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怠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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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蛇教是個龐大的教派,它雖然發展時間尚短,沒有多少傳承式的信徒家族,可憑藉容易入門的蛇之秘術與優質的超凡教育資源,仍做到了讓高階信徒遍布各行各業。

  但這種過快的發展速度,也讓它忽視了常規的教派經營,沒能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

  而鬆散的結構更是把這一問題擴大到讓崔尋側目的地步。

  拜蛇教居然沒有集體收支的概念!

  他們既不從教徒處募集資金,也沒有掛靠在教派上的產業,一些群體活動完全是主持人掏錢,感興趣的交個份子錢,主教召集信徒更是純憑聲望與自己發懸賞。

  除了信仰,信徒唯一明確能夠從拜蛇教處獲得的東西只有超凡力量。

  拜蛇教內部能提供的幫扶,可以簡單地理解為「我們都是拜蛇教的人,大家互相幫助一下」。

  至於具體怎麼幫?完全沒有章程。也就高階信徒憑一手超凡力量,普遍能在有產業的信徒手下當個掛名吃白飯的,其他都是信徒們自己決定。

  相較於崔尋原世界中能夠影響大國選舉,旗下擁有諸多實業,和多個巨型集團深入合作,在邊緣國家擁有私人軍隊,真正做到軍政商教合流的拜蛇教,這個世界的拜蛇教簡直是鄉下村姑一拍腦門建立起來的。

  但這種一拍腦門式的超凡組織,也給了崔尋極大的發揮空間。

  「我來簡要地總結一下。瑞安、斯特林、德克蘭、科爾曼、埃米爾都是有自己產業的資本家,在採礦、紡織、冶煉、漁業、茶葉與蔗糖領域小有投資,但離成為新貴族還差不少。」

  「傑克,持有私掠許可證的商船船長,換個旗子就能當海盜,擁有豐富的航海經驗與戰鬥經驗,掌握兩條少見的安全路線。」

  「基蘭,作家;格雷厄姆,著名旅行廚師兼美食家;阿德里安,在當地太陽教會擔任神父,主要負責懺悔方面的業務;埃茲拉,考古學教授;喬爾,職業保鏢;達西,自發組織性基層工作人員,俗稱黑幫……」

  「此外,霍雷肖、瓦倫丁、卡弗、克羅、薩頓、蒙塔古、沙利文、帕克、羅德斯……你們都是掛名拿錢的自由職業者。」

  重新回到座位上的信徒們,望著代替主持美食品鑑會的資深信徒坐在主座上的崔尋,油然而生一種敬佩之情。

  他們剛才被崔尋要求同時說出自己的名字、工作、技能、經歷,連他們自己都覺得聲音亂到極點,快要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結果尊敬的「導師」居然能夠聽清每個人的聲音,記住每個人的名字!

  雖未見到崔尋其他方面的能力,但這一手結合先前的力量,讓他們本能地覺得崔尋擁有非凡的領導力,能夠讓他們變得更加富裕。

  崔尋確實掌握一些讓他們飛速富起來的辦法。

  雖然他還沒有深入研究兩個世界的不同之處,但大部分東西在原理上應該都是通用的。

  他應該要不了多久就能復原出有色金屬與鋼鐵的閃速冶煉技術、基於碳酸法、生物酶解、膜分離的製糖技術。模式化栽培、指標化栽培之類的理念復刻起來也不難,工廠安全常識這種東西更是他現在就能直接說。

  就算無法直接技術壓制,崔尋也有信心憑信息化時代的理念壓制,做到彎道超車。

  但這些都與超凡力量,與這個世界最核心,也最特殊的技術樹無關。

  在拜蛇教高階信徒,乃至所有的超凡者眼中,超凡力量都是將他們與常人劃分開來的一道標識。他們擁有了超凡力量,就再也不會從事正常勞動,他們與勞動者是完全割裂開來的。

  讓脫產窮人通過貸款方式接受超凡者教育,或許是壯大拜蛇教的好辦法,但這與崔尋的目標完全是背道而馳。

  這種方式只會培養出新的高階信徒。

  在崔尋看來,蛇之秘術這種可普及的超凡力量應該是更深入生活,更普通的東西,而非個別人獨享的神秘。

  用權勢與情報差構築起厚厚的壁壘,將某種可普及力量牢牢握於手中,在崔尋看來是件無趣又懦弱的事情,不願將之用於勞動生產更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愚蠢。

  崔尋向眾信徒提問道:「有誰能做到憑蛇之秘術治療重病、重傷?」

  在場的信徒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海盜船長向崔尋解釋道:「蛇之秘術可以用來處理輕傷,在戰鬥中臨時縫合一下傷口,但對於一些絕症與致命傷收效甚微,至少主教之下的信徒不配談那些事。」

  「另外,如果導師您要讓我們發展醫學,那必然要與各地的醫學院,與皇家科學院競爭。」


  「值得我們耗費大量靈性去治療的病患,往往會選擇買一瓶皇家科學院的萬靈藥。而那些普通病症,常規的醫院就能處理,不值幾個錢,完全是浪費我們的靈性。」

  信徒們一致點頭,他們顯然不覺得自己該耗費靈性治療窮人,尤其是他們可能治不好。

  崔尋不太喜歡他們的態度,但他也明白這是人之常情,超凡者肯定不會賤賣自己的勞動力,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不過,崔尋沒想過他們居然會提到萬靈藥。

  「萬靈藥是指什麼?」

  一位信徒搶先回答道:「就是能夠治癒一切疾病的藥物。」

  「皇家科學院在大約兩年前創造了它。最開始只賣給最富有的那批人,但在半年前,萬靈藥的價格急劇下跌。最近,更是有傳聞說皇家科學院決定建立萬靈藥工廠。」

  「在上次美食品鑑會上,一位遠道而來的拜蛇教信徒和我提起過它,聲稱那是與蒸汽生命、縫合怪一樣,違逆自然,褻瀆神明的造物。」

  「他聲稱萬靈藥的主要材料是人類。」

  海盜船長聳聳肩:「我喝過萬靈藥,它一點兒人味兒都沒有,肯定是造謠的。而且就算真的是用人釀造的,吃不出來不就是不含人了?那些血汗工廠吃起人來可比直接吃人狠多了。」

  「當然,要是真以人為原材料也不奇怪。用高效的機器取代人,再把那些低效的人廢物利用一番,非常符合老爺們的想法。」

  一位工廠主信徒輕咳一聲,提醒道:「我們終究是有點道德底線的。」

  「哈!」海盜船長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又立刻擺正姿態。

  這個笑話太好笑了,但他不能在尊敬的「導師」詢問時太放肆。

  崔尋沒有在意海盜船長的失禮,他只是掃視四周,把那些在聽聞萬靈藥的原材料是人時感到驚恐、作嘔的信徒記下來。

  他們的心理素質或許不行,但他們起碼有同情心。

  之後,崔尋又把話題掰了回去:「萬靈藥的事,不適合現在談,我們繼續聊蛇之秘術。」

  「說說你們平時都是怎麼用蛇之秘術的吧,我想要獲取一點兒靈感。」

  崔尋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用蛇之秘術打掃垃圾、修繕河道、疏通管道,然而這些都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工作,有些違背大眾認知,可能會遭到想要維護超凡力量神秘性的人圍攻。

  海盜船長率先開口:「我幹活的時候稍微用用,在海上閒著沒事的時候也耍著玩,主要是偵查、潛入、隱蔽、干擾、縫合傷口那麼一套。」

  其他人沒有海盜船長這樣的不羈,面對崔尋的問題就相當尷尬。

  掌握蛇之秘術,成為高階信徒,他們就已經實現階級躍升,進入拜蛇教中層的圈子了。

  在他們看來,把蛇之秘術當作看家本事,天天戰鬥的人,絕對腦子有病,遲早有一天死在路邊。真正的聰明人會巧妙地運用資本的力量,只在關鍵時刻動用法術。

  就算他們想要成為主教,需要的也是積累知識與靈性,籌備儀式材料,而非苦修戰鬥技術。

  除非把這當興趣愛好,不然誰會喜歡天天練習讓自己累個半死,而且常人練幾年的變強幅度不如多帶杆步槍,多叫點打手的東西?

  也就只有那些早期就加入拜蛇教,經常要和其他超凡組織死斗,到現在還念叨什麼基礎戰術,跟不上時代的老東西,會這麼鍾情於蛇之秘術吧。

  哦,「導師」大人的恩人——多琳女士,好像就是老東西。

  但當代信徒多多少少還是會用到蛇之秘術。

  作家羞澀道:「我寫書時,會直接用蛇之秘術活化墨水,讓墨蛇自己落到紙上來代替寫字。」

  這個用法取代不了印刷業,但是可以讓作家寫字的速度更快。

  廚師回憶道:「蛇之秘術可以用於處理食材,尤其是保鮮方面。只要把食材包裹起來,然後施展『蟄伏』法術,就能以少量靈性為代價,讓食材維持在最新鮮的狀態。此外就是活化食材後讓它們自己擺造型,這可比我親自擺盤方便多了。」

  如果靈性與人手足夠,或許可以改變食品運輸業。但很顯然,有那種規模的靈性與人手,不如直接奪取統治權,而且相較於冷鮮技術,這也沒有明顯的優勢。

  考古學教授興奮道:「對,保鮮方面特別有用!挖到那些一碰就風化的東西,也可以先上個蟄伏,而且我還可以隔著牆壁,讓封閉空間內的東西活化,代我觀察,我再隔牆施法。」


  先前被騎士打爆左臂,痛得跪地痛哭,剛剛才被搶救回來的信徒,用右手猛一拍桌子,驚嘆道:「好啊,居然還有這招。要是當時我會這招,我就躲在房間裡暗算那個騎士了!你待會可得教教我。」

  考古教授訕笑道:「當然,你要是想學,我不介意教,只是這需要一點兒技巧與智慧,還有不短的時間。另外,現在還是討論時間。」

  斷臂信徒環顧四周,發現其他人好像沒有繼續說下去的興趣,「導師」也皺起了眉,他當即收聲,坐姿都乖巧了幾分。

  崔尋耐心等待了片刻,還是沒有聽到其他人發言。他眯起眼睛,聲音都冷了下來:「所以,你們平時就是這麼對待來之不易的超凡力量的?」

  在崔尋看來,力量沒有高下之分,超凡力量與自己的原生手腳並無區別,隨心所欲地使用力量本就是超凡者的權力,但他不喜歡閒置超凡力量的人。

  不思考力量的本質,不鑽研力量的運用,甚至不使用力量,權當它是身份的證明,這對於一個先前被困在冰冷森嚴的物理法則中,只能在幻想間一窺超凡力量的人來說,簡直是種嘲弄。

  明明這份力量可以大大增強人改造世界的能力,讓人脫離社會也能潑灑自己的激情,超越血肉之軀的限制,不斷創造更多的奇蹟,一次次打破極限,觸及未知,可他們卻停留在了最基礎的階段。

  但或許這就是常人的局限吧。

  眾信徒當即低下頭,仿佛受訓的學生一樣不知所措,只是有個無職閒人爭辯道:「蛇之秘術就是塊敲門磚,誰會把敲門磚刻意鍛造成堅不可摧的樣子?」

  「嗯?」崔尋發出一聲鼻音,無職閒人當即嚇得閉嘴,眾信徒更是害怕崔尋會真的發怒。

  一名自由職業者為了緩解氣氛,決定想點招,他提議道:「大人,蛇之秘術在醫學方面缺乏競爭力,但它可以讓死人變乾淨,再賣給醫學院。」

  「貧民區最不缺的就是滿身絕症的死人。那種常規來說治不好的病,因為萬靈藥的誕生,皇家科學院決定乾脆不再浪費時間研究,導致貧民的屍體根本賣不出價,偏偏他們又是最容易死,而且死了還沒人管的人。」

  「這是一種極大的浪費,不僅是對他們,對皇家科學院,更是對可能需要用屍體煉製萬靈藥的病人。」

  「我覺得,我們可以前往各地,免費淨化屍體,然後收個抽成。一具正常屍體的當前市場價是二十枚小金幣,我們只收18枚,兩枚小金幣已經足夠讓貧民感恩戴德了。」

  崔尋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要是真大規模提供乾淨、健康的屍體,這屍體不可能還是現在這個價。

  現在屍體的價值完全是被需求與法律逼出來的虛高價,裡面可能還摻雜了些政治鬥爭。打破均衡不止會導致價格暴跌,更有可能被相關利益者遷怒。

  但這也提醒了崔尋。

  他詢問道:「如果有某種可以持續治療人的東西,你們有把握把病灶從病人體內牽引出來嗎?」

  剛才提建議的自由職業者困惑道:「您是希望我們一人吊住患者生命,一人引出病灶嗎?但我們的吊命能力真的不強,如果是其他什麼東西,那麼我們乾脆販賣那種治療物質就好了。」

  崔尋搖了搖頭:「那種東西,我不會賣給外人,因為它是我的血。」

  他的血,先前吊住了貧民區孩子的命,讓他完成了一次完全基於超凡力量的手術,甚至讓孩子有了重獲健康的可能。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健康,而是完全不需要擔心營養、鍛鍊、後天損傷、常規毒物,始終以人體最極限狀態發育的超級健康。

  換而言之,除了健康,他還附贈了力量與長壽,將大多數人對超凡力量的追求一次滿足。

  除了作為藥品,他的血完全可以成為超凡者間的一般等價物。

  崔尋不得不承認,他將超凡力量用於勞動的想法目前還不成熟,直接讓拜蛇教信徒參與到勞動之中的想法更是大錯特錯。

  哪怕拿出大把世俗意義上的錢,除了那些本就有興趣的人,其他懶人絕不可能親自花費大量時間來教育無用的貧民。

  只有他的血這種層次的寶物,能夠完全激發高階信徒的熱情。

  那麼,他又能有多少血呢?

  如果將人體視作機器,那麼從機器里拆點部件做個生產線也是合理的吧?常人沒有那麼龐大的體量,也無法有效組合自己的身體。

  可崔尋現在體內流著的血不一樣。

  崔尋平靜地施法,讓一旁的酒杯落到自己的身邊,接著割腕放血,直到裝夠半杯。

  血在杯中躍動、顫抖、接著猛然一躍。

  地上尚未擦去的血液當即化作一條條血蛇,主動流入杯中。

  杯中之血,上升了幾分。

  信徒們望著那奇異的血液,再一次升起了與目睹蛇之秘術時相似的感動。

  他們回想起了好奇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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