等的太久，難免有些擔心，所以提著家中的應急燈出來看看。
燈光一照，看到來找董建國的王高飛，秀眉一蹙頓時沒了好臉色：
「你又過來幹嘛？！」
「沒……沒什麼……」
董建國見狀主動替王高飛解釋：
「王秘書要南下撈金去了，走之前特意過來囑咐我，要我好好照顧你。」
「真的？」
「啊，是真的。」王高飛點了點頭。
秀雲直接挽上董建國的胳膊，對著王高飛又是一瞪眼：「我男人對我好著呢，用你管！」
王高飛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和董建國打了聲招呼：「那什麼，建國，我先走了，那件事兒你別忘了……」
知道他在說錢的事兒，董建國點了點頭，表示一定會送到紅梅姐的手上。
王高飛心領神會大步離開，可剛走出五六步，又快步折返回來：
「對了，剛剛忘了說，你明早別出早市兒了，我在診所處理傷口時遇到趙瑞東他們，聽見他們說明天早上要去早市兒堵你。」
「堵我？為啥？我賣個雞蛋而已，有什麼好堵的？」
董建國和媳婦兒秀雲面面相覷。
「不清楚，他爸是前任廠長，所以趙瑞東想要弄誰好像也不需要什麼理由。你……你們最近還是小心點兒好。」
囑咐完，王高飛這才轉身離開。
雖然傍晚時鬧得很不愉快，但這次畢竟對方給了個善意的提醒，所以見他真的要走了，秀雲站在門前忍不住喊了一聲：
「喂，到了南方別再像以前那樣了，做個好人吧！」
明亮的月光下，王高飛身形一頓，頭也沒回的快步走向他未知的命運……
儘管今晚的月亮足夠大，但還是有被偷襲的風險。
關鍵誰知道王高飛那小子有沒有叫人？！
所以董建國並沒有貿然開門，而是直接拆下遮雨棚的一根鋼棍。
有武器在手，膽氣也大了許多。
走到門前，董建國隔著門問道：
「幹嘛？今天下午還沒打夠？」
「打夠了，我來是想求你辦點事兒。」
門外王高飛的語氣出奇的平靜，還少了許多往日裡的趾高氣昂。
感覺對方不像是找茬，董建國這才用鑰匙打開了大門，提著鋼棍走了出去。
月光下胡同里的視線還算不錯，就孤零零站著王高飛一個。
他臉上貼著好大一塊紗布，眼鏡鏡片也裂開了，和傍晚離開這裡的樣子差不多狼狽。
「啥事？」
「先聊聊唄。」
王高飛看都沒看董建國手中的鋼棍，從口袋中拿出一盒煙，遞了過來。
董建國看得清楚，是紅塔山。
這傢伙抽什麼風？
怎麼會給自己遞這種檔次的煙？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量對方也使不出什麼花招，單手提棍從煙盒裡抽出一根，任由王高飛用火機幫忙點燃。
「你最好說快點兒，我累了一天了，等下還得回家抱媳婦兒呢。」
董建國邊說邊眯著眼睛觀察對方的神色。
借著月光，近距離之下表情稍有不對都能看得出來。
奇怪的是，儘管自己故意提到秀雲，可王高飛居然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王高飛給他自己也點燃一根香菸，猛抽一口後，仰頭噴出一陣白霧，煙霧在月光下繚繞，模糊了他的五官。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抽了5年煙，剛才這口最舒服。」
王高飛靠在董建國家院門外的牆壁上，眯著眼睛看著在眼前漸漸飄散的煙霧幽幽開口。
還別說，要不是這孫子滿臉花，這構圖造型看上去還真有點東西。
「建國，你哪年的？71的還是72的？」
「70年的，那年東方紅一號上天。」董建國吐了個煙圈，隨口答道。
「年輕真好……我比你大五歲，感覺半輩子都過完了……」
王高飛又吸了一口煙，這口直接吸掉半根。
董建國不明所以：
「不是，你到底要幹啥啊？打算在我家門口抽死自己啊？！」
「沒有，就是想明白挺多事兒，想找個人聊聊卻發現這麼多年一直圍著廠領導打轉了，一個能說話的朋友都沒有。思來想去，好像就能和你說說心裡話……」
「不能吧？你在廠辦當秘書的時候，巴結你的人不挺多的嗎？這麼長時間，一個朋友都沒交下？」
王高飛苦笑著搖了搖頭，落寞的說道：「他們哪是巴結我啊，是巴結廠長秘書的職位而已。」
「那你確實挺慘，秦檜還有仨朋友呢……」
董建國抽著煙，也不由得在記憶中搜索起自己那些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關係要好的同學。
這次重生回來，還一直沒時間見見他們呢，也不知道他們都過得怎麼樣。
雖然董建國說的話依然很嗆，但王高飛並不在乎，自言自語般的邊抽菸邊說：
「我比你大五歲。大學畢業後，我還是全市第一批由勞動局分配工作的應屆生。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那時候我人還不錯的。」
董建國翻了個白眼，冷笑出聲：「呵呵……」
「真的，沒騙你，我那時候人單純的跟張白紙差不多。啥也不懂，啥也不會。原本我還是技術工來著，帶我的師傅教我啥，我學啥。天天就算吃得一般也感覺渾身上下都有勁兒！」
「有一次我師父帶我去修廠里的裁斷機，他一不留神手被機器的齒輪給卷進去了。等手從機器里抽出來的時候，已經少了半個手掌。當時師父的血噴我了一臉，都濺到了我眼裡了……我踏馬當時差點沒嚇尿褲子！就是現在做噩夢還能夢到！」
「後來廠里派人下來調查，最後給出的結論是師父操作不當，占主要責任。給我師父賠了幾百塊錢後，讓他提前退休了。」
「師父辦退休的時候我一直陪著他，他跟我說這工作太危險。就算能小心一百次，一千次，誰還能保證一萬次都不出錯？他建議我調到別的科室去。」
「我想了好幾天，最後一咬牙給趙廠長送了半年的工資，那時候我文筆不錯，腦子也靈活，還真就被調到了廠辦，坐起了辦公室。」
「咳咳」董建國假咳一聲：「不是，你大晚上跑我這兒說這些幹嘛？！我對你的過往不感興趣。」
王高飛看了一眼董建國，笑了一下：
「你會感興趣的。」
「進了廠辦後，我一直覺得自己被調到領導面前，應該好好表現自己。但作為一名新人，除了寫寫資料之外，根本沒什麼表現機會。直到王響師傅出事。」
「其實王師傅出事兒的時候，車上的司機不是他，是趙瑞東。」
「他那時候還沒考下駕照，又手癢，非要開車。」
「結果車翻進溝里，趙瑞東這個司機居然只是擦破了皮，反倒是在副駕的王響師傅被溝里的樹枝戳進了腦袋裡……」
董建國一愣，警惕的眯起了眼睛：「你是怎麼知道的？」
「趙瑞東給廠長辦公室打電話的時候，是我幫忙轉的線。當時我聽他電話里慌裡慌張的聲音，出於好奇就用分線偷聽了他和趙廠長的通話。」
「那時候市里正在企業的抓安全生產，王師傅一出事兒，趙廠長肯定要受影響。」
「而且開車的是他兒子，又是無照駕駛，這後果趙廠長肯定接受不了，所以最後所有的髒水都潑到了王師傅身上。」
「王師傅的遺孀趙紅梅知道那晚車上應該不止王響師傅一個人，所以一直在鬧。趙廠長要人攔住她，廠辦里沒人願意做這件事，我剛調進來沒什麼根基，所以最後這活兒就安排到了我頭上。」
「當時我是真沒辦法。」
「趙廠長敢這麼做，肯定都已經安排好了，趙紅梅就算鬧到省里都不會有結果。所以我這才勸她別再鬧下去，而是藉機把工作調整成輕鬆些的質檢員，這樣下班回家還能有更多精力照顧孩子。」
說話間，王高飛的腳旁已經多了好幾顆菸頭。
董建國皺了皺眉，他能感覺出來王高飛並沒有撒謊。
但他還是不明白，這傢伙大晚上跑自己家門口說這些東西是幹嘛，皺了皺眉頭，試探著開口詢問：
「王秘書，你是想和我說你是個好人嗎？」
王高飛慘然一笑：
「好人？好人怎麼可能知情不報？今天下午你打我時說的對，要是沒那麼多狗腿子，領導靠著他一張狗嘴又能咬多少人？」
說著，王高飛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這裡面有三千塊錢，麻煩你幫我轉交給趙紅梅，再替我說聲對不起。」
董建國沒接：「你幹嘛不自己跟她說？」
「因為我沒臉唄！」
王高飛慘然一笑，見董建國不願意接，索性直接把信封丟進了董建國家的院子裡：
「因為勸住了趙紅梅，趙廠長覺得我做得不錯，所以這才漸漸重用我。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說，我也吃了王響師傅的人血饅頭，哪還有臉見他老婆孩子？」
「只是沒想到，一晃王師傅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董建國看他說的誠懇，幽幽開口：
「這事兒都發生好幾年了，這期間你都沒想著去看看人家，怎麼今天突然發了善心？」
「這不是發善心，是被你打醒了。」
「建國，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告訴自己，我沒做錯，甚至還幫趙紅梅娘倆討到了些好處。」
「但說白了，終究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王響師傅的事兒，我是做錯了。當初我如果肯勇敢的站出來，或許完全可能有個更好的結果！」
董建國知道他沒說錯。
一旦被認定是趙瑞東的責任，起碼趙紅梅娘倆不光能得到廠子的撫恤，還能從趙瑞東那裡得到一筆不菲的賠償，這幾年的生活應該會容易很多。
不過，這件事發生的概率還是太小了。
王高飛手上也沒有確切的證據，終究不過是一面之詞。
趙瑞東能全身而退，他老子趙廠長肯定在警察那裡也沒少做工作。
90年代的鶴城治安，還是有些亂的。
王高飛當初要是把電話里聽到的說出來，恐怕也翻不了天，最後反而還會坑了他自己。
能說什麼呢？
或許說這就是命吧……
不過這傢伙起碼還有些良心，知道給趙紅梅娘倆賠些錢，好買他自己一個安心。
「和趙家父子比起來，你還算不錯，起碼還有人的良心。」
董建國淡淡的說道。
「沒有，要不是今天我陰差陽錯的罵了那女孩一句，又被你打了一頓，我其實想把這件事一直壓在心底的。」
「我幫這兩任廠長辦了不少事兒，只有這件事兒是最不想提的。」
「可是你知道嗎？這幾天的遭遇，算是讓我看明白了。」
「我他媽就算為他們做了一百件、一千件事兒，當用不著我的時候，還是像丟垃圾一樣丟掉！」
「我就快三十歲了，結果卻一直為一群不相干的人違心的活著。我讀這麼多年的書，吃了那麼多苦，不該是為了給那幫犢子擦屁股的啊！」
說著說著，王高飛居然像只煮熟的蝦一樣，弓著身子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人有七情六慾，人有道德底線。
所以人註定不可能像機器一樣，別人讓做什麼就做什麼，毫無心理負擔。
突破底線的事兒做的多了，難免有崩潰的時候。
尤其是像王高飛這種人，平時越是端著，一旦超過閾值，崩潰往往來的更猛烈。
其實這還不算什麼，上輩子董建國甚至還聽人說過，有不少在伊拉克阿富汗駐紮的美國大兵，因為聽上司指揮不干人事兒的事情做得太多，結果就給自己腦殼來一發的……
相比之下，王高飛這種情況最多只能算是發泄而已。
董建國沒說話，只是回身去撿起那個信封，然後靜靜的站在他身邊，看著這個碎了一地的男人慢慢重組自己。
王高飛哭得差不多了，再次開口：
「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在這裡再瞎混下去了。」
「人的一生太短，不能再和這幫人浪費時間！」
「我要去南方發展！我聽說那邊現在機會多的是，只要肯干，就算不給人當狗腿子一樣能出人頭地！」
董建國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王高飛這一走，或許真的能闖出一片天。
可惜自己現在一窮二白，就賣雞蛋賺點錢都是賒的，而且老婆還大著肚子，根本就不具備南下的條件。
「你要去哪？」
「深城吧！聽說現在那邊發展的很快，機會也多！」
顛了顛手中的信封，看在這傢伙還有些兒良心的份上，董建國點了點頭，送給了他一個免費的建議：
「如果你真賺到錢了，千萬別想別的，儘量多買房！」
「買房？買什麼房？！」
秀雲的聲音毫無徵兆的從兩人身後傳來，嚇了他倆一跳。
她等的太久，難免有些擔心，所以提著家中的應急燈出來看看。
燈光一照，看到來找董建國的王高飛，秀眉一蹙頓時沒了好臉色：
「你又過來幹嘛？！」
「沒……沒什麼……」
董建國見狀主動替王高飛解釋：
「王秘書要南下撈金去了，走之前特意過來囑咐我，要我好好照顧你。」
「真的？」
「啊，是真的。」王高飛點了點頭。
秀雲直接挽上董建國的胳膊，對著王高飛又是一瞪眼：「我男人對我好著呢，用你管！」
王高飛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和董建國打了聲招呼：「那什麼，建國，我先走了，那件事兒你別忘了……」
知道他在說錢的事兒，董建國點了點頭，表示一定會送到紅梅姐的手上。
王高飛心領神會大步離開，可剛走出五六步，又快步折返回來：
「對了，剛剛忘了說，你明早別出早市兒了，我在診所處理傷口時遇到趙瑞東他們，聽見他們說明天早上要去早市兒堵你。」
「堵我？為啥？我賣個雞蛋而已，有什麼好堵的？」
董建國和媳婦兒秀雲面面相覷。
「不清楚，他爸是前任廠長，所以趙瑞東想要弄誰好像也不需要什麼理由。你……你們最近還是小心點兒好。」
囑咐完，王高飛這才轉身離開。
雖然傍晚時鬧得很不愉快，但這次畢竟對方給了個善意的提醒，所以見他真的要走了，秀雲站在門前忍不住喊了一聲：
「喂，到了南方別再像以前那樣了，做個好人吧！」
明亮的月光下，王高飛身形一頓，頭也沒回的快步走向他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