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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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僻的角落裡。

  門諾夫大膽地抱怨著現狀,崔尋則認真地將這些話,都用鉛筆記到筆記本上。

  關於工會制度的話題,只是短短的幾句就被掠過,兩人都贊同當前的方案本質是分裂工人,暫時平息事態。

  而教育方面,就講得深了許多。

  「上了年紀的工人,學不進什麼真本事了。他們最多學學識字,再學幾個簡單的技巧,他們不可能學會了東西後去考證、轉行。」

  「而比那更糟糕的是,他們其實根本沒精力去學。」

  門諾夫長長地嘆了口氣,挺直的身子彎了下來,眉眼間都多了幾分枯敗感。

  「工廠,很累,而且累得病態。它就像一把銼刀,一點點磨去人的稜角,直到人化作不會說話,不會思考的『機器』。」

  「注意,我的意思不是說那些體面人想像中,『抹去追逐夢想的餘力』,而是徹底地抹殺、重塑一個人。」

  「在高溫熔爐旁工作過的人,他們要麼被火力沁潤了心扉,因為那種長期處於生死邊緣的感覺而變得極度粗暴,要麼就是被畏懼填滿,時刻害怕自己出錯。」

  「我經常在熔爐里看到前面那種人,他們一時不慎,就掉了進去,接著再發出幾聲哀嚎,就死在了裡面。」

  「個別不求質量,所有者也沒什麼腦子的小廠里,這些人會和自己的產品混在一起,但大廠往往會為了避免混入雜質,而把屍體撈出來。」

  「一些老工人見慣了這種事,他們漸漸也把掉進熔爐里的人當成雜質,而不是人。」

  「還有那種被流水線逼迫著跟上機器的人,他們有的變得呆板、木訥,有的乾脆會突然失神,忘記自己在幹什麼。」

  「後者可能會失去手指、手臂,最慘的是整個人都被卷進機器里,就那麼一命嗚呼。」

  「直到死的時候,他們可能還沒有從那種重複的工作中緩過神來,只是在想下一批部件怎麼還沒到。」

  「其他那些和有毒物質待久了,整個人都變得呆傻的;天天被監督、鞭撻,結果變得喜怒無常的;為了宣洩情緒,變得酗酒、好賭、打人的……」

  「再怎麼溫柔而堅強的男人,一旦進了工廠,他都會變得像所有工人一樣。」

  門諾夫頓了頓,露出一個苦笑:「我以前是個『體面人』,做些書面工作。我的生活雖然不算奢侈,但也算得上精緻,直到幾年前,辦公機器把我趕去了工廠。」

  「工人的收入不低,甚至比一些看起來體面的人還高,我的妻子最開始有些不開心,但還是適應了新生活。」

  「可我沒有適應。」

  「我一看到她像過去那樣平靜,我就想要打她,一想到我的孩子在學校里安心學習,而我要拼命工作,我就感到憤怒。」

  「這些情緒我平時完全可以壓下去,可我工作得好累、好疼、我想要回家沒人叨嘮我,我想要痛痛快快地喝酒……」

  「我染上了酒癮,醉酒後還會打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們開始怕我。」

  「你明白嗎,她們就像看著一隻怪物那樣看著我,就好像我已經死了,只剩一個披著皮的怪東西站在那裡。」

  門諾夫的音調猛然高了幾分,但他又很快壓下了自己的聲音,繼續以平靜的語氣闡述自己的過去。

  「一個持家的女人,很好,但一個在你累得快死的時候嘮叨的女人,真的很吵,尤其是她開始嫌棄我的酒味、嫌棄我的粗暴,可她的一切都靠我,她有什麼資格嫌棄呢?沒有她,我也能活得很好。」

  「我嫖娼了。」

  「她一開始是不敢置信,在發現我那天還喝了酒時,更是憤怒了起來,像只張牙舞爪的老貓,她拍打我,抓撓我,對著我吵鬧,所以我打她。」

  「她受了傷,孩子也受了傷,傷得很難看,兩個人都很害怕……」

  門諾夫的眼中,火焰跳了跳,一些被他刻意遺忘、忽視的東西突然變得鮮明了起來,讓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越來越疼。

  「不對,是我先要打孩子,她想要護住孩子,和我打了起來。」

  「我……」

  門諾夫捂住自己的頭,劇烈地喘息了一段時間,才像是從夢中回來一樣,用一種恍惚的語氣接著道:「最後,她們偷了我的積蓄,回娘家了。」

  「我哭了一段時間,接著繼續酗酒、嫖娼、賭博,直到我要被工廠趕出來,我才突然驚醒,想要反抗,接著就憑多讀了點書,所以替其他工人說話。」


  「所以,你能夠明白嗎?」

  崔尋誠懇地點頭,回答道:「有你作為例子,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夜課的目標很好,但這種東西對工作到瀕臨崩潰的人來說,完全沒意義。這類人已經沒辦法再思考未來,思考什麼學習了,他們寧肯多喝一瓶酒,多嫖一個女人。

  一些已經「陷進去」的人,你得先讓他們走出來,才能再聊未來。

  所以,要先降低工作時長、工作強度,才能談普及教育。

  但問題又來了,有下崗潮壓低教學花費,所以崔尋能以「工人經過教育後能夠提供更大的利益」為餌,用「讓工人們自己集資」的方式,向工廠主換來夜課,可他沒辦法說服工廠主降低工作時長、強度。

  要麼他以拜蛇教、王室的資金強行供養一批人,要麼就是武力脅迫。

  然而,他一個人的武力,顯然不能讓阿爾比恩王國全境都下調工作強度,查理曼王子大概也沒有這樣的本事。

  必須要工人們展現出他們的力量。

  可不同於原本的世界,在這個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機器發展速度奇快,馬上就要淘汰尋常工人。他們就算擺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用不勞動作為威脅,也大概率被無視。

  而要是爆發正面衝突,結果必然是血流成河,然後被強勢鎮壓。

  愛麗絲這種層次的超凡者搞暗殺,最多幾天就能斬首城市規模暴動的大部分中高層,而他先前調查王室特工武力儲備時看到的「蒸汽巨獸」,更是能夠做到屠城。

  不僅武力完全掌握在高層手裡,更有超凡這道關隘將凡人與超凡者掌握的技術分開來。

  就算是現今最適合助人入門的蛇之秘術,正常情況下也需要有一定資質的人花費數年進行脫產學習。

  崔尋對這個世界的理解越深,越覺得不可能憑工人的力量改變這個國家。

  所以,只有他先成為王,再憑自己的心意改變其他人的活法這條路嗎?

  不。

  崔尋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門諾夫的身上。

  很顯然,他沒有經過任何系統性的超凡者教育,可他卻具備靈性。

  「門諾夫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掌握的力量,正是幫助工人們擺脫困境的關鍵?」

  「我掌握的力量?」門諾夫的眼睛眨了眨,他瞳中的火焰隨之晃動,「你是指我現在能夠用理智壓過感性,用更穩定的方式進行思考的狀態嗎?」

  「我不清楚這份力量究竟是怎麼來的,我只記得昨天有位工人向我們講解過工人如何獲取力量,接著就在剛剛,我面對你的時候,這股力量突然就湧現了出來。」

  「而且,就算別人也能掌握這樣的力量,它對改變現狀又有什麼用呢?」

  話音剛落,門諾夫就一拍腦門,突然醒悟過來:「不對,這確實有用,而且有大用!它能讓人好好學習。」

  他剛剛覺得夜課沒用,就是因為疲勞過度的工人,幾乎不可能在那種狀態下學東西,就算認真學,頂天了就學會識字,不可能進行更深入的思考。

  但他現在感覺自己清醒得不得了,還完全戰勝了疲憊,整個人都健康了不少,甚至一些平時沒力氣去想的東西,都在從他的腦子裡鑽出來。

  靈性這種東西,雖說沒有法術作為媒介,它就無法干涉物質世界,但對於覺醒靈性之人,它還是能帶來微弱的變化。

  這已經足以讓人邁出改變的第一步。

  如果無法改變世界,那就改變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而要是有辦法利用這股靈性……

  崔尋想著,突然念頭一動:說起來,這股靈性的核心究竟是什麼?

  先前那些想要搞極端方法的邪教徒,提到過藉由極端情緒覺醒靈性,這也是最原始的靈性覺醒方法。用這種方式覺醒的靈性極具個人特色,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雕琢,才能代入其他穩定的法術體系中,否則,就只有一些快要被遺忘的基本法術可用。

  蛇之秘術,以古蛇之語為核心,通過鑽研經典、學習古蛇之語、蘊養智慧的方式覺醒靈性,這種靈性在到達一定規模後,會出現失控現象,讓主教瘋狂教育別人。

  王室的誓約之力,通過血脈進行傳承,被王室選中的人也能在魔藥輔助下,通過秘法覺醒靈性,這種靈性能夠用於與事物簽訂契約,實現憑空召喚武器、遠距離影響他人的效果。


  門諾夫靈性覺醒之後,最直觀的表現是狀態好轉,這個特徵與蛇的蛻皮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但又略有不同。

  它就像是將雜質投入熔爐,淬鍊出精華。

  某種程度上,這種靈性可以稱作「熔爐之力」?但它又好像不僅於此。

  崔尋第一時間,是往自己的適應能力上想,畢竟他展現出來的蛇之秘術特徵,顯然與怪物有關,門諾夫覺醒的靈性可能是一種變體蛇之靈性。

  然而,崔尋嘗試教門諾夫古蛇之語與手勢時,他沒有表現出絲毫天分,反而有些茫然。

  「抱歉,崔尋先生,這東西對我來說有些難,我感覺我的舌頭都快要打卷了,而且它們好像對我牽動那股力量毫無作用。」

  門諾夫非常無奈,崔尋也不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了。

  這狀況,簡直像是蛇蛋里鑽出了個火元素,是個人都懵。

  但崔尋還是很快冷靜下來,換了個方向。

  如果不是蛇的力量,那麼或許會是意志力?他的意志力雖然能夠替代靈性,但他也不知道意志力與靈性究竟是什麼關係,又該怎麼覺醒意志力,這顯然不是常人該擁有的東西。

  那可能是他本身的天賦,結合怪物周邊特殊環境的結果。

  不過,崔尋還是清楚自己的力量傾向於哪個方向——扭曲現實,改造世界。

  而如果門諾夫的靈性是這個方向,那麼他擅長的法術應該是造物類,還是增益類?

  很遺憾,光靠這點信息,崔尋無法得到答案,更不要說創造出配套法術了,他自己的超凡知識積累都還處於不及格的階段,純粹是靠天賦把基本操作玩出花來。

  他只能建議道:「或許你該向『勞動』這個方向多進行些嘗試。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在工廠里死板地重複某些操作,而是作為一名真正的勞動者,憑自己的雙手與頭腦來創造價值、改造世界。」

  「我還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嘗試復現你這種狀況。」

  按門諾夫現在的狀況,這剛剛誕生的超凡力量,能夠讓工人擺脫過度疲勞的狀態,強化他們的學習能力,讓他們穩穩地邁出改變的第一步,而且可能覺醒起來非常簡單,能夠完美地銜接血錢這套超凡貨幣體系。

  在具體戰鬥上,它或許可以與工業體系結合,沒準還能縫一縫老牌的鍊金體系?皇家科學院肯定會非常喜歡這種力量。

  但不論它的前景多麼廣闊,它現在都只是一顆不起眼的種子,甚至都沒有萌芽。

  「門諾夫,如果之後你有什麼特別發現,就到這份名單上提到的地方去找人。他們看到這份名單上的印記,都會給你一個方便。」

  崔尋交給門諾夫一份王室特工外圍接頭點的名單,就匆匆離開。

  感謝他現在的身份,不談成為新王的資格,光是他明面上作為查理曼王子的專屬特工,就有資格學習那些王室死死攥在手裡的超凡知識。

  除了愛麗絲這位誓約之力上的前輩,還有數本獨屬於查理曼的原典,正以王室特工的方式飛速送向這座城市。

  希望他能從中找到讓這顆種子發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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