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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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上午時分,趙德昭隨姐夫王承衍往迎春苑開展騎射課,途中遇見一簡陋車駕,帷幔半遮。

  在這寒素相間中,竟是隱隱約約露出一道俏影來。

  銅屋藏嬌?

  此時的他,儼然不是沒了眼睛看不清世間萬物的牛馬,目力可謂好極,透過那車窗,望去正不知為何笑吟吟的嬌娘子。

  很快,那娘子似是有所察覺,也是回望來,見得有男子窺來,羞臊的斂上了帷幔,遮擋的嚴嚴實實。

  「咳。」

  王承衍適時的咳嗽了聲。

  「姐夫,這是哪家的娘子?」

  「王公家的。」

  這裡的王,自然不是王審琦,而是王溥。

  這是王承衍提醒他,須收收心。

  可趙德昭何許人?他又不是駙馬,一妻多妾難道不是該當的嗎?

  再者說了,老趙家的生育底子不好,不廣播散雨,無嗣子該當怎辦?

  為此,趙德昭一本正經道:「我看不似尋常人家,是哪位公卿家的?」

  人嘛,王承衍當然是認得。

  不違本心的說,他父娘曾經還有意為他張謀這位俏娘子,奈何官家盛情太過,最終只得入贅為駙馬了。

  當然了,做駙馬也沒什麼不好,但要是能在朝堂與邊州搏一搏,出將入相,豈不是更有風采?

  「陳佛家的。」

  「誰?」

  「陳公,護國軍節度使,檢校太傅,河中府(河東郡)尹。」

  不知為何,趙德昭有一股莫名的熟悉親切感,而後仔細想來,竟是藩鎮功勳大將之女,不由稀奇。

  「既是陳公的女郎,怎看起來如此寒磣,是阿爺刻意輕薄不成?」

  王承衍聽之,微微一笑,道:「陳公崇佛太過,凡有餘財,皆要布施,官家賞賜是不少,卻都施了出去。」

  「是施與寺廟,還是百姓家?」

  「皆有吧。」

  趙德昭心神稍安,好歹不是無用功。

  同時不免有些失望。

  似這般藩鎮之將,拉攏便不用想了,其年過七十,這般年歲,多半是要卒於鎮上,無望歸京。

  眼下已非宋初,如符彥卿那位大公,也有人稱身子不行,故而養在洛陽,逢歲旦時,連到開封這點路也不願走動,仿佛歸隱了一般。

  也是,打了一輩子仗,總得享受享受不是?

  「姐夫,你說周世宗滅佛,是對是錯?」出了內城沒多久,趙德昭兀然發問道。

  「於國是利,照你來那般思想,自是對的。」

  趙德昭緩下了馬速,往那香菸裊裊,門前堵塞如行伍的開寶寺瞟了眼。

  「姐夫可曾下過鄉?」

  「什麼?」

  「沒什麼。」

  趙德昭自然不會說與其將衣食貢於虛無縹緲的仙佛,倒不如賑濟實實在在的窮苦人家,時代本色如此,他自己便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要說文治,捫心自問,他也沒有很大信心能比太宗文皇帝做得好。

  至於為何要不留餘力地爭上進,蓋因他不是非要贏,只是不想輸而已。

  ………………

  當新晉中書舍人盧多遜出宮歸家後,孔目官郭贄已候在其宅中多時了。

  前者甫一歇腳,見得來客,冷暖相宜迎進私內。

  「孫承佑的贈禮,官家怎說?」

  「府尹太過急切了。」盧多遜嘆聲說道:「而今官家無意罷他的相,催逼太急,卻是要適得其反。」

  盧多遜作為反普官員中的主力,自從進位中書舍人以來,可沒少說些好話。

  當然,既是好壞話,也是實話,譬如那海產,金子便是金子,竟還能指海產為金,儼是有先秦趙高之奸象了。

  相對的,盧多遜其實並不是為要反對趙二郎入主東宮,只是後者與趙普捆綁在一塊,現在是不偏向趙府尹都不行了。

  得知實情後的郭贄,自幸官小無權,不在被清除的行列之中,而今兩黨相爭勢如水火,御史台那位中丞還是受二郎的推恩方才登上,官家又有提拔御史權柄的用意,局勢不容樂觀吶。


  也正如盧舍人所言,欲速則不達,越急切越露破綻,一兩次刻意巧合,官家姑且能信,幾次三番,回味過來,便要反噬了。

  「去日二郎往鄉里去,賑濟鰥寡孤獨,可是別有圖謀?」

  郭贄不提還好,這麼一提,盧多遜眉頭緊皺。

  「陰養死士,這頂幞頭冠不住,莫要想了。」

  官家是不精於權術,可不代表是好糊弄的,二郎照顧窮苦人家,就那些個瘦削子弟,披甲走路都費勁,還死士……

  別偷雞不成蝕把米,弄得最後讓官家對二郎深信不疑去了。

  再者說了,趙德昭沒條件陰養,趙光義卻是實打實養了些人。

  只不過是陽養,多有官職身份做掩護。

  ………………

  迎春苑。

  在兩兄弟相互爭強要好之際,趙德昭見得了自己七歲大的堂弟,也就是被收養在宮廷的趙惟吉。

  愛屋及烏之下,老父親待他三叔還是有偏袒的。

  此外便是往前老父親的態度很明確,就是要兄終弟及,故而親自為其取名德崇。

  「哥哥!」

  休憩時,趙德崇突如其來的呼喚可是驚了趙德昭一下。

  就從那奔走的步伐來看,怕是比趙德芳還要親切,尊他為兄長。

  自然,後者也不是刻意疏遠,畢竟兄弟二人皆為東宮備選,是要爭儲的,且又不是同母生,有隔閡很正常。

  「惟吉慢些!」

  後頭還有侍從急切的呼喚。

  「哥哥在做甚呢?」

  「與你一般,來此操練武藝的。」趙德昭複雜笑道。

  「那好,哥哥與我一起比射如何?」

  趙德崇抬起小弓,眨巴著眼,期盼說著。

  趙德崇是他三叔的嫡長子,若他未記錯,這位弟弟也是貌類父,脾性卻判若兩人。

  他自己被逼自刎,老四被毒殺,四叔也被毒殺,承蒙伯父恩養的阿弟逼臨崩潰,也不奇怪。

  為甚?蓋因小時候委實被照料得太好了,不知世事險惡,與現實情況割裂,導致認知錯亂。

  這就好比那位被漢高祖無情踹下馬車的漢惠帝劉盈,本來也是寬仁自勉的天子,愣是被娘親的人彘與毒酒逼瘋了……

  還真別說,在功德上,他三叔還真可與呂后相當。

  看著趙德崇又嘻嘻哈哈向老四那談笑述說著什麼,趙德昭不忍乾笑了一聲。

  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而生在帝王家,為天子者,德的標準又是什麼呢?

  於民,還是於親?

  蓋因趙德崇討人歡喜,這個問題並沒有困擾趙德昭太久,他也願意持那小軟弓,與其遊戲射靶,且為此玲瓏小巧的弓箭玩具而不亦樂乎。

  ………………

  遠處,趙光義同符氏並肩走著,見得侄兒與大兒遊戲射箭,神色微微變化。

  興許是符氏窺出了端倪,當即問道:「夫君見此,是憂還是喜?」

  「參半罷。」趙光義喃喃笑道:「而今想來,也是阿兄溺愛,親雖是親了些,卻是能不受禍及,好事吶。」

  現如今,連官家都知道,趙德昭幾乎就是攤牌要與他爭儲副了。

  捫心自問,要說有多麼忌恨侄兒,卻也不然。

  天子之位,稍有些志氣的男兒,哪能不覬覦,乃至幻想?

  莫說是趙德昭了,當初陳橋兵變,那一眾禁軍將領,是否也曾想過步官家的後塵,也來一出?

  蓋因官家斷了這條路,做是不可能的,但要說沒想,則是要讓人貽笑大方了。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便是官家與郭榮一般早逝,趙光義便是得償所願做了天子,彼時的他,又如何能震懾天下?

  要論功,誰能比得官家文武經略天下十三載?

  如此來看,他自己反倒是慾壑難填,所求太多了。

  見趙光義久久不曾反應,符氏憂忡道。

  「夫君,妾身是怕……」

  趙光義聞言,眸光澹澹看向侄、子二人。


  「沒甚好怕的,無論進退,我與日新已不回當初了。」

  ………………

  黃昏,與大哥在遊戲後的趙德崇回宮後,便有些蔫了。

  晚飯時,他終是忍不住,哭哭啼啼的向宋氏告起趙德昭的狀。

  而等到趙匡胤回來,問起緣由,則是不禁哂笑。

  「惟吉說,日新把夫君的弓拉扯壞了,心疼……吃不下飯,還得妾身催逼餵著。」

  「這有何好心疼的,令作坊再制一張不便是了。」

  聞言,宋氏哭笑不得道:

  「惟吉說是伯父贈的第一張弓,捨不得。」

  趙匡胤頓了頓,而後問道。

  「弓在何處?如何扯壞的?」

  「日新的氣力,夫君又不是不知,前些時日還試驗張起三石弓……那弱弓哪能受得住。」片刻,宋氏似是會意,又道:「惟吉方才睡下了,弓在屋中,夫君輕些,莫攪醒他了。」

  「朕知道。」

  等到趙匡胤見得那弓只是弦斷了,微微一喜,遣人取來牛弦,挑著夜燈,這位大宋官家竟是如婦人家般縫縫補補起來……

  事後,宋氏難言道。

  「官家日理萬機,本就勞累,不知歇息,還有閒心整飭起玩具。」

  聽此,趙匡胤笑道。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一弓不補,又何以補天下?朕若連自家的兒郎都不知疼愛,又怎會是愛民如子的宋官家?」

  宋氏一愣,登時啞然無聲。

  這番話,多半也意有所指二郎布施。

  而宋氏之所以愣神,蓋是因趙德昭已然知曉如何以退為進,又是變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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