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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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寧殿中,時隔三日,趙官家再開酒禁,一杯接一杯,更是兇猛。

  宋氏看在眼中,心疼不已,欲福身奪去杯盞,可她小巧玲瓏的身姿,哪能爭執過那黝黑的蒲團大手。

  「夫君莫要再飲了……」

  「朕豈能不飲?三個趙姓,皆是朕的骨肉輔弼,這天下尚未平,自家人便爭鬥不休,今日更甚,竟是敢自作演戲,當街行刺官宦!」

  哪怕小半日過去,他對三人從輕發落,至此晚間,怒氣仍然未消退。

  皆是自家人,皆是趙氏,趙匡胤所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個態度。

  這番話雖有失理,卻在乎情。

  沒辦法,太祖皇帝就是這般人。

  輸贏不重要的,重要的鬥爭本質。

  今日你贏了,明日又有可能是他贏,偏偏趙匡胤捨不得趙普,也捨不得把持開封府多年的三弟。

  他自認為還正當鼎盛之年,江南未平,燕雲未復,大兒、阿弟,乃至獨相竟開始攛掇起自己的位置來了。

  即便與篡位無關,也足夠令趙匡胤寒心。

  至於說趙普到底算不算宗親,宣祖皇帝早便給過答案了,自然是的。

  宋氏自知勸不過,輕聲細語地吩咐去王繼恩去召趙德芳,等到後者悄然無聲入殿時,又扮作不知意。

  「你阿爺正氣頭上,莫要攪擾。」宋氏蹙眉說道。

  趙德芳雖有拘束,可先前是醞釀過的,趕忙承過了話。

  「阿爺,酗酒傷身,兒請阿爺莫要再飲了。」

  趙匡胤順眼望過去,輕嘆了聲,苦中作樂道。

  「還是德芳知仁順,從不惹朕心煩吶。」

  宋氏是側對著御榻的,聽得此話時險些遮不住笑意,又微微偏過身,向趙德芳使眼色。

  看著絨毯上的狼藉,趙德芳小心翼翼上了前來。

  母子如此做派,頗有些漁翁得利的意味。

  至於說為何不是黃雀在後,蓋因宋氏反應過來時,四趙已在垂拱會談,官家大怒不已,為時忒晚了些。

  縱是現在,或還誤以為就是那李正憤憤不平,欲殺貪官污吏呢。

  「阿爺,二哥……三叔,還有趙相公不是誠心要氣阿爺的。」

  「哦?」趙匡胤詫異看去,道:「那你說他們是何意?」

  何意?不就是那個意思麼?

  興許是準備少了,趙德昭一時有些語塞,不知該怎說。

  正當趙匡胤略有失望之際,宋氏趕忙扇起枕邊風來。

  「夫君春秋鼎盛,德芳且還知曉習文武,伴夫君遊獵宴射,妾也不知他們在憂急什麼……」

  趙匡胤抿了抿嘴,又看了眼趙德芳,未有定論。

  說實在的,他能聽不出少妻的言外之意嗎?

  這是要讓他效仿唐太宗立李治?

  在唐初時是不失為一良策,可今非昔比,趙宋的家業穩固與否另說,連一統都未達到,北邊還割據個自詡正統的遼朝。

  也不是說要擴疆蓋過先唐,起碼該收的得收回來吧?

  縱觀南北兩宋,自始至終都不得稱大一統之朝。

  此外的隱患,便是宋氏了。

  倒不是趙匡胤憂心她成了妖后,只是母子利益高度一致,而今的趙德芳也沒甚主見,無論怎說還是得再觀望觀望,至少等到出閣再見分曉了。

  「阿爺,莫要再飲了。」

  「不飲了。」

  趙匡胤從來都不是執拗之人,妻子相勸,為重身體,適當放縱放縱便是了。

  「蘇卿可查出蛛絲馬跡來?」

  這番話,是問向一直不敢出聲的李神佑。

  「稟官家,那李正卻是孤苦之人,無親族家室,蘇運使將那有干係的朱樓酒肆,乃至店家、小廝共八十餘人一應擒拿拷訊。」

  趙匡胤眉頭微皺。

  「朕知他素有酷吏之名,朕要的是委實真相,不是屈打成招。」

  「既如此,臣此去……」

  「不用了,讓他查罷。」


  反正也查不出什麼來。

  真要查出來了三趙之一,待公之於眾,更失顏面。

  所謂家醜不外揚,肉爛也爛在自家鍋里。

  「但有實證,令他勿要急著定罪,讓朕看過再說。」

  「喏。」

  李神佑乍聽,當即會意,小步出外後,又轉頭吩咐一小押班,代為『中使』,往大理寺走一遭。

  宋氏瞥望了幾眼,見趙德芳有些無所事事,旋即令後者做宮人的活,將御前的杯盞、酒壺等自賤工具一併收走。

  趙德芳雖說養尊處優,幹活笨拙了些,可這一舉一動放慢下來,卻更顯穩重,乃至孝心。

  倘若趙德昭與趙普當真有牽連的話,順帶提一提四兒,以犄角之勢穩固朝堂,倒不失為良策。

  念此,趙匡胤佯怒問道。

  「那豎子在做什麼?」

  宋氏未應,還是李承佑答話。

  「官家,早間,二郎備了口棺木,往……馬氏宅邸去了。」

  言罷,殿中靜寂下來。

  趙德芳心微微一晃,險些將琉璃盞打落在地,看得宋氏是心驚肉跳。

  良久,趙匡胤不見怒色,只是輕嘆了聲,道:

  「令他自去罷。」

  這話說出來,宋、李神情又微妙起來。

  二郎重『情義』,難道還能討官家的歡心不成?

  安知是偽作還是實意。

  「妾無知,夫君能否告訴妾,那馬適究是貪賄了沒有?」

  「黃河水濁不說,隔兩年便要泛濫一回,朕令兩岸沿州官員嚴加防範,你可還記得四年(開寶),黃河決堤,水淹澶州?」

  聽此,宋氏蹙眉,追憶了數刻,方才朦朧記起。

  「妾記得,淹沒千頃田不止,好在是秋收後泛濫決堤,溺死了好些人,沒鬧出饑荒來。」

  莫要看宋氏無足輕重的說溺死,其實比起古往的饑荒蝗災,這些落難的人家當真算不得數。

  簡而言之,死的人少,澶州多積蓄,朝堂救災有力度,扼住了災勢。

  但這治標不治本,就以當前的執行力和技術來說,治黃河極難,亡宋之元朝,更是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哪怕是間接的,彼時的黃河禍患已然達到頂峰,屬於不治不可。

  如今卻是位處上升期,算不得多麼嚴峻,便是惱人而已。

  趙匡胤提此舊事,自然不是在意水患本身,這便要牽扯另一樁舊案。

  「夫君是說那……通判姚恕?」

  且說,太后杜氏有四位兄弟,四弟杜審肇,也就是大宋國舅,當年調任澶州後,無能濟事,姚恕因此被外派了過去擔任助手。

  舉薦者便是趙相公了。

  之後因為黃河決堤上奏不及時,姚恕落得個棄市而死的下場。

  這顯然就是故意的了,無需多猜。

  二者結下的嫌隙,起初是因相府家丁不讓姚恕進門,而姚恕本是為開封府公事拜謁,卻遭刻意阻攔,自覺被刻意羞辱。

  此事發酵後,二人還落得個『姚恕不恕、則平不平』的對稱。

  須知道,在此之前因馮瓚、劉嶅二人皆是趙光義一黨,前者被流放,後者被罷官。

  舉薦走姚恕,乃至犯下奏報不及時的這種低級錯誤,答案一目了然。

  彼時的趙匡胤,就是因怒在心頭,早早定罪,醒悟過來時,詔令已下,總不能收回來自打自的臉吧?

  回想起來,趙匡胤難免有些內疚,但他是大宋官家,不能認錯。

  「大貪是貪,小貪亦是貪,馬氏那臨近御街的宅邸,乃是李守信出資所買,他一人是節儉,可老母妻兒的用度不曾吝嗇,處死是過了些,卻也非清白。」

  「原是如此。」宋氏輕笑一聲,便也不奇怪了。

  從趙德昭領帶其家眷入大理寺,馬適驟然答應出外可見,此人是極為愛家的,能苦自己,苦不得老母妻兒。

  至於其老丈人貪賄之事,馬適仍然是受了惠利的,稱他冰清玉潔,顯然太過。

  念此,宋氏不禁暗自慨嘆。

  對她而言,二人為了貪墨「微不足道」的錢財,丟失了性命,實在不智。

  可憐的二郎,至今卻是蒙受在內,不知全委。

  ………………

  ps:吾射亦精那章把程和劉寫反了,現已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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