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戰後的餘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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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傷痕累累、模樣悽慘的瓦列利安艦隊才在蘭尼諾的護航下,緩慢駛入錨地,而岸上營地中,瑞德和戴蒙已經吃飽喝足,此刻正懶散地打量著靠港的船隻。

  「終於回來了,作戰會議去不?」

  「不去,從凌晨到現在沒休息,該睡覺了。」

  「你不關心今天有多少戰果?」

  「那是你的戰爭。」

  瑞德轉身走向自己休息營帳,留下戴蒙一個坐在餐桌邊上,望著遠處出神。

  沒過多久,級別以上的軍官和艦長便聚集在科利斯的帳篷里。侍從們快速端上準備已久的淡葡萄酒、白麵包和熱氣騰騰的燉菜。

  海蛇摘下沾滿鹽漬的披風,率先拿起一塊白麵包撕成小塊,蘸了蘸燉菜的湯汁,塞入口中咀嚼。他吃的並不急促,而是以一種固定的頻率、固定的分量,堅定地把食物塞入口中,以補充今日海上拼殺的劇烈消耗。

  下首的各級軍官也不用招呼,自覺地開動,帳篷內很快便只剩下湯匙碰撞餐盤的輕響與吞咽聲,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疲憊,卻又難掩海戰勝利後的亢奮。

  「大人,戰損和戰果已經統計出來。」

  「念給我聽!」海蛇科利斯並未停下咀嚼,嘴裡含著食物讓他的聲音有些含糊。

  「我方戰損:大型戰船戰沉7艘,遭受重創9艘;中小型戰船戰沉23艘,重創7艘,遠洋帆船、運輸船戰沉27艘,被掠9艘。明細如下:」

  「金色葡萄藤號,戰沉。」

  「銀橡樹號,戰沉。」

  「鱈魚號,戰沉。」

  每當一艘船名被念出,眾人臉上的亢奮便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逐漸累加的沉重。那些名字不僅僅是冰冷的船名,更是無數相熟的親族、戰友、夥伴······

  瓦列利安家族深耕大海,他們的船隊成員,大都來自潮頭島的封地,來自高潮城、香料鎮、船殼鎮和窪地的鄉村。每艘船上,都有在座的沾親帶故,或是兄弟,或是子侄,或是堂親,甚至是相熟的鄰居。這些以血緣和鄉土緊密聯結的船員們,在風浪中彼此扶持,在戰火中並肩戰鬥,此刻每一個「戰沉」的字眼,都像一把重錘,敲碎了無數家庭的期盼,也刺痛著艦隊賴以凝聚的情感根基。

  帳篷內的吞咽聲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止,唯有念誦船名的聲音在空曠中迴蕩,每一個音節都拖拽著沉甸甸的悲慟,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

  「雪狼號,戰沉。」

  聽到自己熟知的名字,海蛇微微一怔:「那是我的第三艘船,她航行過整個北境的冰冷海域,是個飽經滄桑的老姑娘了……哈爾威,我記得你的內弟也在這艘船上吧,他······?」

  「她是在接舷戰後被海盜縱火焚毀的,沒有多少倖存者。」哈爾威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般沙啞,粗糲的大手摩挲著粗糙的木勺。

  科利斯喉結滾動了兩下,意識到這不是個合適的話題,不能這樣挫敗得勝後的士氣:「說說我們的戰果吧!」

  「擊沉大型船44艘,俘獲7艘;中小型戰船52艘,俘獲11艘;遠洋帆船17艘,沒有俘獲。按照之前探明的情報來比對······敵人的艦隊主力跑了將近三分之一。」

  「這已然足夠好了,畢竟雙方兵力相差懸殊。里斯人擁有著的強大海權,泰洛西和密爾亦是海上實力不容小覷的城邦,但現在,他們至少一年無法恢復實力,俘獲的船只能夠抵消我們的部分損失,此消彼長之下,我們······」科利斯試圖說一些好消息來活躍一下略顯沉悶的氛圍,然而他並未察覺自己的笑容也很牽強。

  哈爾威卻沒有半分喜悅,他垂下眼帘,聲音艱澀:「我知道,大人,我們應該感到高興。」

  察覺到眾人的情緒低落,科利斯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手中的銅製大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碎裂的把手卻將他的手劃傷。

  「那就給我高興起來!」

  「父親!」蘭尼諾快步上前,想要查看他的傷勢,卻被科利斯揮手擋開。

  科利斯的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垂頭喪氣的將領,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刺目的紅。

  一眾的艦長和封臣們卻陷入了沉默,年長的將領們低垂著頭,仿佛在為逝去的袍澤默哀;年輕的也沒了剛出發時那股子渴望建功立業的銳氣。營帳內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噼啪聲和帳外呼嘯的風聲,那些曾經在甲板上揮斥方遒的身影,此刻都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籠罩著。


  勝利的果實明明就擺在眼前,可每個人都像心頭壓著一塊浸透了海水的帆布,沉甸甸地喘不過氣來。

  科利斯看著眼前這一幕,原本帶著怒意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他知道,這場仗打贏了,卻也打空了許多人心裡的東西。

  「對不起,大人,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我就是······」哈爾威話音未落便又陷入沉默,那些年輕的面孔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腦海里一一閃過。不只是內弟,其他船上還有他遠房的外甥、岳父的表兄、好友的孩子……很多沾親帶故的船員,從船殼鎮出來,跟著他闖海,如今卻再也回不去了。

  「都給我打起精神!」科利斯伯爵語氣嚴厲,他走上前,拍了拍哈爾威的肩膀,那隻手沉穩而有力,帶著久經沙場的厚重。「這場仗,沒得選。你做得很好!我們做的都很好!」

  科利斯伯爵沉默了片刻,他望向遠方,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海浪,仿佛看到了那座貧瘠卻溫暖的小島。

  「都還記得嗎?三十年前,我們在潮頭島的日子。」

  伯爵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懷念:「那時候,島上的碼頭年久失修,窪地的農田要時刻擔心潮水的倒灌,半數島民們靠著捕魚和曬鹽艱難維生,老城堡又冷又潮,冬天的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的祖父每次從領主大廳議事回來,屁股都是濕的!瓦列利安空有著看似世襲的海政大臣頭銜,卻連修補城堡的石料都湊不齊!」

  哈爾威的眼眶更紅了,那些日子,他怎麼會忘?那時候,科利斯伯爵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帶著他們幾個年輕侍從,駕著一艘破舊的漁船「鱈魚女王號」,第一次闖過了暗礁密布的狹海,帶回了來自舊鎮的糧食和君臨的金龍。

  「後來呢?」伯爵的聲音漸漸高昂,「我們靠著航海和冒險,一點點探索航道和商路,這才一步步攢下了家底。島上修起了新城堡,蓋起了寬敞的石屋,領民們生活變得富裕,靠著航海、靠著造船、靠著商業,碼頭邊商船雲集,漁市上人聲鼎沸,家家戶戶的燉鍋里,都飄著胡蘿蔔燉牛肉的香氣。這一切是怎麼來的?」

  海蛇激動地捶打著胸脯:「是我們!是靠著我們一艘船一艘船闖出來的,靠著我們一次又一次在海上搏命,才換來的海貿興盛,換來的家族興旺!」

  「我們沒有河灣地那些一望無際的肥沃土地和牧場,也沒有凱岩城那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金礦,甚至連造船的木材都要去北境購買!資源匱乏,人口稀少,我們唯一擁有的,就是這片喜怒不定、充斥著風險的大海!貿易是我們唯一的生存之道,海貿航線是潮頭島的命脈!」

  「那些三婊子王國的海盜,那些覬覦我們商貿航線的骯髒貪婪的吸血鬼,想要掐斷我們賴以生存的命脈!他們想讓我們的碼頭長滿荒草!想讓我們的貿易枯萎!想讓我們的城鎮沒落!」

  「傷亡慘痛就想讓我們屈服?休想!潮頭島的男人骨頭裡都帶著海的鹽氣,我們祖祖輩輩在浪尖上討生活,從來沒怕過誰!他們敢切斷潮頭島的生命線!我們就敢駕著戰船把那些雜碎打回海底!」

  科利斯伯爵的聲音擲地有聲:「我們是為了守護而戰鬥!守護潮頭島的炊煙,守護家族的興盛,守護我們用血汗換來的一切!」

  哈爾威怔怔地看著伯爵,那些悲傷的、沉重的情緒,仿佛被這一番話撕開了一道口子,透出了一絲光亮。

  「這場仗,我們打贏了!」科利斯伯爵的語氣透著一股昂揚的鬥志:「雖然代價沉重,但我們不能沉溺於悲痛之中,石階列島的威脅尚未徹底消除,那些貪婪成性、嗜血如命、骯髒卑劣的海盜依舊盤踞在島上的洞穴里!我們要整頓艦隊,鼓舞士氣,為下一場戰鬥做好準備!」

  眾人的呼吸聲逐漸粗重,胸中的悲戚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悠久!真實!勇敢!」魏蒙德猛然站起身,聲音洪亮地喊出了瓦列利安的族語。

  眾人緊跟著高聲呼喊:「悠久!真實!勇敢!」

  「悠久!真實!勇敢!······」

  浪濤般的呼喊撞在帆布上,將整座營帳都震得嗡嗡顫抖。

  「啪~!啪~!啪~!」一陣有力的掌聲傳來。

  「看來我錯過了一段振奮人心的演講?」戴蒙鼓著掌走入營帳,目光灼灼地盯著海蛇:「那麼能否懇求『能說會道』的科利斯伯爵,也給我這個痛失了兩千名部下的光杆司令鼓鼓勁兒呢?」

  戴蒙的黑色披風上還沾著酒液和油漬,眼神里卻燃燒著不輸任何人的火焰。

  營帳內的呼喊聲驟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不速之客身上,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燭火的跳動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科利斯眉頭微蹙。

  魏蒙德則上前一步,擋在伯爵身前怒目而視:「那麼王子殿下是否也能解釋一下,你的刻意拖延導致瓦列利安艦隊損失慘重的事情?」

  科利斯的身後,蘭尼諾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戴蒙的笑容中帶著嘲諷和桀驁:「解釋?魏蒙德爵士,你想要什麼樣的解釋?先斬後奏地撤退?把我的部下留在海灘上?還是海戰中被我的科拉克修焚毀超過半數的敵船?」

  魏蒙德的臉色瞬間漲紅,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是合理的戰術安排!當時的情況如果不做取捨,我們會全線失利!」

  魏蒙德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滿是被質疑的屈辱與不甘,仿佛要將壓抑的怒火全部傾瀉在眼前這個帶著戲謔笑容的王子身上。

  戴蒙嗤笑一聲,向前逼近半步,右手摩挲著暗黑姊妹的劍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我的確不懂海戰,瑞德也勸告我要相信專業,所以,科利斯伯爵?這就是你的專業?」

  「夠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石階列島的戰事還未結束,我們內部不能先亂起來。」科利斯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先是抬手制止了欲要發作的魏蒙德,再轉向戴蒙,目光銳利如鷹:「戴蒙,你深夜到訪,不只是為了爭辯過去的對錯吧?」

  戴蒙收斂了臉上的嘲諷,眼神變得深邃:「科利斯伯爵果然睿智,我需要補償。」

  「說出你的價碼!」

  「為了後續的戰事,重新招兵買馬需要金龍。」

  「合情合理!」科利斯咬牙切齒道。

  「另外,為了加固我們的盟友關係,我要你把蘭娜爾許配給我。」

  「你是個有婦之夫!」科利斯的大手重重地砸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但我並不喜歡那個青銅婊子,我會解決的。」

  科利斯死死盯著戴蒙。「解決?你打算怎麼解決?谷地的勢力不會坐視不理,這會給我們帶來新的麻煩,石階列島的敵人還沒打退,你就要在後方點燃戰火嗎?」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我只要蘭娜爾,她的血管里流著坦格利安的龍血,只有她才配得上我。你應該清楚,有了她和我的結合,我們的聯盟將牢不可破,到時候別說石階列島,整個狹海都會在我們的掌控之下。」

  科利斯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努力壓抑著怒火。「你以為婚姻是兒戲?蘭娜爾是我的女兒,不是你鞏固聯盟的棋子!她有自己的意志,有更光明的未來,絕不能被你拖入這趟渾水。」

  戴蒙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直接笑出聲來。「她的意志?更光明的未來?是嫁給我那個年紀能當她父親的老哥?還是嫁給狹海對面那個快嗝屁的布拉佛斯海王家的傻兒子?或者被你硬生生錯過的像黑龍王那樣的青年才俊?你找兒女親家的眼光和你的海戰指揮水平一樣瞎!」

  「你放肆!」科利斯的額頭青筋暴起,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戴蒙·坦格利安,這是瓦列利安的營帳,不是你在君臨胡鬧的絲綢街!蘭娜爾的婚事自有我和她母親做主,輪不到你這個聲名狼藉的浪蕩王子指手畫腳!你以為憑几句花言巧語就能蠱惑人心?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你把我的女兒當成你權力遊戲的籌碼!」

  「承認吧,科利斯,在你諸多被事後證明眼瞎的錯誤抉擇之後,我是僅剩的最佳選項了。金龍,我明天離開之前要看到!婚約,你還有足夠的時間考慮,在我解決谷地那個還不如母羊的女人之前。除非,你不再需要龍焰的幫助。」戴蒙說罷猛地轉身,黑色的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沒有再看科利斯一眼。

  科利斯看著戴蒙離去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身後卻傳來桌椅翻倒的碰撞聲。科利斯轉身望去,卻見蘭尼諾面色蒼白地軟倒在地。

  「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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