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化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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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旨樓欄處,陳從信、郭贄、高瓊三人並列遙望,見得院中一幕,瞠目結舌,神情錯愕。

  「那是何人?」

  陳從信揮手指去,指尖止不住的發顫。

  郭贄懵然應道:「我……不知吶。」

  那人雖是背向,又因燈火昏暗看不清面容,可那副身姿、乃至方才怒叱雷有鄰的嗓音,卻是熟悉不能再熟悉,不由令人浮想聯翩。

  難不成是……

  三人瞪目張望了許久,最終還是高瓊搭弓上矢瞟瞄清了『天宮一角』。

  「是……是二郎?!」

  一聲驚呼,陳、郭二人面色大變,相覷一眼後,皆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今夜春宵,使相府滿堂座賓,他如何使得?」

  話雖如此,陳從信已然向廂外招使走卒,欲第一時間從相府中確認。

  「俺還射不射……」

  「百三十步,你能中便是神射了,若真是二郎……算了罷。」

  郭贄心神震盪,登聞鼓沒響,退堂鼓卻是先發制人。

  若真是趙德昭趁著夜色溜出府邸,親身來此挽回雷有鄰,說是能說過去,但完全是匪夷所思,信也不敢信。

  且說,這儼然不是所謂的掀桌,而是跳到桌中,從上橫臂一刀……

  「陳公,你說?」

  「且再看罷。」

  素以沉穩與心計使趙光義信重的陳從信也有些恍惚,不敢擅做決斷。

  便是真二郎又如何?

  告之與眾?

  這能算是污名嗎?

  太過牽強了,且太過失禮了,拂的又是官家的顏面。

  再者,自家在暗,若是控告,反倒說不清道不楚,眾多蛛絲馬跡之下,怕是要與相府各自掰扯。

  至於結果,趙普可能會雷有鄰狀告之事罷相,可自家主公也未見得能身免,屆時兩黨皆敗,京尹的權位不保,最終還不是二郎得利?

  「茲事體大,非主公不可決也。」

  想到後來,陳從信就此一句。

  自然,此舉不是為甩鍋,而是他的分量連鍋都背不起……

  ………………

  院中,一腔熱血的趙德昭未曾想到有真的暗箭從半空射來,他已然容不得雷有鄰回神思緒甚對錯緣由,拖拉其往登聞鼓後的院角處。

  第一發軟箭,原本是趙德昭讓魏良做戲,以便雷有鄰信服……

  直至與那朱樓保持二百步的距離,且有大鼓擋在中間,四人方才安下心來。

  「傷可要緊?」

  趙德昭偏頭看去。

  徐傑寶咬著牙,從右臂上將那嵌入血肉中的箭矢咔嚓折斷,苦中作樂道。

  「輕傷無礙…………仆便是怕染了毒。」

  聽此,魏良率先氣笑了。

  「且不說有毒無毒,你若去了,阿郎還能虧待你家不成?」

  在以往,徐傑寶怕是會在心中暗道難說,可方才趙德昭捨身擋箭,已是知曉不是魏良作戲虛射,仍然擋在不當人子的雷有鄰身前,豈能不算那句駕來救卿?

  命都可以舍,待來日登明堂為天子,簡直是不敢想……

  人主如此,還有何求也?

  這般思想,雖是有些像後世的地攤成功學,譬如連叛徒都給一百萬,心腹又如何如何此類,但趙德昭所舉所為,無疑會在眾人心中樹立一把衡量的尺。

  至於說是酸醋味,還是崇敬浮想,這便要看人了。

  未久,三人直直看向神智逐漸恢復清明的雷有鄰。

  「事到如今,卿可能信也?」

  雷有鄰緩緩抬起頭,看向趙德昭,嘴角漸漸彎曲,一言還未發,竟是失聲嚎啕大哭……

  「仆信矣……信矣!」

  聽此,趙德昭眉頭緊蹙,卻是不露喜色,嚴色道。

  「哭有何用?你日哭也哭!能將汝父哭回開封不成?!」

  雷有鄰愣住了,哽咽不止。


  「我所求,無非是讓你暫時苟且在趙普的屋檐下,可能做到?」

  雷有鄰對趙普的恨可是積年累月的,乍聽下來,幾乎就要應激的脫口拒絕,奈何剛剛震懾委實太大,話到嘴邊又塞住了。

  說真的,而今的他,不僅恨趙普,更是惡趙光義。

  明明承諾予他前程仕途,鼓還沒敲幾下,功名利祿未見,暗箭卻是見著了。

  「平反之事,我既允諾,定不會差你,你也莫要聽我叔父所言,我與趙普並非是堅定不移……」趙德昭沉吟道:「且聽我一言,此事即便未能平息,使相府乃至東宮,又如何容不得一剛直諍臣?」

  未等雷有鄰反應,魏良與徐傑寶卻是面色駭然。

  許諾許恩不算什麼,問題是……這是阿郎下定決心要與趙相公切割,自立門戶了?!

  「有鄰蒙受阿郎浩恩……復……復何求耶?」

  話音落下,趙德昭一晚上緊繃著的心弦漸漸舒緩,甚至因血流翻湧,一時間有些昏厥。

  「阿郎?」

  「無妨。」趙德昭看向顫顫巍巍的雷有鄰,道:「走,先隨我去相府。」

  ………………

  洞房內,蓋因王、陳二女身姿高挑,前者居內,後者居外,在這燭光紅暈之下,對坐行同牢禮,好似真的夫妻相敬如賓。

  當然,這是自外往內看。

  開封府押衙程德玄觀望良久,始終看不出端倪,且又因來來回回奴婢賓客,不敢過度瞻望。

  至於說打開洞房門一探虛實,更是痴心妄想。

  須知道,官家還在大堂坐著呢……他一押衙入洞房,嚴重性與當街刺殺二郎也無區別了。

  牽強地說,這也算是……陽謀了。

  反正無法辨別真偽,總不能闖進去驗貨吧?

  「你是誰人,守在此地作甚?」

  程德玄作祟受驚,本能抖擻了一下,回頭看去,見是長樂郡主高氏,又暗自鬆了一氣。

  這位郡主最是靈巧好動,完全不似十五歲已出閣的嬌小娘子。

  不過,脾性如何,更多是看後天,就以其父高懷德那般當眾吹簫,為官家一樂的豪放姿態,高氏如此作為,便也不奇怪了。

  「郡主,仆不勝酒力,故而離開宴席,就此……歇一歇。」

  「歇?在我阿兄洞房的院外歇?」

  「這……仆向來路痴……望郡主恕罪。」

  高婉靈抱肘於胸前,上下打量眼前小吏,沒一會,輕笑道:「我沒看錯,方才你是在三叔座旁侍奉,好端端的,還路痴了呢?」

  程德玄唇舌囁嚅,啞然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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