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龍歸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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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煞的雙翼劃破奴隸灣的鉛灰色穹蒼,鱗片上凝結的鹽霜被高空罡風簌簌吹散。瑞德伏在龍鞍上,俯瞰下方蜿蜒如巨蟒的商道。

  遠處,彌林的輪廓已隱約可見——那座矗立在海灣邊的城邦。

  黑色的塵煙自商道盡頭騰起,夾雜著悽厲的呼號與爆裂的火光,闖入他的視野。

  「嗚~!」悽厲的號角聲讓瑞德皺起了眉。

  他拍了拍夜煞的脖頸:「過去看看。」

  夜煞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加快了雙翼的拍打頻率,很快瑞德便看到了遠處廝殺的小股人馬。

  這是一支彌林的運糧車隊,二十輛馬車的帆布已被火箭引燃,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麻袋裡的小麥,焦糊的氣息瀰漫在空氣里。數十個身著襤褸黑袍的身影隱在兩側沙丘之後,手中的短弓不斷射出裹著引火物的箭矢,詭異的青銅面具讓瑞德立刻想起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隱身女妖之子。

  「扔瀝青罐!燒他們的馬車!」沙啞的呼喊從沙丘後傳來,幾個黑影用粗麻繩拽著點燃的陶製瀝青罐,掄圓了狠狠轉了幾圈,然後猛地一鬆手,拖煙帶火的罐子划過半空,飛向護衛車隊的士兵。

  護衛的彌林士兵們舉著盾牌結成稀疏的盾陣,死死護住裝滿糧食的馬車。他們大多是剛從奴隸營里解放出來的壯丁,手中只有源自繳獲城防軍和奴兵的簡易木質盾牌、長矛和彎刀,連一張像樣的長弓都湊不齊。瀝青罐砸在盾牌上轟然碎裂,滾燙的瀝青四處濺落,燃起冒著濃濃黑煙的大火,幾個士兵躲閃不及,火焰瞬間竄上他們的衣甲,悽厲的慘叫聲刺破了沙塵瀰漫的空氣。

  沙丘後的黑袍人立刻抓住機會,箭矢如雨點般射向那些暴露在外的士兵。一個年輕的士兵胸前中箭,踉蹌著跪倒在地,手中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又一支火箭射中了脖頸,鮮血噴涌而出,很快便沒了聲息。其餘士兵咬著牙,用盾牌相互擠壓著,試圖重新穩住陣腳,但瀝青燃燒產生的濃煙讓他們視線模糊,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守住馬車!糧食絕不能丟!家裡還等著救命呢!」隊長嘶啞的吼聲被火箭破空的咻咻聲淹沒,他揮刀砍翻一個撲到近前的女妖之子,自己的肩胛卻被一支火箭穿透,鮮血瞬間浸透了粗布鎧甲。他踉蹌著站穩,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污,目光掃過不斷倒下的士兵,狠狠咬碎了一顆牙:「堅持住!騎兵收到示警很快就會趕來!」

  不少士兵臉色慘白,端著武器的手不住顫抖,卻還是鼓起勇氣將盾牌死死抵在身前。

  火箭與瀝青罐依舊如雨點般落下,防禦漸漸出現了缺口,幾個女妖之子趁機鑽了進來,揮刀砍斷馬韁,驚得馱馬揚蹄嘶鳴,馬車轟然側翻,金黃的麥粒灑了一地,很快被火焰吞噬。士兵們紅了眼,瘋了似的撲上去與敵人纏鬥。

  就在這時,半空中一個聲音傳來:「龍焰!」

  「嘶昂~!」一道熾烈的龍焰如幽藍色的瀑布傾瀉而下,精準地籠罩了沙丘後的女妖之子。

  那些隱在暗處的身影被龍焰籠蓋,在火海里徒勞地掙扎,不過片刻,慘叫聲戛然而止,青銅面具在烈焰中化為銅水,幾個僥倖未被龍焰波及的,連滾帶爬地朝著沙漠深處逃竄。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煙塵滾滾中,數十名弓騎兵疾馳而來,他們手中的長弓拉成滿月,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地射穿了那些逃竄者的後心。弓騎兵們策馬奔至近前,翻身下馬,朝著龍背上的瑞德行禮。

  瑞德翻身躍下龍背,披風掃過地上未熄的餘燼,走向那個渾身塵土、肩胛插著箭支的隊長。那隊長見了他,連忙單膝跪地,聲音里滿是驚喜與惶恐:「龍王陛下!您回來了!諸神庇佑,您可算回來了!」

  「起來說話。」瑞德的目光掃過燒毀的馬車和遍地的屍體,眉頭緊鎖,「怎麼回事?」

  隊長站起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面露苦澀:「回殿下,實在是迫不得已。彌林城內的存糧已經撐不過半月了,再不徵調糧草,城裡的百姓就要啃樹皮了。這些糧食是我們哈里發大人的倉庫里轉運出來的,沒想到還是被鷹身女妖之子盯上了。」

  「鷹身女妖之子?」瑞德再次確認道。

  「是的,他們這麼自稱,成員來自阿斯塔波和淵凱的奴隸主,還有一些彌林的前偉主,被您赦免後卻懷恨在心的······」隊長小心翼翼地看了瑞德一眼。

  瑞德並未在意:「缺糧到了這般地步?」

  「殿下有所不知,」隊長嘆了口氣,「彌林的土地本就貧瘠,鹽鹼化嚴重,可耕種的土地少得可憐。自您攻占了這裡,解放了我們這些奴隸,阿斯塔波和淵凱的奴隸主們便恨得牙痒痒,聯合起來封鎖了所有商道,不讓一粒糧食運進來,也不讓我們的一絲貨物運出去。再加上之前奴隸主叛亂,許多糧倉被焚毀,如今城裡的百姓,連摻著麩皮的黑麵包都快吃不上了。」


  「包紮一下,接著去做你的事。」

  瑞德沉默了一小會兒,抬頭望向遠處那座矗立在奴隸灣畔的城邦,翻身上龍背,拍了拍夜煞的脖頸:「走,回彌林。」

  夜煞振翅而起,巨大的翼風捲起漫天沙塵,朝著金字塔的方向飛去。

  越靠近彌林,城市的輪廓便愈發清晰。昔日奴隸主居住的金字塔依舊氣派,大理石鋪就的街道乾淨整潔,廊柱上雕刻著吉斯卡利的古老圖騰;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南的奴隸聚居區,低矮的泥屋擠擠挨挨,污水在巷子裡肆意流淌,空氣中瀰漫著酸腐的氣味。

  城門口的守衛身披鐵甲,手中的長戟在暮色里閃著寒光,他們望著從天而降的巨龍,臉上滿是敬畏與振奮。

  大金字塔的議事廳內,燭火通明。高聳的穹頂繪著吉斯卡利的星象圖,牆壁上懸掛著褪色的掛毯,織著奴隸灣的海戰與征服。薩拉丁、哈里發、沃爾夫三位封臣早已在此等候,見瑞德踏入,三人齊齊躬身行禮。

  「殿下。」

  瑞德抬手示意他們起身,徑直走向王座坐下,那是一把由黑檀木與青銅打造的座椅,扶手上雕刻著展翅的巨龍,用的是夜煞的形象,不知道是哪個安排的。

  他目光掃過三人:「我離開的這一月,彌林的情況如何?薩拉丁,你先說。」

  薩拉丁上前一步,沉聲道:「回殿下,城中民生大體安穩。被解放的奴隸們分到了房屋和土地,年輕力壯的要麼參與各種生產,要麼加入了守備隊,老弱婦孺則在工坊里織布制陶,總體上還算安定。只是……」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有部分奴隸自幼便在奴隸主家中長大,很久不事勞作過,根本無法適應自由民的生活。更有甚者,竟跑到市政廳前請願,哭著喊著說寧願重新被賣給奴隸主,說他們在奴隸主那裡能夠獲得尊重、認可和實現價值。」

  「都是些什麼人?」

  「學者、畫家、樂師、雕塑家以及部分技術工匠。他們大多在奴隸主家中擔任文書、教師、參謀、管理者或者歌功頌德的馬屁精之類的角色。如今雖有了自由身,卻因缺乏基礎的謀生技能,連每日的麵包都難以賺取。市政廳的官員曾試圖安排他們去抄寫文書或教授孩童識字,但他們卻覺得這些工作「有失身份」,寧願守著空蕩的房屋挨餓,也不願放下所謂的「體面」。

  「愚蠢!」瑞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數百年的枷鎖,竟把他們的骨頭都磨軟了。告訴他們,自由從不是坐享其成的體面,而是靠雙手掙來的尊嚴,連麵包都掙不到的人,沒資格談身份。」

  「即日起關閉市政廳對這類請願者的食物救濟,逼他們去工作。另外,給他們安排的工作也要做出調整,要安排與他們的知識和能力相匹配、能貢獻價值的工作,待遇也可以提得更高。」

  「殿下,若是他們依舊不願呢?」薩拉丁遲疑著問道。

  「那就讓他們餓著。」瑞德的聲音冷了幾分:「如果還是拒絕配合甚至心懷不軌,擬一份名單交給哈里發。」

  「我冒昧問一句,大人,您是那個意思麼?」哈里發陰惻惻的聲音橫叉進來。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出了這個門最好忘記:就是那個意思!」瑞德陰著臉道,這個文盲遍地,愚昧橫行的時代,知識和技能型人才的殺傷力遠勝於刀劍,他可不想資敵。

  哈里發笑著躬身應下:「遵命。」

  薩拉丁接著匯報:「第二件事情,彌林的糧食短缺。這座城市自身存在著農業生產的短板,糧食作物除了斯卡札丹河畔那少得可憐的耕地,就是半山坡的橄欖,這遠不足以供給近一百二十萬的人口。」

  「原先的彌林依靠貿易樞紐和奴隸輸出維持貿易的平衡,靠貿易填平糧食缺口,但現在周邊的奴隸制城邦正在封鎖我們。您應該注意到了我們從凱塞城調集糧食的做法,雖然凱塞城的糧食能夠勉強做到不餓死人,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一座具有統治價值的城市應當是能夠自給自足並且有所產出的。」

  「具體的對策在第二份文件里,包含土地開墾和改良計劃、農業技術的轉變、鼓勵民眾參與農業生產的相關政令。需要您詳細過目後給出具體的批示,另外這僅僅是內政上能做的,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投入大見效慢,最理想的狀態也僅能填補兩到三成的糧食缺口,當前最主要的還是需要一場軍事勝利,打碎目前針對我們的封鎖,恢復商貿。」

  「我會看的,另外過不了一旬,會有來自瓦列利安的船隻靠岸,船上有我們所需要的物資和糧草,我們則需要派遣五千名士兵接受海蛇的僱傭,另外我需要你準備好一批可以用於同瓦列利安貿易的商品,香料、珠寶、銅器、皮毛、橄欖油什麼的,你負責對接,沃爾夫協助你。」

  「遵命。」薩拉丁,「那麼第三項事,比糧草短缺、聯軍壓境更棘手——是城中的信仰之亂。」

  「自從奴隸主們的鷹身女妖神像被砸碎,彌林就成了各路神祇的角斗場。那些被解放的奴隸,攥著自由之身卻像攥著一把無處安放的沙子,只能撲向宗教的懷抱。」

  「他們世代被鐵鏈鎖著,肉體的苦難早就讓他們盼著來世的救贖;如今枷鎖斷了,可空落落的心需要一個錨點,同一信仰的信徒抱團取暖,能讓他們在陌生的自由里找到一絲安全感;更別提那些教義里的「平等」「恩賜」,恰好填補了他們從「會說話的工具」到「人」的身份缺口。」

  「三首神的信徒在貧民窟的巷口宰殺山羊獻祭;黑山羊的祭司四處尋找自願獻祭的犧牲者,聲稱能庇佑牲畜的肥壯;夜獅神的信徒舉著獸骨製成的權杖,在廣場上高呼「獅吼滌盪罪惡」,屢屢與七神的修士發生衝突;舊神的祭司守著城外唯一一棵形似魚梁木的神木,將砍樹的流民打得頭破血流;光之王的牧師更甚,舉著燃燒的火炬遊走街市,叫囂著「異神皆為虛妄,唯有烈火能淨化城邦」,昨夜還縱火燒了一座三首神的祭壇。此外還有情慾女神的縱慾主義,月詠者的避世主張,三天前,守備部隊甚至報告了有人在雕刻千面之身的神像······」

  「再這麼亂下去,不用阿斯塔波的聯軍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亂了陣腳。」薩拉丁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我的建議是,確定一個主體信仰,用來拴住民心,作為統治力量的有效補充,不能任由這些宗教群體分潤我們來之不易的世俗的權力和積攢不易的人力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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