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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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三十,戌時三刻。

  臨清城的鞭炮聲開始密起來了。不是年初一早晨那種鋪天蓋地的炸響,而是零零星星的,東邊一串,西邊一簇,像是有孩子在試新買的炮仗,等不到時辰就放了起來。硝煙從街巷裡漫出來,混著燉肉的香氣和香燭的煙氣,把整座城裹在一層淡藍色的霧裡。

  陸維楨坐在康老九的茶攤里,把那捆繩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繩子是麻繩,小指粗,新搓的,聞著一股子麻秸的生腥氣。康老九說是從隔壁車馬店借來的,人家拴騾子用的。

  香燭也備好了。一包檀香,一對紅燭,用油紙裹著。康老九把東西擱在桌上的時候問了一句:「陸先生,你翻城牆去普濟寺,燒哪門子香?」陸維楨說:「年三十去廟裡燒頭香的人,不會被盤問。」康老九想了想,點了點頭,沒再問。

  錢四蹲在棚子門口,把棉襖緊了又緊,嘴裡嚼著最後一個韭菜雞蛋餡餃子——那是他從宋家老店揣出來的,涼透了,餡里的油渣凝成了白色的膏狀物,他照樣嚼得咯吱響。一邊嚼一邊盯著外面的街面。

  胭脂巷的方向,鞭炮聲漸漸密了。

  「恩公,快子時了吧?」

  陸維楨看了看天色。年三十的夜空被硝煙和燈火映得發紅,看不見星月。遠處鐘鼓樓上的更鼓聲隱隱傳來——還差一刻。

  他把繩子纏好,掖進棉袍下擺里。香燭揣進懷中。那塊宋字腰牌,他留在了茶攤的桌上。

  「康叔,這塊牌你替我還給宋掌柜。就說,事成之後,我去羊角巷給他磕頭。」

  康老九把腰牌收進袖子裡,沒說話。他蹲在棚子口,叼著菸袋,煙鍋里的火星子在夜色里一明一滅。

  「陸先生,」他說,聲音悶在煙霧裡,「你翻城牆的時候,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別往下看。」

  陸維楨點了點頭,推開門帘走了出去。錢四跟在後面,把最後一個餃子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胭脂巷裡,鞭炮聲忽然大作。不是零零星星的那種了,是成串成串的萬響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整條巷子都在震動。硝煙從孫記香粉的前院湧出來,漫過屋頂,漫過牆頭,把整座院子罩得嚴嚴實實。這是年夜交接的時刻。家家戶戶都在放炮,驅祟迎神。劉廣才也不例外——他的笑聲從前院傳出來,夾雜著隨從們吆五喝六的勸酒聲和鞭炮的炸響。

  陸維楨貼著夾道的牆根摸到後門。後門虛掩著。守門的人不在。石桌上擱著一隻空酒碗和半碟餃子,餃子已經涼透了,韭菜雞蛋餡的——跟錢四在宋家老店吃的一模一樣。錢四看見那半碟餃子,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陸維楨推開門,閃身進了後院。

  院子裡瀰漫著硝煙,嗆得人眼睛發酸。堂屋的燈光亮得刺眼,劉廣才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又矮又胖,正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著什麼吉利話。孫巧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老爺,我去看看我爹。炮仗聲太大,別驚著他。」

  門開了。孫巧兒端著藥碗從堂屋裡走出來,反手把門帶上。燈光在她身後收窄成一條縫,然後消失。她走到陸維楨面前,把藥碗往他手裡一遞。

  「端著。」

  陸維楨接過來。藥碗是粗瓷的,碗底還殘留著一點褐色的藥汁,溫熱著。孫巧兒推開她爹的房門,走進去。陸維楨跟進去,反手掩上門。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低。床上的老人醒了,眼睛睜著,渾濁的眼珠遲緩地轉動,看著門口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含混的聲音。孫巧兒走到床邊,俯下身,把嘴湊到老人耳邊。

  「爹,是我。你睡吧。」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帕子,輕輕蓋在老人的眼睛上。老人的嘴唇又翕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下來。她直起腰,看著陸維楨,朝床底下指了指。

  陸維楨把藥碗放在小几上,蹲下身。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板下面是空的,積著一層灰。他把手伸進去,摸到床板靠近床頭的位置——一塊木板的邊緣微微凸起,比旁邊的板子高出不到一分。手指摳住那塊板子,往上一抬。板子掀開了。

  下面是一個暗格。暗格里放著一隻鐵皮箱子,一尺見方,鎖著一把銅鎖。陸維楨把箱子搬出來。箱子不輕,鐵皮冰涼,邊角磨出了鏽跡。銅鎖是老式的簧片鎖,鎖孔里積著銅綠,有些年頭沒開過了。

  「鑰匙呢?」

  孫巧兒搖了搖頭。「他從沒讓我碰過。」


  陸維楨看了看那把鎖。簧片鎖,不是西洋的彈子鎖,鎖芯不複雜。他從領口裡拽出那枚青玉佩,將繫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玉片對準鎖孔與鎖身的縫隙,用力一撬。簧片彈開了。銅鎖咔噠一聲,掉在地上。

  玉質堅硬,竟沒崩口。

  他把玉佩塞回領口,打開箱子。裡面整齊碼放著一疊帳冊。藍布封面,四角包著皮紙,書脊上貼著白紙標籤,寫著年份:景和十八年、景和十九年、景和二十年……一直到景和二十四年。一共七本。他翻開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第一頁就是常平倉的進倉記錄,每一筆都有劉廣才的畫押。朱紅色的官印蓋在紙面上,印色已經氧化發暗,但「常平倉大使印」六個篆字清清楚楚。他把帳冊重新碼好,脫下棉袍,將七本帳冊貼身裹住,用那捆麻繩在腰間纏了三圈,勒緊。然後把棉袍穿回去,系好衣帶。帳冊貼著肋骨,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站起來,看著孫巧兒。她站在床邊,手扶著床沿,眼睛看著地上那隻空了的鐵皮箱子。

  「孫家娘子,」陸維楨說,「劉廣才丟了官冊,第一個疑的人就是你。你留下,他會要你的命。」

  孫巧兒沒說話。

  「你爹,我讓人背。從後門走,翻城牆,去普濟寺。寺里有宋掌柜的人接應。等丁元啟的摺子遞上去,劉廣才下了獄,你再回來。」

  她還是沒說話。窗外,鞭炮聲漸漸稀了。子時正在過去。堂屋裡的勸酒聲也低了下去——劉廣才喝得差不多了,說話開始大舌頭。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回屋。回屋之前,他會來這間屋子看一眼老丈人。這是他的習慣。宋伯謙盯了他兩年,把他的習慣摸得清清楚楚。

  孫巧兒轉過頭,看著她爹。老人臉上蓋著帕子,睡得安安靜靜。她伸出手,把帕子揭下來。老人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她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把臉貼在老人的手背上,貼了一會兒。

  直起身的時候,她的眼眶是乾的。

  「我不走。」

  「孫家娘子——」

  「我走了,劉廣才追到天邊也要把我抓回來。我不走,他只會疑別人——疑守門的、疑隨從、疑他那個堂侄劉威手下的人。疑誰都不會疑我。一個每年清明去廟裡跪一整天的女人,能有什麼膽子?」

  她把地上的銅鎖撿起來,放回鐵皮箱子裡。又把鐵皮箱子放回暗格。床板蓋上。一切恢復原樣。然後她站起來,看著陸維楨。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眼淚,是火。燒了五年,熬幹了水分,只剩下焦黑的一點,被風一吹,反而亮了起來。

  「陸先生,你拿了官冊,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劉廣才下獄那天,托人告訴我。不管我在哪兒,我都要聽見。」

  陸維楨看著她。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一陣,把屋頂的瓦片震得簌簌落灰。硝煙從門縫裡鑽進來,在油燈的光里翻滾。

  「我答應你。」

  孫巧兒點了一下頭。然後端起小几上的藥碗,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

  陸維楨在屋裡站了幾息。然後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錢四的臉從牆根底下探出來,一臉焦急。

  「恩公,拿到了?」

  「拿到了。」陸維楨從窗戶翻出去,落在雪地上。落地的時候,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走。」

  兩個人貼著牆根摸到後門。後門還虛掩著。守門的人沒回來——大概在前院吃餃子吃得正歡。陸維楨拉開門,閃進夾道。錢四跟出來,反手把門掩上。

  夾道里,康老九蹲在牆根下,菸袋的火星子在黑暗中明滅。看見他們出來,他站起來,把菸袋往袖子裡一揣。

  「拿到了?」

  「拿到了。」

  「走。」

  三個人出了胭脂巷,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沒有名字,兩邊的牆比胭脂巷還高,牆頭上長著枯草。雪積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康老九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穩,像走了一輩子夜路的人。

  走出這條巷子,又拐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到了城牆根下。臨清城的城牆是永平年間重修的,城磚大多燒制於永平八年到十二年,磚面上至今還能看見當年的銘文。年深日久,夯土芯的城磚被雨水沖刷,露出裡面的三合土。西北角的這一段,牆頭塌了一個豁口。豁口不大,勉強容一人通過。碎磚和夯土在牆根下堆成一個斜坡,落了雪,像一條白蟒從城頭蜿蜒而下。


  康老九在斜坡下停住腳步,抬頭看了看豁口。豁口離地面約莫三丈有餘,碎磚堆成的斜坡看著鬆軟,腳踩上去不知道哪一塊會塌。

  「就是這兒。」他說,「陸先生,你先上。」

  陸維楨把棉袍下擺掖進腰帶里,踩著碎磚往上爬。碎磚在腳下鬆動,嘩啦啦往下滑。他爬了兩步,滑下來半步,又爬上去。手指摳著磚縫,指甲里塞滿了雪和碎土。爬到一半的時候,腳下踩的一塊城磚忽然鬆動,整個人往下滑了一尺。他一把抓住牆縫裡長出的一蓬枯草,草根扎得深,居然吃住了力。穩住了。

  錢四在下面看得心驚肉跳。「恩公,你沒事吧?」

  陸維楨沒答話。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上爬。這回他學乖了——每踩一步,先用腳尖探一探,踩實了才換重心。腰間纏著的七本帳冊貼著肋骨,每爬一步就硌一下,硌得他額頭冒汗。但他沒有停。

  爬到豁口的時候,他的手指摸到了城牆頂上的條石。條石冰涼,積著一層薄雪。他扒住條石,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上了城頭。

  豁口另一邊是城外。城牆外是一片曠野,雪覆蓋著田壟和溝渠,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遠處有一點燈火,孤零零的,懸在黑暗裡——那是普濟寺的塔燈。風從曠野上灌過來,沒有遮攔,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陸維楨騎在城頭上,把腰間的麻繩解下來,一頭系在城頭垛口的殘樁上,一頭垂下去。

  錢四第二個上。他瘦,手腳長,爬起來比陸維楨利索。幾下就到了豁口,翻上城頭,蹲在垛口上往下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恩公,這繩子拴騾子的,結實不?」

  「你下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錢四咽了口唾沫,拽著繩子,腳蹬著城牆,一點一點往下蹭。蹭到一半,繩子繃得吱吱響,麻絲的纖維一根根拉緊,但沒有斷。他落了地,在下面揮了揮手。

  康老九最後一個上來。他沒爬斜坡,而是從城牆側面的馬道走上來的——原來這一段城牆的馬道還在,只是被雪蓋住了,不走近根本看不出來。他上了城頭,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城磚上磕了磕菸灰,重新叼回去。

  「陸先生,繩子我不收了。你到了普濟寺,把繩子藏好。正月十六之後,要是風聲過了,我去收。」

  陸維楨點了點頭。他拽著繩子,蹬著城牆往下蹭。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每往下一寸都疼。他咬著牙,不吭聲,一點一點往下蹭。蹭到離地面還有一丈的時候,繩子忽然往下一沉——城頭的殘樁鬆動了。碎磚和夯土從豁口嘩啦啦往下掉,砸在他肩上、背上。他死死拽住繩子,腳蹬著牆面,整個人貼著城牆,一動不動。

  殘樁又吃住了。碎土不再往下掉。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下蹭。

  落地的時候,他的腿是軟的。膝蓋往下一屈,差點跪在雪地里。錢四一把扶住他。

  「恩公,你腰上纏著啥?怎麼硬邦邦的?」

  陸維楨沒回答。他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城牆。豁口在夜色里只剩一個模糊的缺口,像城門樓子缺了一顆門牙。康老九站在城頭上,菸袋的火星子亮了一下,然後熄了。

  曠野里只剩下風聲。陸維楨轉過身,朝那盞孤零零的燈火走去。錢四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雪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腳拔出來。田壟被雪抹平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陸維楨走得很慢,但步子穩,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每走一步就輕輕硌一下,像一個不說話的提醒。

  普濟寺的塔燈越來越近。那燈掛在寺後一座七層磚塔的頂層,年三十晚上點著,給夜歸的人照路。燈光在風雪裡搖搖晃晃,明明滅滅,像一隻懸在半空中的眼睛。

  走到寺門前的時候,陸維楨停住了。

  寺門關著。門上貼著對聯——「晨鐘暮鼓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紙是新的,墨跡被雪水洇開了。門縫裡透出燭光,有人守夜。他走上台階,伸手叩了叩門環。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和尚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光照在陸維楨臉上——舊棉袍,滿身雪泥,臉上有凍出來的紅痕,眼眶裡全是血絲。身後還跟著一個瘦高個兒,臉上掛著彩,正縮著脖子往寺里張望。

  老和尚念了一聲佛號。「施主,年三十深夜,來寺里做什麼?」

  陸維楨從懷裡摸出那包香燭。油紙裹著,被體溫焐得微微發熱。檀香和紅燭在紙包里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燒頭香。」

  老和尚看了看那包香燭,又看了看陸維楨的臉。他的目光在陸維楨腰間停了一下——棉袍下面鼓鼓囊囊的,纏著什麼東西。但他沒有問。他把門拉開了。

  「施主請進。大雄寶殿在正面。頭香已經有人燒過了,但香爐還熱著。施主不嫌棄,可以續一炷。」

  陸維楨邁進門檻。腳踩在寺院的青石板上,雪在鞋底化成水,留下一行濕漉漉的腳印。錢四跟進來,縮著脖子東張西望,看見大雄寶殿裡亮著的長明燈,小聲說了句:「乖乖,這廟不小。」

  老和尚關上門,插上門閂。門閂落進門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寺院裡回了一下,然後被風聲吞沒了。

  陸維楨朝大雄寶殿走去。腰間的帳冊硌著肋骨,每走一步就輕輕硌一下。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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