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已死之人
就愛麗絲所知，這世上沒人能夠做到真正的完整復活，而在超凡傳承被女王陛下清洗過後，替死、重傷回復之類的能力也變得極為罕見。
在舊時代，這類能力往往需要大量人類素材，施展者也大多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存活超過千年，將自己的生命藏於秘石，又將秘石送入天空，每日吞噬一千個靈魂維持自己，「巫妖」這一詞的源頭。
將自己的生命與國民綁定，聲稱生命亦是貨幣，每個人的生命都屬於自己的「獨夫」。
將生命獻於詩篇，只要仍有人在傳唱他曾書寫之物，就能從傳唱中躍出的「輓歌」。
這些超級強者都被女王斬殺，相關傳承也被全數斷絕，但仍舊有人可能從他們的傳說中，逆推出他們究竟是如何竊得不死偉力。
這名襲擊者，可能就是天才到堪稱怪物，進而結合多位前輩的優點，創造出自己的不死之法。但就算如此，他也無法打破最基本的規則，克服這些能力的缺陷。
摧毀被藏起來真正生命，殺光可以用來抵命的貨幣，抹去寄存他存在的信息……
老辦法或許有些麻煩，但肯定管用。
當然，具體實施時需要做得稍微巧妙一些。
最起碼得先認出這是誰。
「屬於『無暇騎士』的魔劍—梅里亞杜克，這世上很少有人能馴服它，更不要說用它施展儀式，在極短的時間內編織出足以造成城市規模傷亡的大儀式。幾乎可以鎖定是赫特帝國的人。」
「能夠輕鬆呼喚如此大規模的軍團，意味著那名襲擊者是名指揮官？不對，根據相關史料，在赫特帝國的軍隊中，職位由具體能力決定，與超凡力量強弱無關。強者會被弱者指揮，只是強者會得到尊重。」
「他們的軍方高層中，沒人在超凡領域強到這個地步，所以這隻有可能是超凡者部隊的最強者。」
「難道是獵爵—安德魯·海耶斯？」
「他應該已經被擊殺了，我甚至親眼看過他的頭骨……對了，他死在赫特帝國文化中的『死者復活之日』，死於狼之日，那一天按他們的傳統是新舊交替的關鍵節點。」
「他在死亡之際完成了一次儀式，逃了出去？可傳聞中是女王親手殺死了他，誓約之力的溯源能力極強，他不可能逃掉。」
「那麼，答案就很明顯了，襲擊者是繼承了那位獵爵力量的新生命，他本質上不是人類，而是一種儀式造物。」
「呼喚軍團並不是安德魯的能力，而是儀式造物的能力，構築它的力量中必然有一部分來自赫特帝國軍隊這個概念！」
「那麼，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呢？」
愛麗絲不確定這是否能成為破局點。
如果對方對此茫然不知，那麼極有可能他的不知道就是維持儀式運作的重要關鍵，被人點破之時，那位襲擊者可能直接消散，但這世上不乏死不承認的傢伙。
不過，現有信息也夠她串聯一些東西了。
愛麗絲操縱著從駐軍處借來的蒸汽鐵鳥，從雲層降下，解除隱身模式，打開擴音器。
「你是沃普吉斯地區傳說中『狂獵』的真身，你是呼喚暴風雨，給人帶來恐懼的軍團，你圖謀反抗阿爾比恩王國的統治，不斷招募死者加入你的軍隊。」
「你的行為違反了『國家安全法』、『宗教法』、『刑法』、『民法』中關於『侮辱屍體罪』、『顛覆國家罪』、『破壞公共環境罪』等總計二十七項罪名。」
「以女王之名，我將在此剝奪你政治權利終生。」
崔尋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第一瞬，就明白愛麗絲突然現身，說出這樣的話意味著什麼。
如此激烈的戰鬥中，沒有多說廢話的時間，這絕對是種『法術詠唱』的變體！
戰鬥經驗豐富，還殺過不少特工的安德魯更是頓感不妙。
儀式被破壞，讓他缺乏足夠的靈性施展絕殺；阿爾比恩王國軍隊的介入，削弱了他的軍團；而這一次的削弱他雖然不清楚結果，但他也絕不想接受。
可他手頭又缺乏能夠打下那鐵鳥的東西。
這架長四十六米，高十三米，翼展四十四米，全身由鋼鐵打造，常規速度遠超於他的東西，皇家科學院的瘋子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又是怎麼把它送上天的？
安德魯不清楚那些尖端科技，他選擇牽引風暴中的力量，用更傳統的雷霆降下審判。
而就在他起手的瞬間，崔尋就發現了藏於軍團之中的他。
或許其他人無法在被一整支軍團圍攻的情況下，發現一名與旁人毫無差別，只是將弓抬得稍高的人，但崔尋的感知偏偏就遠超常人。
即使安德魯努力隱藏，在他動手的一瞬間，那股強者的氣息還是引動了崔尋的感官。
而崔尋，自然選擇向他回以顏色。
崔尋的身軀驟然繃緊，整個人仿佛一張蓄滿了力量的弓弦，先前刺穿他胸口的巨矢被他握在手中，尚未滑落的血液將之完全修復，還附贈了一番強化。
投擲！
原本只能由重型器械發射的巨矢，如今被用人手投擲出來，竟然在力量上不遜於，甚至遠超原身。
安德魯當即驅使人牆擋在自己面前，但身披重甲的騎兵在這一擊面前竟連拖延分毫都做不到，反而他們的存在潤滑了射穿它們的兵器。
最終，一箭跨越數里，穿透十二人，將安德魯的身體猛然帶向空中，打破了他的法術。
而愛麗絲恰在此刻完成她的法術。
遍及阿爾比恩王國全境的誓約之力開始集中，原本在城中積累的誓約之力更是直接開始纏繞安德魯全身，不斷加碼，給予他越來越強的壓迫感。
安德魯感覺到了女王的注視。
那本應被限制於王座附近的視線，跨越天涯之遙，落到了他身上，讓他得以與那個女人對望。
那個站立在生與死的邊界，對抗著命中注定的終結，為了維繫這個國家而堅持到此刻的瘋女人，她的雙目已經無法視物，甚至分不清敵人究竟在何處，無法再完美掌握自己的力量，但誕生於她的王國律法，仍舊能夠代她執行力量。
「我判處你，死刑！」
垂死的女王仿佛說夢話一樣，讓細微的聲音遛出了她的口。
「死刑！」
鐵鳥上，擴音器的聲音蓋過了雷鳴。
「死刑！」
千萬人的吶喊在安德魯的耳畔響起，那是所有遵循王國律法之人的聲音。
相較於幾十年前對公正的渴望，現在他們的聲音卻像是看到有人死去，於是迫不及待發出發泄的狂呼，期待能夠看著別人死在他們面前。
真是嗜血啊，真是讓人期待他們反咬主人一口的時候。
「咳咳。」
安德魯吐出一口魔焰，偽裝成弓箭手的身體不斷崩潰，露出其中隱藏著的魔劍。
平時，他可以輕易脫身，但剛才有一股凶暴至極的詭異力量，順著巨矢插入了他的意識，阻止著他逃脫。
愛麗絲乘勝追擊，廣播道：「安德魯·海耶斯已死，你是他以儀式製造的偽物！你從未存在過，只是一個死人說的謊。」
在愛麗絲看來，不論如何，說出真相都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所以她就說了，但接下來的發展卻與她想得有些不太一樣。
魔劍的周邊，顯現出一道無面的身影，然而他沒有潰散，沒有虛化，而是再度握住了魔劍梅里亞杜克。
滔天魔焰噴涌而出，沖開了烏雲與雨幕，硬生生在戰場的正中創造出一片晴天。
安德魯不在乎自己的來歷，對他而言，自己當然是自己的延續。
擁有全部的記憶、執念，甚至有更勝於生前的力量，那怎麼稱不上活了下來？他以死換生，稱得上絕妙的脫身之計！
敵人的心理攻擊，反而開拓了他的思路。
對方似乎不覺得他是安德魯，但她卻承認其他身份，包括『軍團』本身，那麼，他何嘗不可以是一整支軍團？何嘗不可以使用其他身份？
對啊，他不止是一個人！
隨著時間推移，誓約之力將逐漸壓垮他的身心，既然安德魯必死無疑，那就讓其他人活下去吧。
劍在這裡，死者的摯友在這裡，龍在這裡，結合他這素材的特殊性，這完全可以即興創作一個「復活」法術。
安德魯沒有摯友本人的記憶，但他的印象足以填充出一個形象，他對摯友力量的掌握也不夠熟練，然而劍經歷過的戰鬥可以雕琢出主人的力量，他無法迫使坦蕩的敗者繼續無望的復仇，但眼前就有未來必將掀起戰爭的強敵。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摯友。
被抹去姓名的無暇騎士垂落劍尖，他的臉仍是一片空白。
他能夠看見別人眼中的自己，可被他人記憶重現出來的人格，反而拒絕承認那種東西。
縱然是別人的記憶組成了此刻的他，也唯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
他眼中此刻的自己，就是個被形象與符號充盈的虛像，沒有屬於自己的臉。
不過，沒有那種東西，也不影響戰鬥不是嗎？
如果說在安德魯的帶領下，軍團殘暴、冷漠、可怕，是天生的兵器，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殺人，從未在乎過他們自己，只是服從著命令，那麼無暇騎士帶領下的軍團……
已經沒有軍團了。
所有的士兵，不論是衝鋒的騎兵，是正試圖圍攻崔尋的盾衛，還是先前正被怪物屠殺的射手們，全都消失了。
整片戰場只剩下無暇騎士一個人。
他溫和道：「我即軍團！我將以我一人之力，擊潰阻於我面前的一切。」
崔尋的身體戰慄，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已經完成過向幾乎不可戰勝的怪物衝鋒，最終擊潰對方的壯舉，但他還沒有與勢均力敵的人類強者較量過。
怪物只是怪物，它們的殺戮就僅僅只是殺戮，但在面前這尊無面的騎士身上，崔尋卻感覺到了「重量」。
先前那位敵人的身上，他也感覺到過那種東西，但拋棄一切底線，僅為了毀滅而毀滅，仿佛爆燃之火的男人，除了毀滅，崔尋再無法給出任何回應。
可現在這位，是「英雄」。
崔尋像是閱讀原典一樣，直接從那道身影上讀取出他的過往。
那位騎士，他曾斬殺過惑人心神的魔女，解除將人化作怪物的詛咒，救治腐化的田地，獵殺自詡神明的怪物，懲戒獨斷專橫的君王，清洗腐敗的貴族。
他被妖精引為座上賓，獲贈無暇的銀白盔甲；他跨越諸多試煉，從遺蹟中取得用星光鑄就的腰帶；他穿過海與天空的邊界，將世界角落的秘聞織為自己的戰靴。
但其中最鮮明的傳說，還是鄉下孩子憑勇氣握住無名賢者帶來的魔劍，用自己為鞘，封住了災難，踏上變得強大的旅途。
可在那之前呢？在成為一個英雄，被每個人稱讚，成為人盡皆知的無暇騎士之前，他又是誰？
英雄的故事不需要描述他的成長，他的過去也不重要，沒人在乎孩子曾經的想法，沒人在乎他的家鄉與童年，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們讚美英雄，相信英雄，追隨英雄，永遠追逐的是那個戰無不勝的形象，他們從不在乎那份形象之下的東西，即使偶有故事試圖解讀，也只是在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幻想。
即使是他的劍，也不曾在乎他們相遇之前的事。
「梅里亞杜克。」無暇騎士低語著愛劍的真名。
魔焰纏住他的身軀，在與他一同顯現的銀白戰甲上留下細密的紋路，在他空白的臉上留下了日蝕般的印記。
不論是女王，還是安德魯，都未能開發出魔劍的這項功能，他們從未真正握住這把神兵。
而現在，近千年來最強的戰士握住愛劍，斬向天空。
殘存的雨幕、烏雲，還有來自軍方的炮灰支援全部都被斬開，它們在空中綻放，化作炫目的色彩。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暴力完美解決，那多是一件好事。」無暇騎士望向崔尋，那張無面的臉，莫名給崔尋一種紳士在微笑的感覺，甚至他的邀戰都顯得禮貌。
「但你我皆知，有太多事情無法單憑暴力解決，卻又必須依靠暴力才能做出決定，而且還未必能確保正確。」
「讓我們廝殺吧，幼龍。」
在舊時代，這類能力往往需要大量人類素材，施展者也大多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存活超過千年，將自己的生命藏於秘石，又將秘石送入天空，每日吞噬一千個靈魂維持自己，「巫妖」這一詞的源頭。
將自己的生命與國民綁定，聲稱生命亦是貨幣，每個人的生命都屬於自己的「獨夫」。
將生命獻於詩篇，只要仍有人在傳唱他曾書寫之物，就能從傳唱中躍出的「輓歌」。
這些超級強者都被女王斬殺，相關傳承也被全數斷絕，但仍舊有人可能從他們的傳說中，逆推出他們究竟是如何竊得不死偉力。
這名襲擊者，可能就是天才到堪稱怪物，進而結合多位前輩的優點，創造出自己的不死之法。但就算如此，他也無法打破最基本的規則，克服這些能力的缺陷。
摧毀被藏起來真正生命，殺光可以用來抵命的貨幣，抹去寄存他存在的信息……
老辦法或許有些麻煩，但肯定管用。
當然，具體實施時需要做得稍微巧妙一些。
最起碼得先認出這是誰。
「屬於『無暇騎士』的魔劍—梅里亞杜克，這世上很少有人能馴服它，更不要說用它施展儀式，在極短的時間內編織出足以造成城市規模傷亡的大儀式。幾乎可以鎖定是赫特帝國的人。」
「能夠輕鬆呼喚如此大規模的軍團，意味著那名襲擊者是名指揮官？不對，根據相關史料，在赫特帝國的軍隊中，職位由具體能力決定，與超凡力量強弱無關。強者會被弱者指揮，只是強者會得到尊重。」
「他們的軍方高層中，沒人在超凡領域強到這個地步，所以這隻有可能是超凡者部隊的最強者。」
「難道是獵爵—安德魯·海耶斯？」
「他應該已經被擊殺了，我甚至親眼看過他的頭骨……對了，他死在赫特帝國文化中的『死者復活之日』，死於狼之日，那一天按他們的傳統是新舊交替的關鍵節點。」
「他在死亡之際完成了一次儀式，逃了出去？可傳聞中是女王親手殺死了他，誓約之力的溯源能力極強，他不可能逃掉。」
「那麼，答案就很明顯了，襲擊者是繼承了那位獵爵力量的新生命，他本質上不是人類，而是一種儀式造物。」
「呼喚軍團並不是安德魯的能力，而是儀式造物的能力，構築它的力量中必然有一部分來自赫特帝國軍隊這個概念！」
「那麼，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呢？」
愛麗絲不確定這是否能成為破局點。
如果對方對此茫然不知，那麼極有可能他的不知道就是維持儀式運作的重要關鍵，被人點破之時，那位襲擊者可能直接消散，但這世上不乏死不承認的傢伙。
不過，現有信息也夠她串聯一些東西了。
愛麗絲操縱著從駐軍處借來的蒸汽鐵鳥，從雲層降下，解除隱身模式，打開擴音器。
「你是沃普吉斯地區傳說中『狂獵』的真身，你是呼喚暴風雨，給人帶來恐懼的軍團，你圖謀反抗阿爾比恩王國的統治，不斷招募死者加入你的軍隊。」
「你的行為違反了『國家安全法』、『宗教法』、『刑法』、『民法』中關於『侮辱屍體罪』、『顛覆國家罪』、『破壞公共環境罪』等總計二十七項罪名。」
「以女王之名，我將在此剝奪你政治權利終生。」
崔尋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第一瞬，就明白愛麗絲突然現身，說出這樣的話意味著什麼。
如此激烈的戰鬥中，沒有多說廢話的時間，這絕對是種『法術詠唱』的變體！
戰鬥經驗豐富，還殺過不少特工的安德魯更是頓感不妙。
儀式被破壞，讓他缺乏足夠的靈性施展絕殺；阿爾比恩王國軍隊的介入，削弱了他的軍團；而這一次的削弱他雖然不清楚結果，但他也絕不想接受。
可他手頭又缺乏能夠打下那鐵鳥的東西。
這架長四十六米，高十三米，翼展四十四米，全身由鋼鐵打造，常規速度遠超於他的東西，皇家科學院的瘋子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又是怎麼把它送上天的？
安德魯不清楚那些尖端科技，他選擇牽引風暴中的力量，用更傳統的雷霆降下審判。
而就在他起手的瞬間，崔尋就發現了藏於軍團之中的他。
或許其他人無法在被一整支軍團圍攻的情況下，發現一名與旁人毫無差別，只是將弓抬得稍高的人，但崔尋的感知偏偏就遠超常人。
即使安德魯努力隱藏，在他動手的一瞬間，那股強者的氣息還是引動了崔尋的感官。
而崔尋，自然選擇向他回以顏色。
崔尋的身軀驟然繃緊，整個人仿佛一張蓄滿了力量的弓弦，先前刺穿他胸口的巨矢被他握在手中，尚未滑落的血液將之完全修復，還附贈了一番強化。
投擲！
原本只能由重型器械發射的巨矢，如今被用人手投擲出來，竟然在力量上不遜於，甚至遠超原身。
安德魯當即驅使人牆擋在自己面前，但身披重甲的騎兵在這一擊面前竟連拖延分毫都做不到，反而他們的存在潤滑了射穿它們的兵器。
最終，一箭跨越數里，穿透十二人，將安德魯的身體猛然帶向空中，打破了他的法術。
而愛麗絲恰在此刻完成她的法術。
遍及阿爾比恩王國全境的誓約之力開始集中，原本在城中積累的誓約之力更是直接開始纏繞安德魯全身，不斷加碼，給予他越來越強的壓迫感。
安德魯感覺到了女王的注視。
那本應被限制於王座附近的視線，跨越天涯之遙，落到了他身上，讓他得以與那個女人對望。
那個站立在生與死的邊界，對抗著命中注定的終結，為了維繫這個國家而堅持到此刻的瘋女人，她的雙目已經無法視物，甚至分不清敵人究竟在何處，無法再完美掌握自己的力量，但誕生於她的王國律法，仍舊能夠代她執行力量。
「我判處你，死刑！」
垂死的女王仿佛說夢話一樣，讓細微的聲音遛出了她的口。
「死刑！」
鐵鳥上，擴音器的聲音蓋過了雷鳴。
「死刑！」
千萬人的吶喊在安德魯的耳畔響起，那是所有遵循王國律法之人的聲音。
相較於幾十年前對公正的渴望，現在他們的聲音卻像是看到有人死去，於是迫不及待發出發泄的狂呼，期待能夠看著別人死在他們面前。
真是嗜血啊，真是讓人期待他們反咬主人一口的時候。
「咳咳。」
安德魯吐出一口魔焰，偽裝成弓箭手的身體不斷崩潰，露出其中隱藏著的魔劍。
平時，他可以輕易脫身，但剛才有一股凶暴至極的詭異力量，順著巨矢插入了他的意識，阻止著他逃脫。
愛麗絲乘勝追擊，廣播道：「安德魯·海耶斯已死，你是他以儀式製造的偽物！你從未存在過，只是一個死人說的謊。」
在愛麗絲看來，不論如何，說出真相都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所以她就說了，但接下來的發展卻與她想得有些不太一樣。
魔劍的周邊，顯現出一道無面的身影，然而他沒有潰散，沒有虛化，而是再度握住了魔劍梅里亞杜克。
滔天魔焰噴涌而出，沖開了烏雲與雨幕，硬生生在戰場的正中創造出一片晴天。
安德魯不在乎自己的來歷，對他而言，自己當然是自己的延續。
擁有全部的記憶、執念，甚至有更勝於生前的力量，那怎麼稱不上活了下來？他以死換生，稱得上絕妙的脫身之計！
敵人的心理攻擊，反而開拓了他的思路。
對方似乎不覺得他是安德魯，但她卻承認其他身份，包括『軍團』本身，那麼，他何嘗不可以是一整支軍團？何嘗不可以使用其他身份？
對啊，他不止是一個人！
隨著時間推移，誓約之力將逐漸壓垮他的身心，既然安德魯必死無疑，那就讓其他人活下去吧。
劍在這裡，死者的摯友在這裡，龍在這裡，結合他這素材的特殊性，這完全可以即興創作一個「復活」法術。
安德魯沒有摯友本人的記憶，但他的印象足以填充出一個形象，他對摯友力量的掌握也不夠熟練，然而劍經歷過的戰鬥可以雕琢出主人的力量，他無法迫使坦蕩的敗者繼續無望的復仇，但眼前就有未來必將掀起戰爭的強敵。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摯友。
被抹去姓名的無暇騎士垂落劍尖，他的臉仍是一片空白。
他能夠看見別人眼中的自己，可被他人記憶重現出來的人格，反而拒絕承認那種東西。
縱然是別人的記憶組成了此刻的他，也唯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
他眼中此刻的自己，就是個被形象與符號充盈的虛像，沒有屬於自己的臉。
不過，沒有那種東西，也不影響戰鬥不是嗎？
如果說在安德魯的帶領下，軍團殘暴、冷漠、可怕，是天生的兵器，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殺人，從未在乎過他們自己，只是服從著命令，那麼無暇騎士帶領下的軍團……
已經沒有軍團了。
所有的士兵，不論是衝鋒的騎兵，是正試圖圍攻崔尋的盾衛，還是先前正被怪物屠殺的射手們，全都消失了。
整片戰場只剩下無暇騎士一個人。
他溫和道：「我即軍團！我將以我一人之力，擊潰阻於我面前的一切。」
崔尋的身體戰慄，一種強烈的衝動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已經完成過向幾乎不可戰勝的怪物衝鋒，最終擊潰對方的壯舉，但他還沒有與勢均力敵的人類強者較量過。
怪物只是怪物，它們的殺戮就僅僅只是殺戮，但在面前這尊無面的騎士身上，崔尋卻感覺到了「重量」。
先前那位敵人的身上，他也感覺到過那種東西，但拋棄一切底線，僅為了毀滅而毀滅，仿佛爆燃之火的男人，除了毀滅，崔尋再無法給出任何回應。
可現在這位，是「英雄」。
崔尋像是閱讀原典一樣，直接從那道身影上讀取出他的過往。
那位騎士，他曾斬殺過惑人心神的魔女，解除將人化作怪物的詛咒，救治腐化的田地，獵殺自詡神明的怪物，懲戒獨斷專橫的君王，清洗腐敗的貴族。
他被妖精引為座上賓，獲贈無暇的銀白盔甲；他跨越諸多試煉，從遺蹟中取得用星光鑄就的腰帶；他穿過海與天空的邊界，將世界角落的秘聞織為自己的戰靴。
但其中最鮮明的傳說，還是鄉下孩子憑勇氣握住無名賢者帶來的魔劍，用自己為鞘，封住了災難，踏上變得強大的旅途。
可在那之前呢？在成為一個英雄，被每個人稱讚，成為人盡皆知的無暇騎士之前，他又是誰？
英雄的故事不需要描述他的成長，他的過去也不重要，沒人在乎孩子曾經的想法，沒人在乎他的家鄉與童年，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們讚美英雄，相信英雄，追隨英雄，永遠追逐的是那個戰無不勝的形象，他們從不在乎那份形象之下的東西，即使偶有故事試圖解讀，也只是在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幻想。
即使是他的劍，也不曾在乎他們相遇之前的事。
「梅里亞杜克。」無暇騎士低語著愛劍的真名。
魔焰纏住他的身軀，在與他一同顯現的銀白戰甲上留下細密的紋路，在他空白的臉上留下了日蝕般的印記。
不論是女王，還是安德魯，都未能開發出魔劍的這項功能，他們從未真正握住這把神兵。
而現在，近千年來最強的戰士握住愛劍，斬向天空。
殘存的雨幕、烏雲，還有來自軍方的炮灰支援全部都被斬開，它們在空中綻放，化作炫目的色彩。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暴力完美解決，那多是一件好事。」無暇騎士望向崔尋，那張無面的臉，莫名給崔尋一種紳士在微笑的感覺，甚至他的邀戰都顯得禮貌。
「但你我皆知，有太多事情無法單憑暴力解決，卻又必須依靠暴力才能做出決定，而且還未必能確保正確。」
「讓我們廝殺吧，幼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