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相親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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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的謊言永遠不是說謊,而是每一句話都是實話,卻能讓人理解出你想讓他理解的意思。

  「我母親說,我是她從外面撿來的。」瑞德回想著小時候自家親媽騙自己的話。

  棄嬰?養子?韋賽里斯在心下暗自揣測。

  「在她眼裡,我是個獨一無二的特殊孩子。」

  母親的眼裡,自己的孩子都特殊,可韋賽里斯聽見的,卻是另一重意思:銀髮紫眸的瓦雷利亞小孩,在絕大多數族群當中都異常顯眼。

  「一年前的某一天,我遇上了一個我對抗不了的特殊存在。你也可以把它理解為,擁有無上偉力的神明。」瑞德回憶了一下自己被外星大運撞成原子狀態的原有身軀。「它說這一切都是它弄出的意外導致的,它也挺慚愧的,它還說它要糾正這個錯誤,於是,它把我送到了這裡。」

  韋賽里斯覺得這簡直像瘋了。理智告訴他,眼前這人一定是神志不清;可望著瑞德那坦然的眼神,直覺卻在告訴他:這個年輕人沒有說謊。

  「什麼樣的意外?」

  瑞德回想了一下那快過他觀察力和思考速度的強光。「快到我連反應都來不及,沒有徵兆、刺眼的強光、扭曲空間的巨大爆炸,等我再能看清時,我已經站在潘托斯郊外的土地上了。」

  瑞德頓了頓,抬眼看向韋賽里斯,反正他沒說一句謊話,眼神還是很坦然的。

  「海水之槌?瓦雷利亞大災變?」思索了半天,韋賽里斯憋出幾個猜測。「也許,你本就屬於這裡?」

  「我不知道……反正,您應該能察覺到我的一些行為習慣和做事風格和這裡格格不入,因為我在這裡找不到我所熟悉的一切,這使得我成為了一個尋求安定感的孤獨旅人。」

  「你的家人?」

  「我大概是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不是死亡,是一種終其一生我也跨越不了的距離。」瑞德有些哀傷道。

  「我很遺憾。」韋賽里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那麼你對未來有何規劃?」

  「征服一塊足夠大的土地,足夠供養我後半生紙醉金迷、以及我的子孫後代混吃等死的那種大,順帶在這個世界留下印記,見證我來過這裡。」

  韋賽里斯被這跳躍性的思維弄得有點猝不及防:「你差不多已經做到了,彌林足夠富庶,那些被解放的奴隸也很是愛戴你。」

  「但那裡的土地太貧瘠了,經濟也太過依賴奴隸貿易,產出不能自給自足。」

  「這也是你想要摻和石階列島私戰的原因?」

  「戴蒙想要石階列島的土地,科利斯伯爵想要的是安全的海上貿易航線,而我,要爭議之地!」瑞德斬釘截鐵道。

  「我擔心你的野心會危及王室。」

  「我們正在討論聯姻不是麼?」

  「有些細節我們得提前說清楚,關於繼承人的安排,我死以後,雷妮拉將繼承我的頭銜和稱號,並且傳給她的第一個孩子,如果這門婚事得以促成,你們的孩子自然是沿用傳統,使用父姓,但當他或她登臨鐵王座時,必須改性坦格利安!鐵王座百年來的傳承不容打破!」

  「我無異議,這是合情合理的訴求。」

  「最後一個問題,你會維護雷妮拉的權利麼?」

  「我會,因為那也是我子孫後代的權利。」

  「我問完了。」

  「那麼我要問一些不禮貌的問題了,同樣是關於婚姻和繼承權。」

  「請說。」

  「您現在不滿三十歲,並且準備再婚,如果有了其他的男嗣,您是否會更換王儲?」

  「雷妮拉是我和艾瑪唯一的孩子,我已正式冊封她為法定繼承人和龍石島公主,數百位領主同時見證,並在典禮上以榮譽起誓效忠,將來要維護她的權利,這種無可爭議的事情為什麼還要問?」

  「因為AC歷101年的大議會確立的傳統:男嗣的繼承權高於女性,這是一條很重要、且被安達爾人領主高度認可的法理。那麼問題來了,您覺得在封臣的眼中,國王的指定更有效力,還是這個傳統更有效力?」

  國王沉默片刻,目光變得深沉:「你到底想說什麼?」

  「未來的新王后是個健康的成年女性,你們還會有孩子,不止一個孩子,他們也將駕馭巨龍,擁有自己的封臣和大批支持者。到時候,您如何保證那些渴望擁立男性繼承人的貴族,不會轉而支持您的其他兒子?王令和法理,哪一個更能服眾?」


  「你在危言聳聽!數百位領主同時見證!數百位領主同時起誓效忠!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唐的事情!」

  「誓言是一種非常脆弱的權利,因為這份權利來自他人的認可和自我約束,而非外部的掌控。」

  「你在危言聳聽!」韋賽里斯顫抖的雙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瑞德的話語依舊如毒蛇吐信般喋喋不休:「您的身子骨甚是硬朗,再活五十年也未嘗不可,但屆時,半數曾見證誓言的老臣恐已不在人世,而您年輕的子女們也將羽翼豐滿,他們勢必形成一股與您的法定繼承人分庭抗禮的力量。等您蒙受陌客召喚之時,膝下的子女們誰也不服誰,維斯特洛必將陷入一場龍之家族的內戰,一場勢均力敵、曠日持久、消耗巨大且沒有勝利者的內戰……」

  「夠了!」韋賽里斯怒不可遏,將黑火劍往沙地上重重地一頓,沙子隨著他的動作揚起,落在他的王袍上。國王的呼吸變得急促,雙眼充血,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巨龍。

  瑞德卻不為所動,目光依舊堅定:「陛下,我並非有意冒犯,只是對可能發生的未來做一個大膽推測,並探討如何未雨綢繆。我們都知道,權力鬥爭的殘酷遠超戰場上的刀光劍影。」

  韋賽里斯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目光複雜地看向瑞德:「那麼,你認為應該如何解決?」

  等的就是這句話,瑞德微微一笑道:「剪除其他子女的羽翼,壓制他們的勢力,沒有造反的能力,自然也就不會有叛亂的發生。」

  韋賽里斯聞言,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這不太可能!他們都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他們成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不,他們本就是一家人!我會教導他們,將他們共同養育,自幼培養他們的感情······」

  「恕我直言,父親對子女的影響力遠低於母親,而您未來的王后是個地道的海塔爾。」

  「那你想怎麼樣!」韋賽里斯怒道。

  「既然您不願意壓制其他子女,那就要給予法定繼承人壓服一切不服的力量。能否允許我為雷妮拉組建一支軍隊,豐滿她的羽翼?比起法理、認可這些他因衍生的權利,我更喜歡暴力這種更原始、更野蠻、更直接、但也更為本質的權利形式。簡單霸道,卻可以壓服一切。如此,當亂局來臨之時,她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剷除一切阻礙,確保鐵王座的穩固傳承。」瑞德的聲音冷靜而堅決,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刃般精準地切割著空氣。

  「弒親將受詛咒!」

  「有更高明的方式,比如圈禁。對有潛在風險的危險人物進行嚴密監視和看管,不允許其離開視線之外,但允許娶妻生子,縱情聲色,好吃好喝好玩地伺候著,直至壽終正寢。」

  韋賽里斯的眉頭緊鎖,他雖是個老好人,卻也不乏政治智慧。儘管他常喜歡埋頭做鴕鳥,但對於不安和危險的預感也異常敏銳。那個討厭的傢伙所言並非虛妄,但內心深處的慈父之情卻讓他陷入兩難。沉默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僅憑暴力,難以長久統治。」

  「當然,暴力是基礎和前提,必須先掌握生殺予奪的大權,才能驅使臣民服從君主的意志。隨後,通過英明的決策和仁慈的治理,逐步贏得認可與信賴,這是一個循序漸進、不斷升華的過程。」

  「給我個理由,讓我信任你!」

  「我是個尋求安定感的孤獨旅人,而家庭是最大的安定感,妻子與孩子將是我與這個世界建立緊密聯繫的關鍵,也是我扎在這片土地上的根。」

  「雷妮拉會是你的妻子麼?」

  「我想娶她,馭龍者的血脈需要傳承,且除了純正的龍血外,還有將賽里斯的血脈融入鐵王座的榮譽。」

  韋賽里斯的目光變得深邃,似乎在權衡著每一個字背後的含義。他凝視瑞德的眼睛,沉重道:「告訴我,你如何保證在追求權力的路上,不會犧牲掉親情?」

  「讓親情成為權力本身如何?」瑞德坦誠地對視著韋賽里斯的雙眼。

  ······

  「一千人是個合適的數目,但必須以雷妮拉的名義,所有的士兵和軍官都要向她宣誓效忠。」

  「太少了!不夠形成決定性的力量。」

  「現階段的,待你們的第一個孩子降生,你可以擴軍至五千人。」

  「我無異議。」

  「那麼,晚宴上我會宣布你們的婚訊。」

  「不知會公主殿下麼?」

  「你雖然是個混球,但七國上下也找不到比你更優秀的年輕人了,為了不讓雷妮拉錯失良緣,這事我做主了。」


  「那麼請允許我改口,岳父大人!」

  ……

  「這解釋起來比較複雜……」

  「……你也可以把它理解為擁有無上偉力的神明……它說這是它弄出的意外導致的……」

  「……我已經站在潘托斯郊外的土地上了。」

  神眼湖千面嶼,魚梁木森林中央的洞窟中,一名與心樹的樹根幾乎長在一起,臉龐布滿了蘑菇和孢子,足骨和指尖已然露出白骨化的跡象的綠人先知陡然睜開了眼睛。

  「他撒謊!」

  絕境長城以北,孤獨聳立的一棵巨大心樹之下的黑暗洞窟里,響起一個更加古老、木澀、腐朽的聲音補充道。

  「他沒有撒謊,時間之河裡沒有他的身影……」

  「我們並不全知,總有舊神的力量籠蓋不到的地方。」

  「但他的身上帶著不屬於這裡的氣息。」

  「外來者!」

  「不屬於這片天地,不屬於過去,亦不屬於預言之中……他踩碎了時間的絲線,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

  「未來被他攪亂了,變得模糊。」

  「但他攪動的漣漪已融入了時間的長河。」

  「讓孩子們準備一下,開始唱歌吧。」

  「源語會被風聲和水流帶到任何地方,所有的能人和神祇都將知道。」

  「但這片土地已經受夠了外來者。」

  「知曉者也包括那件失控的武器。」

  「至少他是我們的產物。」

  ……

  情慾女神的神殿裡,舞姬旋身的剎那,眼前無端炸開破碎幻象:黑龍旗卷過長廊,遍地都是火焰,祭司與使女們被甲士粗暴按倒,鎖鏈拖拽之聲刺耳,歡愛的殿堂轉眼成焦土……

  待幻象散去,眼前依然是散發著鮮花、香水和酒水甜蜜氣息的宴飲和享樂的舞會場景,舞姬卻驟然爆發出如窒息般的劇烈喘息,面色蒼白地跌坐在地。

  黑白院中,端坐冥想的慈祥之人正欲飲下第四杯毒水,苦等不來的冥想狀態驟然降臨:四周皆是黑暗模糊,抖動的混亂光影中,只有兩個身影格外清晰。胸前的鎧甲上印有紅底黑龍徽記的身影被利刃刺穿,身軀倒落,但那位首席,也隨之被淹沒於龍焰。

  慈祥之人驟然睜開雙眼,手中的殘盞掉落在地。

  多斯拉克的聖母山下,年邁的多希卡林捻著馬鬃編織的聖繩,枯手忽然一顫,耳邊只有風沙送來短促讖語:騎著世界的駿馬……

  科霍爾的黑山羊祭壇上,祭火猛地縮成一點,祭司眼中閃過可怖碎片:羊角神像轟然倒塌,持刀士兵驅趕著跪地的信徒,連獻祭的血池都被烈焰蒸乾……

  紅牛阿坤的神廟中,信徒們齊聲祈禱。祭司的眼中卻流露出惶然——冥冥之中,他感應到與神明之間若有若無的聯結無聲斷絕……

  夜獅的神廟,屬於他們的星辰正被一道巨大黑影吞噬,刺骨的寒意直刺先知腦海……

  礁石灘前,人魚王的祭司海螺嗚咽……

  林間的兜帽行者驟然駐足……

  月詠者的歌聲在月下戛然而止,月光慘白如紙,她們驚恐地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感應月神的氣息,那微弱的神性聯結,已被徹底斬斷。

  重水之父的深水祭壇,聖水劇烈翻湧……

  魁爾斯的不朽神殿內,男巫們凝視琉璃珠,珠中光華寸寸碎裂,幽藍色的火焰迸濺而出。

  赫倫堡的暗室中,亞麗·河文從床上驚醒。

  鐵群島的風浪里,從受淹儀式的浪濤中恢復喘息的鐵民陡然睜圓了雙眼。「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無盡的烈火與征服,淹神的流水宮殿在召喚我!」

  皺著眉頭的淹人祭司將其重新按入海中。

  無數信仰舊神的異形者做了相同的夢,夢境中看見巨斧砍斷心樹,藍眼睛的白色惡魔驅使著無窮無盡的屍鬼同一望無際的紅袍軍隊廝殺。

  絕境長城以北,極北永冬之地。一雙冰藍色的眼睛猛然睜開,枯瘦得如同凍干一般的嘴唇吐出一連串猶如冰湖開裂、玻璃炸碎的尖利語言。

  徵兆碎如殘片,卻齊齊指向同一處。

  ……

  夏亞,拉赫洛的神廟祖庭。


  一名銅紅色頭髮、身穿紅袍頸間繫著碩大紅寶石的身影,用染著華麗紅色指甲的蒼白手掌在火塘之上撥弄,蟄伏在暗紅色炭火中的細碎火苗陡然間化作熊熊烈焰,逐漸從赤紅色變成黃綠色。

  火焰中。無數的船隻被魔龍的身影點燃,化為火燭……

  火焰中,身形可怖的魔龍在廝殺的軍隊的上方咆哮……

  火焰中,黑色的魔龍飛臨瓦蘭提斯的上空……

  火焰中,成百上千名銀髮紫眸的男女老幼倒伏在火焰之中,高台上一顆銀白色的半石化龍蛋赫然在目……

  火焰中,一頭身形龐大的銀色巨龍在祭火中誕生,對著一名身穿執政官長袍的壯碩老者俯首……

  火焰中,一頭身形龐大的銀色巨龍飛臨打著黑龍旗的軍隊上空肆意地噴吐龍焰……

  光之王的啟示,數量前所未有的、具象的啟示。

  「來人!」

  「祭司大人。」

  「我需要厄索斯、維斯特洛最近發生的事情。光之主給出的啟示太多,我需要信息來輔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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