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貧民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崔尋追著施法者的氣味穿過了大半個城市。

  空氣愈發混濁,漸漸連他也覺得喉間滯澀,不由自主地蹙緊了眉頭。

  他注意到,他現在所處的區域遍布各種垃圾、殘渣、廢料,還能夠看到積雪中若隱若現的深褐色物體,簡直是一片污物排放區。

  然而,就算是在這樣的地方,也仍舊有人生活,只是他們的房子比先前那些街道上的人更狹小、不堪,完全就是拿廢棄的木板與箱子,隨意地拼接成方塊,再在縫隙里填上點什麼東西。

  風能夠輕易穿透這些「棚屋」,雪也能輕易地壓垮它們,但這兒的人似乎格外有韌性,就算真的遇到了這樣的狀況,他們也能重建棚屋。

  或者說,他們也「只能」重建棚屋了。

  「咳咳。」有人吐出一口濃痰,沾著血色的深黃色痰液看上去是那麼醒目而噁心。

  這並非個例,這兒的每個人幾乎都會咳嗽,時不時就會響起一連串的咳嗽聲。

  有的聲音拖得極長,有的聲音急促,有的聲音帶著粘稠潮濕的質感,還伴隨著痰液的翻湧。

  崔尋感到了噁心。

  這樣的地方,不難得出正常市民根本不敢來這兒,貴族更是想都不會想這兒的結論。

  但這兒的人就這麼湊合著過了,充其量就是翻動冰雪,用雪來掩埋那些髒污。

  畢竟他們的一生也就這麼湊合著要過完了。

  崔尋繼續向前走,將這裡發生的一切盡收於眼底。

  眼眶深陷,看上去就像骨頭上裹了層皮的女人們編籃子、糊火柴盒,絮叨著和旁人說幾句話;失去手臂的男人躺在用兩塊板子搭起來的「房子」里,默默望著白雪,什麼也不說,蜷起身體;孩子小聲地嗚咽,不敢留下眼淚,不敢放開聲音……

  崔尋看到有一群人,圍著一大團分不清種類的灰黑色肉塊跪下、小心翼翼地觸摸它,擁抱它,像是在舉行什麼邪教儀式一樣。

  但不論怎麼用意志力探查,崔尋都沒有發現絲毫超現實的痕跡,只是隱隱感覺到這些人心中蘊藏著撕心裂肺卻又無法喊出來的疼痛。

  崔尋沒有打擾這些人,他繼續前進。

  他看到一片空地上,十來個人圍住瀕死的人,聆聽死者的低聲絮語。

  「醫學院不要我這種污染嚴重的屍體,那麼大家就自己分了吧。」

  「瑪莎,我的手腳大概能吃一段時間,你最近好不容易找了份洗衣工的活,可要好好積累氣力,別累壞了身體。記得刮掉皮層,從外層慢慢切著吃,吃前一定要泡一泡,濾一遍,尤其注意別碰骨頭,我感覺我的骨頭疼得要命,裡面肯定沾了些東西。」

  「我的眼睛,是不是看起來很亮?待會趁熱挖了,讓最體面的小伙子趕緊給藝術典當鋪送去,他們肯定會喜歡這種奇異之物。記得把我經常講的故事也講給他們聽。他們都是些好心人,這肯定能讓他們多給點錢。」

  「我的皮……我不太會鞣製皮革,就讓沃倫來處理吧。至於我的內臟,你們千萬不要動,有多遠扔多遠。我前幾天感覺內臟特別疼,它們肯定問題特別嚴重。」

  「還有我的牙齒,我的頭骨,我……」

  瀕死之人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他在說完遺言之前,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人群圍著他,久久沒有動,最後,有人提議道:「我們是有骨氣的人,我們還是把卡特先生埋進雪裡吧。」

  有人抗議道:「可我們又該怎麼辦?為了讓一個人體面地死,結果放任自己去死?」

  有人反問道:「不然呢?你難道真的要把這樣一位好人扒皮拆骨麼!」

  他們的爭論大概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崔尋確認他們與拜蛇教無關,就離開了這裡,繼續向前走。

  然後,崔尋就看見一名身高不及他大腿長的男孩,在他不遠處突兀地倒地,停止了呼吸。

  他小小的,瘦瘦的,身體乾癟成一團,落在雪裡,仿佛就要這麼溶進去。

  崔尋對醫學的研究不深,但他注意到,這片連平民們都刻意遺忘,甚至連第一夜他遇到的那些討工作的人都不願意來的地方,完全是「終點站」。

  這裡多是無依無靠,只能互相扶持的孤苦之人與失去勞動能力的老弱病殘,後者往往還身患絕症。

  這些工業時代的絕症,即使放到後世,大多也是需要大量儀器才能處理,甚至需要做到更換器官的地步,放在這個時代更是完全不可能治癒,賣都賣不出去。


  崔尋雖然覺得自己還挺能打的,但他根本沒有救人的能力……或者,只是他尚未開發出來,覺得自己無法救人。

  要試一下嗎?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那名施法者。崔尋猜她已經察覺到自己被跟蹤,再過一段時間,她或許會用某些手段去除自己身上的氣味。

  一旦失去那人的蹤跡,下次他或許就不能再這麼好運地打破她的算計。

  破壞可遠比防備容易。

  但如果不試上這麼一次,崔尋覺得自己會很不舒服。

  崔尋走近剛斷氣的男孩,他的意志力探入他的身軀,沿著肺腑與呼吸道尋找可能導致他斷氣的原因。

  剛痊癒不久的外傷、骨骼畸形、塵肺、肺結核、心臟衰竭、多種化學物質中毒……但最關鍵的,是棉絮。

  崔尋的手指顫了顫。

  他能夠想像出大概4、5歲的孩子被送去紡織廠里,他們的工資與他們的年齡一樣低,稍有錯誤就是打罵。拼命地工作與無防護接觸危險品更是讓他們遍體鱗傷。

  最終,他們就在某一天,突兀卻又理所當然地迎來自己的結局。

  工頭抱怨一聲小崽子沒來,貧民區的其他人把帶毒的屍體找個地方一扔,一個生命就這樣被遺忘了……除非有人要用劣質骨炭來製作糖。

  這是一次很常見但難以挽回的死亡。這座國家每時每刻都有這樣的孩子死去,如果想要解決這種事,需要從更高層、更根本的方面入手,而非把時間浪費在將死之人身上。

  但崔尋還是會一時興起,試著去救自己面前這一個。

  崔尋把男孩擺成平躺的姿勢,接著並掌為刀,對著他的胸膛輕劃一擊。

  在他的命令下銳化到極限的意志力,仿佛一道鋒刃,沿著肋骨間的縫隙,直接劈開了皮膚、肌肉、脂肪,讓男孩的胸內狀況完全展現在他眼前。

  很糟糕,這種狀況大概只有神才能救得了。

  現在,這裡沒有神,但這裡有殺死怪物之人。

  崔尋劃開自己的左腕,讓自己的血液落向男孩。

  如果他的身體聽從他的號令,那麼,現在,他命令它們,去適應這個男孩的身體,成為他的一部分,挽留住他的生命。

  於是,滾燙的血液變得溫柔,它們侵入男孩的身體,劫持他的各個器官,彌補他的虧損,暫時補足他的氧氣需要。

  但這還不夠,這些血液或許能夠讓男孩在幾個月後重回健康,可無法清理他體內的異物。

  所以,其他事由崔尋來做。

  崔尋耐心地等待著血液將那些細小的問題全部匯聚起來,接著,他果斷用意志力化作鑷子與手術刀,將那些髒東西取出來,扔掉。

  「咳咳。」男孩的呼吸恢復了正常。

  但又一個難題擋在崔尋面前,他該嘗試用自己的骨肉來縫合男孩的胸口,還是試試其他更常見的材料?

  「我來吧。」一道苦澀的聲音響起。

  一個面部潰爛,散發著崔尋想要尋找的氣味的女人,來到崔尋身旁,念叨了幾個奇異的詞彙,又擺弄了幾個手勢。

  男孩胸腔傷口的邊緣化作蛇頭,不斷擺動,傷口也跟隨著蛇頭的擺動不斷湊近,最終成功把敞開的胸部拼了回去,只是胸口處多了一道蛇形紋印。

  女人溫柔地看著瀕死的男孩,過了片刻,才扭頭看向崔尋,感嘆道:「您真是一位耐心且慷慨的主教。那麼,就讓這個孩子留在這休息,我們去偏僻的角落,解決問題吧。」

  崔尋淡然道:「可以。」

  兩人走向更偏僻的區域。

  然後,這位奇怪的施法者就閉上雙眼,攤開雙手,露出赴死一樣的表情,看得想要正經談話的崔尋一愣。

  哦,確實,正常來說這時候該殺掉對方,可人手不足且缺乏情報的崔尋,其實並不想簡單地為這一切畫上句號。

  如果女人反抗,他或許會先把對方打個半身不遂再拷問情報。現在這種狀況,崔尋反倒不太方便出手了。

  他都無法理解女人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態折返的。

  擔心他恐嚇當地人,大肆屠殺?懷疑他在引導當地人的思想,想要拆穿他的騙局?期待能見到一位真正的好人,殺死走向絕望歧路的她?


  不論如何,那都是她心底善意的迴響,讓她決定回頭,直面追擊者。

  崔尋提醒道:「我並不準備就這麼殺了你,我想先知道你的理由。」

  「理由?」面部潰爛的女人咧嘴一笑,她的口腔比她的面部更糟糕,裡面甚至還在滲出膿液,但她的話語仍舊無比清晰,甚至更加沉重,「這裡的一切都是理由。」

  「我們身處地獄,而那些工廠又不斷地把更多人推向地獄。孩子被販賣,屍體成為貨物,死者無人憐憫,每個人都在被壓迫,擠出最後一點價值。」

  「所以,我想要更多人死。」

  「我想要看到這個國度燃燒,看著那些站在懸崖邊緣的人全部掉下來,看著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被瘋癲者拖著一起墜入深淵,想要每個人都和我一樣痛苦!」

  「這個理由,夠嗎!」

  崔尋誠懇地點頭:「足夠,這種理由確實能夠驅使人做出那樣的事。我沒有想要居高臨下指責你的意思,只是想要問一下你。」

  「你願意將你的一生投入一個更偉大的事業中,試著將人們拖出地獄,編織一張能夠兜底的網嗎?」

  女人的手劇烈地顫動,蜿蜒的色彩隨之攀上她的面頰,看上去一言不合她就會全力出手,連她的聲音都在顫抖:「與蛇混血的雜種,你想要再次欺騙我麼!」

  「你們根本就沒有去做那些事!你們從地獄爬出來,只是為了把更多人推向地獄!」

  「你們只是想攀附、想成為貴族,想要享受力量帶來的特權!」

  崔尋平靜道:「我的話絕非謊言。我會用我的行動來證明我的目標。」

  「最近,我就在推進最低工資標準、普及教育、工廠安全規範這幾件事,忙得騰不出手。」

  「我需要一個熟悉貧民區環境,同情貧民,最好有一定特殊技能的人替我在貧民中開展工作。」

  女人不敢置信地嘲諷道:「你居然需要招募我?難道你麾下的小蛇們都死絕了麼,尊敬的主教大人!」

  崔尋誠懇道:「我並不是拜蛇教的人,我只是殺了一隻與拜蛇教有關的怪物,然後獲得了它的力量,我對於拜蛇教的力量一無所知。」

  女人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有些無法理解崔尋是什麼意思:「你想說你用蠱惑之語讓一條街的人全發狂了,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實際上完全沒有正經修習過蛇之秘術?」

  「你殺的究竟是什麼怪物!」

  崔尋無辜道:「不知道,但它很厲害。」

  女人捂住自己的腦袋,崩潰道:「這根本不符合常理!你的招募也不符合常理!你該處決我這個背叛者,就算你不是拜蛇教的人,也該抹去險些成為導火索的我!」

  「我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崔尋肯定道:「對,所以我沒同情你,我只是想利用你。如果你要我說得更深一點……」

  「我其實覺得這地方非常噁心,這輩子都不想再來這兒。」

  「我討厭這的氣味,討厭這的生活習慣,討厭那些醜陋的人,討厭他們崩壞的道德,一想到要與這些人長期接觸,我就覺得噁心。」

  「而你,顯然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環境,發自真心地覺得自己和當地人站在一起。」

  女人氣笑了,她反問道:「你既然這麼討厭,你還要我負責這裡的事物?還要救他們?」

  崔尋坦率地回答道:「你可以把這當作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我厭惡他們,並不意味著我會拋棄他們。我做不到的事情,我自然會交給別人去做。」

  「我並非是為了拯救什麼而行動,而是為了踐行自己的浪漫,順便獲取一個方便的位子。」

  「我非常清楚,我只是個模仿者,這件事不是只有我可以做到——或許在幾十年後的某一天,會有人自己悟出關鍵,只是我可以讓那個時間提前。」

  「想要儘可能讓更多的人幸福,需要巨量的勞動力、生產力,需要足夠的受教育者,需要來自各行各業的幫助,需要將種子種遍每一寸土地。」

  「你的慈愛,你掌握的能力,你的勇氣與決心,都讓我覺得我可以改變你。」

  「我相信,只要讓你看到那個世界,你就會獻出自己的一切。」

  「不需要獻給我,只要獻給你的理想,你就能幫到我。」

  「所以,你想要再聽下去嗎,聽我用更深入的話語闡釋那份可能?」

  「那麼,就來做個交易吧,用拜蛇教的秘法來交換我的理論。」

  女人不假思索道:「我要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