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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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昭將弓遞去侍從,唇角微揚的反身走回宴中。

  「吾射不亦精乎?」

  臨近座位時,他情不自禁的向著二弟言笑一聲,好像先前的壯舉極為稀鬆平常。

  趙德芳輕張唇齒,剛剛儼然是看呆住了,等他緩過來時,趙德昭已然入座,他又不禁暗自懊悔方才因怯場落人一步。

  所謂一步差,步步皆差,不知何時,他難免有些喪氣。

  而趙德昭所在乎的好三叔,自始至終都是面無聲色。

  他也不敢正眼相視趙光義,只得正襟危坐在蒲團上,很是端正。

  「啪!」

  先前毫無動靜的趙相公卻是不禁輕笑,撫掌喝彩道。

  「臣觀二郎三連中的,油然追憶起官家昔年神射之風采!」

  就憑藉,昔年二字這句話,敢直言官家老了,換做旁人是絕不敢說的。

  當然,趙匡胤且正慰然自得,哪會與趙普鑽字眼,聞言哈哈大笑,煞是開懷。

  「朕還是那番話,朕以弓槊取天下,從戎十餘載,大小戰親征數十次,勇冠三軍,此乃受命於天也,朕的兒郎又豈能不善弓馬?」

  看著官家一手舉杯,一手撫膝言笑,似石守信這類時不我待的老人好漢,提及當年勇時,當真是有些熱淚盈眶。

  這些年來,官家還是如此意氣風發,義薄雲天,未怎變過。

  或是趙普開了口,風向……有點不對,王審琦竟然也出言附和了一句。

  「官家,凡宴射連中,必當有賞賜,這是慣例。」

  王審琦本人說這一句,眾人都不會有異議。

  須知道,當初他便是因為周世宗召禁軍諸校宴射,從中大放異彩,讚賞有嘉。

  北宋初大都是承周制,趙匡胤作為『後主』,也是有爭強脾性的————開寶三年,上召王審琦宴射,連射的,賜御馬、黃金鞍勒。

  當然了,重的不是些財物,重的是威名,尤其是禁軍軍威。

  二郎初次宴射,便是足足三連發,發發中心,贊其神射毫不為過。

  「朕怎會忘記呢。」趙匡胤看向大兒,爽朗笑道:「難為仲寶(王字)為你開口,凡是朕有的,要什麼賞賜,朕皆予你!」

  雖老父親開口說有的就給賜,趙德昭斷然是不會大開口的。

  若不然,他欲取皇位,予否?

  場面話得拎得清。

  眼下趙德昭夾在中間,並不好決斷。

  首先,他是不會選那些俗物的,譬如寶馬、美女、府邸珠玉一類的,取之無用。

  往上要的話,無非是之前的請求。

  討封、討妻,將箭法轉化為實際的政治利益。

  可在此時,他的三叔就坐在旁邊,委實不好開口。

  再者,這些國家大事,不是一場宴射便能做出決定。

  趙普之所以為他喝彩,多半還是因為與三叔不合,而不是真的青睞於他,有意立為太子。

  自然,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若能傍上趙相公這棵大樹,封王還真不是甚難事。

  斟酌再三,趙德昭還是未開口,而是兀自長嘆了一聲,直直盯著酒杯。

  見此,趙匡胤眉有不悅。

  「朕要賞賜你,怎還唉聲嘆氣?」

  「兒所要的,阿爺怕是……給予不了。」

  話音落下,宴中更是比先前寂靜。

  給予不了?

  要說封王,如何給不了?

  若王爵不足給,所求又是何物?!

  正當風向一轉又轉,他的好三叔險些輕哼笑出聲來時,趙德昭再次懇切發言。

  「前些日,兒才同母后勸阿爺戒酒,不出數日,在這宴射中,兒耳目所見的,便有九杯多餘了……且不提射箭時恍惚暈厥,兒不望旁事,但求阿爺珍重身體。」

  趙匡胤握著杯盞的手一松,輕如鴻毛,重若泰山的落在案上。

  不等趙光義面色微變,在趙德昭左側的趙德芳已然是驚駭不已,望著二哥的惻隱,心神久久不能平復。

  太子之爭,素來如此乎?


  這箭法委實高明,竟還是回馬箭。

  也就是宋氏未在當場,若不然,難免心生貳意。

  伴隨著官家與眾臣們沉默下來,趙普卻是忍不住哂笑。

  「且不說國以孝本,君父安康,豈不是為人臣、為人子最大的賞賜?」

  「則平所言極是,官家早便當戒酒了。」

  王溥反應也快,當即與趙普唱和起來。

  而王審琦作為酒桌文化第一受害者,更是真情流露,乃至站起身來作揖直諫。

  「官家!縱酒傷身吶!臣請官家不可再續飲了!」

  這一齣戲還未唱完,趙光義的臉色有些不對勁了。

  不過是尋常宴射而已,怎會演變如此……

  「朕……」上位,趙匡胤沉吟了好一會兒,方才嘆息說道:「朕射之不中,雖乃天命,亦在人為,即今日始,朕當戒酒。」

  言罷,他令宮人撤去案上酒水,連臣子們的那一份也沒放過,美其名曰為你們好,戒酒養身。

  趙光義酒興正烈,又兀然撤去了酒水,雖含有慍怒,卻是隱而不發,最終只得是沉呼吐氣,竭力平復著心中蕩漾。

  大侄兒不一樣了,真不一樣了,外人傳說的沸沸揚揚,他早便該信了。

  此下趙普誠心與他左右對立,醞釀下去,怕是要覆水難收……

  當然,趙光義也沒有多麼窘迫急切,兄弟兩人相差十二歲,足足有一代年輪了。

  由此可管中窺豹,老趙家的生育能力其實是祖傳的,確實差了些,又是多夭折,又是射不中,不能全都怪在玖妹身上。

  你說是吧,我慈愛的好三叔?

  趙德昭忍俊不禁地看去,不知怎的,他已經逐漸代入這具皮囊,乃至歷史予他的定位,不禁暗搓搓的爽利。

  快哉!

  在眾臣刮目相看之後,宴射並未持續多久,當老牌戰將王審琦展示兩連中的後,趙匡胤又做賞賜,此後又是七八人,多是禁軍新人。

  其中有一人,姓高名瓊,乃是王審琦舊部將。

  且說此人少時兇猛無賴,淪為強盜,被官兵擒拿後,就在問斬前夕,硬生生趁著一聲氣力掙脫枷鎖,後轉投王審琦。

  而今,王審琦已是半退休的老人,又被釋去兵權,高瓊又與趙光義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

  當然,這種培植班底的事,哪怕趙光義未封王開府,趙匡胤即便知曉,也是大為縱容的。

  實際上,這位好大哥待弟弟委實沒話說,視如己出,就是當作皇太弟來培養的,偏偏後者做出一眾為人不齒不德腌臢事了……

  做兄長的,天下都可以讓,做弟弟的,偏偏二位侄兒的命讓不得,親四弟的命也讓不得。

  趙德昭感嘆間,那高瓊亦是三發具中,雖然沒有他那般正中,也是討得官家歡喜,當即不吝賞賜。

  等到高瓊走回歸位趙光義途中,不知是有意無意,好似不忿偷偷瞪了他一眼。

  宴射至此,趙匡胤酒也有些醒了,便與趙普、呂餘慶談論起治蜀之事。

  趙德昭在政治乃至治理上還是空白,此時此刻,他寧願什麼都不做,也不願當眾犯錯,故而很是恭謹,垂耳傾聽。

  半個時辰過去,天色漸暗,宴射終是散了去。

  就在眾文武相繼離去,卻是有三人被喚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其中居然沒有趙光義,而是趙普、王溥、趙德昭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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