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要買小霸王
門一開，留著齊肩短髮的母親一臉錯愕：
「呀，你咋來了？今天不用上班嗎？」
「今天廠子裡沒什麼事兒，整了點鮮排骨，正好同事還送了兩瓶酒，就順路送過來看看你們。」
張桂芬接過沉甸甸的袋子，頓時臉色一沉，打開一看，更有些心疼：
「媽呀，這老些排骨不得30多塊錢啊？！有這心思買排骨幹啥，整點純肉多好？！再說你啥家庭啊一次整這麼多回來？！日子還過不過了啊！」
（94年的時候因為豬排骨中有骨頭，相當一部分吃不了，所以價格要比純豬肉低一些。這種現象過了好些年才慢慢改變。）
董建國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我這不想你和爸了嘛！」
「臭小子，就屬你嘴甜！」
張桂芬笑著輕踢了董建國一腳，扭頭提著排骨進了廚房。
時隔多年，再看到母親訓斥自己的鮮活模樣，董建國忍不住一臉的傻笑，笑著笑著就鼻子發酸。
董建國父親董學文當年是鐵路職工，母親張桂芬是鶴城工具機廠的女吊工，又稱吊塔司機。
當年為了讓董建國下鄉返城的大哥董保國、二哥董衛國能有份餬口的工作，老兩口先後辦理了提前退休，靠著廠里的『接班』政策讓兩個兒子有了工作。
至於姐姐董少英和老么董建國這裡，則是在技校畢業後直接由勞動局分配工作，老兩口反倒省心不少。
現如今父親董學文在一家私營倉庫做起了倉庫打更人來補貼家用，母親張桂芬則是在家打理家務，順帶替大哥夫妻二人帶孩子。
嚴格說起來，老兩口並沒享受過太好生活。
上輩子98年的時候，父親董學文在冬天過馬路時摔了一跤，人就這麼沒了……
而後來董建國到了南方深城不久，工作剛有點好轉，母親張桂芬就因為心臟病倒在家裡，大哥下班回家時人已經涼透了……
那時的董建國怎麼可能想到，在南下前火車站的揮手告別，竟然就是母子二人的永別。
「媽，要幫忙不？」
「你可拉倒吧，你不來我啥事兒沒有，一來就幫倒忙！去大哥那屋看電視去吧，調小點聲，你爸還沒睡醒。」
「電視有啥好看的，等下我去趟廠子，把秀雲接來一起吃午飯。」
「哦……」
母親張桂芬手上動作沒停，回答卻有點興趣缺缺的意味。
張桂芬一直對這個小兒媳婦不太滿意。
她在廠子工作時出了名的剽悍，沒孩子前連著好幾年都是三八紅旗手。
在她眼裡，周秀雲這個南方姑娘好看歸好看，但總給人一種柔柔弱弱的感覺，身上始終缺乏北方姑娘那種不服就乾的勁頭。
不過兒子喜歡，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對了，秀雲懷上幾個月了？」
「四個月吧……咋了？」
「你爸一直讓我問你，要不要找個大夫幫忙看看男女？」
「啊？」
董建國臉上一苦。
父親董學文雖然優點不少，但有個明顯缺點，就是有點……
嗯，是有些重男輕女。
尤其是現在計劃生育抓得緊，一家只能有一個。
大哥董保國家的是兒子，二哥董衛國家的是女兒。
倆孩子相差不過兩歲，但在爺爺這兒得到的愛卻天差地別。
董建國還沒結婚時，有一次從宿舍來大哥家這邊玩，結果大老遠就看到父親帶著倆孩子買冰棍。
結果大哥家的董曉軍恨不得把手上的奶油雪糕舔出火星子，二哥家的董愛陽拿著一根三分錢的糖水冰棍嗷嗷大哭。
被他發現，父親也臉不紅心不跳的，甚至還振振有詞，說什么女孩子根本不用吃那麼好之類的怪話……
最後還是自己帶著侄女陽陽又買了一根奶油雪糕這事兒才算完。
「媽，都啥時候了，生男生女都一樣……」
「跟你那個死爹說去！他天天在我耳邊磨嘰，你說通了他我還清淨了！」
「行，那我把他叫起來教育教育。」
「你這倒霉孩子，讓你爸多睡會兒~」
「媽，要是秀雲懷的是個女孩……你啥態度？」
張桂芬手上不停：「咋的，我態度好使啊？我要是態度好使，天天去醫院婦產科門口趴活去！」
「不過我也希望是個孫子……女孩太苦了。你看你媽我，雖然你提著肉來看我，我挺高興的，可是收拾這些排骨，做飯伺候你們一大家子人的，還得是我……」
她嘆了口氣，做出總結：「所以說啊，當女孩有啥好的？」
董建國聽後先是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
媽只是沒生在好時候。
她是沒看到後來的女孩們有多爽。
張嘴閉嘴老登、生物爹……
就這話換個男孩敢說出口非得扒層皮不可。
董建國笑笑，趁著母親收拾排骨的時候，試探著問起其他親戚的情況：
「媽，我二大爺一家最近怎麼樣，好久沒去了，我打算去看看……」
「估計也輕鬆不了，你二大爺好歹是消防器材廠的廠長，就算快退休了，也總有的忙……」
「你二大娘也不省心，天天帶著守國和護國家的四個孩子，煩都煩死了。上次還來我這兒哭，說四個孫子圍著她要什么小霸王學習機……臨走時她還問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帶這麼多孩子……」
董建國聽完只想笑。
守國是二大爺家的大兒子，和老婆結婚一年生了對雙胞胎小子。
護國是二大爺家的二兒子，和老婆結婚一年也生了對雙胞胎小子
哥四個從小打到大，現在都是八歲左右，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二大娘一個人帶四個，精力明顯跟不上孩子們的消耗速度……
「媽，那你咋勸二大娘的？」
「我說咬咬牙就挺過去了，死了以後給她燒錢的人還多呢！」
「哈哈哈！」董建國被媽的話逗得哈哈大笑……
又聊了一陣，董建國偷偷去看了眼還在補覺的爹，然後又騎車返回廠子接秀雲。
等他趕到廠子時，雖然還沒到下班的時間，但已經有工人三五成群的從廠門裡走出來。
沒辦法，市場化轉型期間，沒有計劃經濟的保駕護航，廠子本就不具備優勢的產品很少能接到訂單。
沒有訂單就沒有生產。
沒有生產任務，工人在車間也待不住。
所以就算早退也沒什麼人管。
董建國又等了一陣，看到周秀雲從廠子裡走出來，左邊正是給他發工資的田麗娜，右手則是她的師父趙紅梅。
乍一看到趙紅梅，董建國有點兒恍惚。
對這位秀雲的師父，他有些印象。
她男人是廠里的司機，出了車禍死了。
留下她和一個叫悅悅的女孩。
下崗後的第一個春節，趙紅梅實在熬不下去，用家裡剩下的錢買了點肉餡，給女兒包了頓餃子。
肉餡里還摻了些耗子藥……
這件事兒，也成了對那段窮困潦倒時光中，印象最為深刻的慘烈回憶……
看到董建國的周秀雲和兩人告別後，有些吃力的坐上了自行車后座。
「回家吧。」
「回啥家啊？我可不信田姐啥都沒跟你說。去我媽那吃排骨去！」
「嗯……」
聽出媳婦兒情緒不高，董建國有些納悶：「不想去？」
「沒有，就是覺得我不該空手去婆婆那……」
周秀雲眼神有些躲閃，扣在他腰間的手都莫名緊了一下。
「這話是田姐教你的，還是趙師父教你的？」
「田麗娜……」
面對詰問，周秀雲連掙扎都沒掙扎，直接選擇出賣了隊友。
董建國感覺自己看她的樣子有點像大人看小孩，她心中想的什麼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擔心我領到工資亂花錢？」
「有點……」
董建國也不多說，直接攤牌：「媳婦，我還真想買點東西。」
「買啥？」
「小霸王學習機你聽說過嗎？」
「呀，你咋來了？今天不用上班嗎？」
「今天廠子裡沒什麼事兒，整了點鮮排骨，正好同事還送了兩瓶酒，就順路送過來看看你們。」
張桂芬接過沉甸甸的袋子，頓時臉色一沉，打開一看，更有些心疼：
「媽呀，這老些排骨不得30多塊錢啊？！有這心思買排骨幹啥，整點純肉多好？！再說你啥家庭啊一次整這麼多回來？！日子還過不過了啊！」
（94年的時候因為豬排骨中有骨頭，相當一部分吃不了，所以價格要比純豬肉低一些。這種現象過了好些年才慢慢改變。）
董建國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我這不想你和爸了嘛！」
「臭小子，就屬你嘴甜！」
張桂芬笑著輕踢了董建國一腳，扭頭提著排骨進了廚房。
時隔多年，再看到母親訓斥自己的鮮活模樣，董建國忍不住一臉的傻笑，笑著笑著就鼻子發酸。
董建國父親董學文當年是鐵路職工，母親張桂芬是鶴城工具機廠的女吊工，又稱吊塔司機。
當年為了讓董建國下鄉返城的大哥董保國、二哥董衛國能有份餬口的工作，老兩口先後辦理了提前退休，靠著廠里的『接班』政策讓兩個兒子有了工作。
至於姐姐董少英和老么董建國這裡，則是在技校畢業後直接由勞動局分配工作，老兩口反倒省心不少。
現如今父親董學文在一家私營倉庫做起了倉庫打更人來補貼家用，母親張桂芬則是在家打理家務，順帶替大哥夫妻二人帶孩子。
嚴格說起來，老兩口並沒享受過太好生活。
上輩子98年的時候，父親董學文在冬天過馬路時摔了一跤，人就這麼沒了……
而後來董建國到了南方深城不久，工作剛有點好轉，母親張桂芬就因為心臟病倒在家裡，大哥下班回家時人已經涼透了……
那時的董建國怎麼可能想到，在南下前火車站的揮手告別，竟然就是母子二人的永別。
「媽，要幫忙不？」
「你可拉倒吧，你不來我啥事兒沒有，一來就幫倒忙！去大哥那屋看電視去吧，調小點聲，你爸還沒睡醒。」
「電視有啥好看的，等下我去趟廠子，把秀雲接來一起吃午飯。」
「哦……」
母親張桂芬手上動作沒停，回答卻有點興趣缺缺的意味。
張桂芬一直對這個小兒媳婦不太滿意。
她在廠子工作時出了名的剽悍，沒孩子前連著好幾年都是三八紅旗手。
在她眼裡，周秀雲這個南方姑娘好看歸好看，但總給人一種柔柔弱弱的感覺，身上始終缺乏北方姑娘那種不服就乾的勁頭。
不過兒子喜歡，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對了，秀雲懷上幾個月了？」
「四個月吧……咋了？」
「你爸一直讓我問你，要不要找個大夫幫忙看看男女？」
「啊？」
董建國臉上一苦。
父親董學文雖然優點不少，但有個明顯缺點，就是有點……
嗯，是有些重男輕女。
尤其是現在計劃生育抓得緊，一家只能有一個。
大哥董保國家的是兒子，二哥董衛國家的是女兒。
倆孩子相差不過兩歲，但在爺爺這兒得到的愛卻天差地別。
董建國還沒結婚時，有一次從宿舍來大哥家這邊玩，結果大老遠就看到父親帶著倆孩子買冰棍。
結果大哥家的董曉軍恨不得把手上的奶油雪糕舔出火星子，二哥家的董愛陽拿著一根三分錢的糖水冰棍嗷嗷大哭。
被他發現，父親也臉不紅心不跳的，甚至還振振有詞，說什么女孩子根本不用吃那麼好之類的怪話……
最後還是自己帶著侄女陽陽又買了一根奶油雪糕這事兒才算完。
「媽，都啥時候了，生男生女都一樣……」
「跟你那個死爹說去！他天天在我耳邊磨嘰，你說通了他我還清淨了！」
「行，那我把他叫起來教育教育。」
「你這倒霉孩子，讓你爸多睡會兒~」
「媽，要是秀雲懷的是個女孩……你啥態度？」
張桂芬手上不停：「咋的，我態度好使啊？我要是態度好使，天天去醫院婦產科門口趴活去！」
「不過我也希望是個孫子……女孩太苦了。你看你媽我，雖然你提著肉來看我，我挺高興的，可是收拾這些排骨，做飯伺候你們一大家子人的，還得是我……」
她嘆了口氣，做出總結：「所以說啊，當女孩有啥好的？」
董建國聽後先是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
媽只是沒生在好時候。
她是沒看到後來的女孩們有多爽。
張嘴閉嘴老登、生物爹……
就這話換個男孩敢說出口非得扒層皮不可。
董建國笑笑，趁著母親收拾排骨的時候，試探著問起其他親戚的情況：
「媽，我二大爺一家最近怎麼樣，好久沒去了，我打算去看看……」
「估計也輕鬆不了，你二大爺好歹是消防器材廠的廠長，就算快退休了，也總有的忙……」
「你二大娘也不省心，天天帶著守國和護國家的四個孩子，煩都煩死了。上次還來我這兒哭，說四個孫子圍著她要什么小霸王學習機……臨走時她還問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帶這麼多孩子……」
董建國聽完只想笑。
守國是二大爺家的大兒子，和老婆結婚一年生了對雙胞胎小子。
護國是二大爺家的二兒子，和老婆結婚一年也生了對雙胞胎小子
哥四個從小打到大，現在都是八歲左右，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二大娘一個人帶四個，精力明顯跟不上孩子們的消耗速度……
「媽，那你咋勸二大娘的？」
「我說咬咬牙就挺過去了，死了以後給她燒錢的人還多呢！」
「哈哈哈！」董建國被媽的話逗得哈哈大笑……
又聊了一陣，董建國偷偷去看了眼還在補覺的爹，然後又騎車返回廠子接秀雲。
等他趕到廠子時，雖然還沒到下班的時間，但已經有工人三五成群的從廠門裡走出來。
沒辦法，市場化轉型期間，沒有計劃經濟的保駕護航，廠子本就不具備優勢的產品很少能接到訂單。
沒有訂單就沒有生產。
沒有生產任務，工人在車間也待不住。
所以就算早退也沒什麼人管。
董建國又等了一陣，看到周秀雲從廠子裡走出來，左邊正是給他發工資的田麗娜，右手則是她的師父趙紅梅。
乍一看到趙紅梅，董建國有點兒恍惚。
對這位秀雲的師父，他有些印象。
她男人是廠里的司機，出了車禍死了。
留下她和一個叫悅悅的女孩。
下崗後的第一個春節，趙紅梅實在熬不下去，用家裡剩下的錢買了點肉餡，給女兒包了頓餃子。
肉餡里還摻了些耗子藥……
這件事兒，也成了對那段窮困潦倒時光中，印象最為深刻的慘烈回憶……
看到董建國的周秀雲和兩人告別後，有些吃力的坐上了自行車后座。
「回家吧。」
「回啥家啊？我可不信田姐啥都沒跟你說。去我媽那吃排骨去！」
「嗯……」
聽出媳婦兒情緒不高，董建國有些納悶：「不想去？」
「沒有，就是覺得我不該空手去婆婆那……」
周秀雲眼神有些躲閃，扣在他腰間的手都莫名緊了一下。
「這話是田姐教你的，還是趙師父教你的？」
「田麗娜……」
面對詰問，周秀雲連掙扎都沒掙扎，直接選擇出賣了隊友。
董建國感覺自己看她的樣子有點像大人看小孩，她心中想的什麼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擔心我領到工資亂花錢？」
「有點……」
董建國也不多說，直接攤牌：「媳婦，我還真想買點東西。」
「買啥？」
「小霸王學習機你聽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