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多方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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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真的是我想多了。」范閒心中暗嘆。

  他收斂了眼中的鋒芒,拱手行了一禮,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職業假笑:「殿下說笑了,臣不過是隨口一問。畢竟此事蹊蹺,臣身為鑑查院提司,職業病犯了,見誰都想懷疑兩下。」

  「理解,理解。」李承澤大度地擺擺手,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葡萄扔進嘴裡,「范提司如今身兼重任,多疑是好事。不過,有時候疑心太重,容易看不清真正的路。林珙既然去了北齊,那便是天高任鳥飛,范大人還是多關心關心眼前的路吧。」

  說完,李承澤不再停留,轉身登上了那輛寬大奢華的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李承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冷漠。

  「回府。」

  …………

  御書房內,光線昏暗。

  慶帝依舊坐在那張看似雜亂的案幾後,手中拿著一塊不知名的獸皮,正在細細擦拭著一根箭矢的箭頭。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微垂著頭,膝蓋上蓋著那條萬年不變的羊毛毯子。

  「萍萍啊。」慶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一絲沙啞,「你說,這林珙,真的是逃去了北齊?」

  陳萍萍微微抬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恭敬道:「回陛下,鑒查院四處傳來的消息,確實在落霞山發現了林珙的蹤跡,以及前往北齊的路線圖。而且,現場有北齊高手的痕跡。」

  「哼。」慶帝冷笑一聲,手中的動作未停,「北齊高手?痕跡?太刻意了。」

  他放下箭矢,站起身,負手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京都的位置。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鑒查院的監控之中,把一個大活人弄走,還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還留下了這麼完美的『證據』指向北齊。」

  慶帝轉過身,眼神如鷹隼般銳利,「這手段,不像是一個倉皇出逃的公子哥能做出來的,也不像是北齊那幫蠻子能做到的。北齊若有這本事,早就打進京都了。」

  陳萍萍沉默片刻,低聲道:「陛下的意思是……」

  「林若甫。」慶帝緩緩吐出這三個字,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和嘲弄。

  「這隻老狐狸,朕還是小看他了。」慶帝走回案几旁,隨手拿起一本奏摺扔在桌上,「他知道林珙必死無疑。范閒要殺他,朕要給范閒一個交代,也要給天下一個交代。林珙不死,這局棋就解不開。」

  「所以,他給朕演了這麼一出『苦肉計』加『金蟬脫殼』。」

  慶帝的眼中閃爍著自以為看透一切的光芒,「他先把林珙藏起來,然後偽造出逃亡北齊的假象。在朝堂上,他痛哭流涕,自請死罪,甚至不惜讓林家背上『教子無方』的罵名。這一招以退為進,玩得漂亮啊!」

  「既保住了兒子的性命,又在朕面前示弱,讓朕不好再對他趕盡殺絕。畢竟,一個失去了兒子、又自請受罰的宰相,朕若是再廢了他,未免顯得太過刻薄。」

  陳萍萍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

  他順著慶帝的話說道:「陛下聖明。林相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確實有這個能力藏一個人。而且,虎毒不食子,為了保住林家唯一的香火,他鋌而走險,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慶帝重新坐下,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可惜,他這點小聰明,在朕眼裡,不過是跳樑小丑的把戲。既然他想演,朕就陪他演。林珙『逃』了就『逃』了吧,只要他這輩子不再出現在大慶的土地上,朕就當他死了。」

  「不過……」慶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這老狐狸既然敢在朕面前耍花樣,那就得付出代價。傳令下去,讓宮典去查查林家在江南的幾處產業,敲打敲打他,讓他知道,朕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呢。」

  「是,老奴遵旨。」陳萍萍微微躬身,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對真正幕後黑手的深思。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林若甫做的。林若甫若有這本事,當年也不會被逼得那麼慘。

  只是慶帝既然說是林若甫乾的,那就是林若甫乾的

  至於真正的幕後之人,他們心中都隱隱有了猜測。

  …………

  相府書房,一片狼藉。

  平日裡最愛惜書籍字畫的林若甫,此刻卻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將桌上的筆墨紙硯統統掃落在地。


  「滾!都給我滾出去!」

  下人們嚇得瑟瑟發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林若甫癱坐在太師椅上,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的雙眼通紅,雙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林若甫癱坐在太師椅上,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的雙眼通紅,雙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珙兒……我的珙兒……」

  他雖然在朝堂上說是林珙逃了,但他心裡清楚,林珙根本沒有那個能力逃走!

  在鑒查院和范閒的雙重圍堵下,林珙插翅難飛。

  所謂的「逃往北齊」,在他看來,更像是一個毀屍滅跡的藉口。

  「是誰?到底是誰?」林若甫心中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相爺,長公主殿下派人送來密信……」

  「撕了!」林若甫猛地抬頭,一聲怒吼,「讓她的人滾!告訴李雲睿,從今往後,我林家與她,恩斷義絕!」

  管家嚇了一跳,連忙應聲退下。

  林若甫喘著粗氣,眼中的悲痛逐漸化為冰冷的恨意。

  在他看來,林珙是李雲睿的人,是幫李雲睿辦事的。

  如今出了事,李雲睿不僅沒有保住他,反而讓他「失蹤」了。

  「李雲睿啊李雲睿,你好狠的心!」林若甫咬牙切齒,「為了切斷與牛欄街案的聯繫,為了不牽連到你自己,你竟然對珙兒下毒手!殺人滅口,還要偽造出他叛逃的假象,讓我林家蒙羞!」

  林若甫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除了那個瘋女人,誰會這麼做?誰又能做得這麼絕?

  「你想利用我林家,利用珙兒,如今用完了就當棄子扔掉?」林若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皇宮的方向,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好,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你想掌控內庫?和慶帝斗?做夢!」

  廣信宮。

  「啪!」

  一隻精美的玉盞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李雲睿站在大殿中央,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

  「林若甫那個老匹夫,竟敢拒收本宮的信?還說要恩斷義絕?」

  李雲睿氣得渾身發抖。她原本是想寫信安撫林若甫,告訴他林珙失蹤之事與她無關,她也在查。可沒想到,林若甫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機會,直接扣了屎盆子在她頭上。

  「殿下息怒。」身旁的侍女跪了一地。

  李雲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走到榻邊坐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不對,這事不對。」

  李雲睿喃喃自語,「林珙不是我讓人帶走的,也不是林若甫藏起來的。那會是誰?」

  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名字。

  范閒?不可能,他若抓了林珙,早就鬧得滿城風雨了。

  陳萍萍?若是鑒查院做的,陛下不會是這個反應。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陛下!」

  李雲睿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一定是皇兄!他在警告我!」

  李雲睿越想越覺得可能。皇兄一直忌憚她與朝臣結黨,這次牛欄街刺殺鬧得太大,皇兄為了敲打她,也為了敲打林若甫,所以派人暗中處理了林珙,然後偽造出叛逃的假象,讓林家和她產生嫌隙,讓她們的聯盟土崩瓦解。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李雲睿慘笑一聲,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她自詡聰明,以為能掌控一切,但在那位深不可測的皇兄面前,她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可是……」李雲睿眉頭緊鎖,心中隱隱覺得哪裡還有些不對勁。

  皇兄做事,向來是雷霆萬鈞,或者帝王心術平衡之道。這種偷偷摸摸把人藏起來,還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風格,似乎……不太像皇兄的手筆?

  …………

  多日過去風浪漸漸平息,華燈初上。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然停在了宰相府的後門。


  此時的宰相府,早已沒了往日的門庭若市,顯得格外冷清蕭瑟。門口的燈籠隨風搖曳,透著一股淒涼。

  李承澤一身黑衣,戴著斗笠,在謝必安的護送下,敲開了相府的後門。

  開門的老僕見是二皇子,嚇得差點跪下,連忙將人迎了進去,並飛奔去通報林若甫。

  書房內,林若甫仿佛蒼老了十歲。他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手中拿著林珙生前用過的一把摺扇,眼神空洞。

  「相爺,二殿下來了。」

  聽到通報,林若甫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恢復了平靜:「請。」

  片刻後,李承澤推門而入。

  「深夜造訪,擾了相爺清淨,承澤再次聊表歉意。」李承澤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溫和謙遜的臉,對著林若甫深深一揖。

  林若甫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沙啞:「殿下此時來訪,就不怕陛下猜忌嗎?如今林家可是戴罪之身。」

  「受人之託?」林若甫眉頭微皺。

  李承澤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輕輕推到林若甫面前。

  「這是……」林若甫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瞳孔猛地一縮,手顫抖著伸了過去。

  那是林珙的字跡!

  他急切地拆開信封,借著燭火,貪婪地閱讀著信上的內容。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語,大意是說自己一時糊塗犯下大錯,幸得二殿下相救,如今已在去往北齊的路上,一切安好,請父親勿念,日後定當報效殿下大恩云云。

  看完信,林若甫的老淚縱橫,雙手緊緊攥著信紙,仿佛攥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珙兒……珙兒真的還活著……」

  雖然朝廷發了海捕文書,說林珙逃了,但林若甫這種老狐狸心裡清楚,在那種情況下,能逃出去的機率微乎其微。他一直以為這是陛下為了安撫他編造的謊言,以為兒子早就死了。

  如今看到親筆信,而且信中提到了只有父子二人才知道的一件童年趣事,這絕不可能造假!

  「殿下……」林若甫抬起頭,看向李承澤的目光徹底變了。不再是審視,不再是防備,而是充滿了感激,以及一種深深的敬畏。

  能在鑒查院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去北齊,這位二殿下的手段,簡直深不可測!

  「相爺,珙兒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這大慶,他是暫時回不來了。」李承澤嘆了口氣,一臉惋惜,「不過相爺放心,我在北齊有些產業,已經安排人照顧珙兒。他在那邊,會過得很好,除了不能露面,依然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哥。」

  林若甫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李承澤面前,鄭重地跪了下去。

  「殿下大恩,林家……沒齒難忘!」

  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

  李承澤連忙起身扶起林若甫:「相爺折煞承澤了。婉兒與我有婚約,珙兒便是我的內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若甫順勢起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子,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

  「殿下放心。」林若甫擦乾眼淚,眼中恢復了宰相的睿智與狠辣,「老臣雖然老了,但在朝中還有幾分薄面。日後殿下若有驅策,林家……定當全力以赴!」

  「相爺言重了。」李承澤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滿意的光芒,「承澤只希望相爺能保重身體,這大慶的朝堂,還需要相爺來鎮著。至於其他的……來日方長。」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齊上京城。

  一座裝飾豪華的酒樓包廂內,袁天罡一身黑衣,戴著斗笠,靜靜地坐在窗邊。

  他對面,坐著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一個精通易容術的羅網殺手,此刻正頂著一張與林珙一模一樣的臉。

  「大帥,消息已經放出去了。」

  一名不良人推門而入,低聲匯報,「北齊錦衣衛已經『無意間』發現了『林珙』的蹤跡,並且我們的人故意在黑市上高價購買了一些大慶的特產,留下了線索。」

  袁天罡微微點頭,聲音沙啞:「做得好。讓『林珙』在城裡露個臉,然後就『消失』在我們的據點裡。要讓北齊皇室和南慶的探子都確信,林珙就在上京,而且被保護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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