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忽悠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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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倫斯男爵的莊園前,崔尋結束思考,將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現實。

  剛才,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演好他的角色。

  他這次要誘導一位男爵,一個擁有工廠、土地、政治影響力的新貴族,一個習慣了被人討好、畏懼、欺騙的權力玩家。

  而他對此毫無經驗。

  但他有兩個優勢:他稱得上無畏之人,同時他還懂一點兒基本的經濟學。

  勞倫斯男爵這類人,只能算是勉強躋身上層人的權利遊戲。

  他們害怕被排斥、懲罰,但又熱衷於蹂躪更弱者,並將這種行為代入整個階級。這讓他們格外擔心出錯,並且堅信這個世界階級分明。

  在他們的世界觀里,敢對他們動手的人,必定有比他們更高的地位。

  這些規則里的人無法理解匹夫之勇,也無法識破真正騙子的狡詐。

  世人常言身居高位者必有能力,年老者必然智慧,不過是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錯覺。

  事實是,他們用一套規則將自己與未入門者隔開,利用情報和資本的優勢碾壓一切挑戰者。

  當有人從規則之外闖入,用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行事時,他們就會暴露出自己不比成年大型犬好多少的真實判斷力。

  給出的情報越少,放任腦補的空間越多,他們就越是會堅信自己得出的答案。

  被崔尋抓著硬生生狂奔了一路的委託殺人者瘋狂地喘氣,過了許久才顫顫巍巍地帶著崔尋走向小道,打開密門,進入莊園。

  他們穿過漫長的走廊,走過大理石鋪就的地面,無視那些價格高昂的畫像與雕塑,最終沿著努力表現出底蘊的木製樓梯,抵達男爵的臥室前。

  在那位委託殺人者做好叫醒男爵的準備前,崔尋就直接推開門,走入房間。

  臥室比他想像的要大。豪華的四柱床擺在房間中央,深紅色的帷幔從床頂垂下來,把床鋪圍成一個獨立的小空間,試圖隔開入睡者與外界的聯繫。

  但很顯然,近期的瑣事讓勞倫斯男爵睡得很不安穩。

  「誰?」帷幔被從裡面掀開。

  勞倫斯男爵大約四十多歲,但他的頭上已經出現白髮,臉部更是呈現出常年應酬之人特有的浮腫,顴骨和下巴的輪廓都被多餘的脂肪模糊了,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有神。

  「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男爵的聲音驟然拔高。

  以貴族的認知,突然見到一個戴著面具,衣著奇怪的神秘人未經允許就走進房間,確實是該表達一下憤怒。

  崔尋拉過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淡然道:「我走小道進來的。」

  「我沒有允許……」勞倫斯的眼睛跨過崔尋,望向後方的委託殺人者,聲調高了幾分。

  但崔尋打斷了他:「我的行動不需要你允許。」

  崔尋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事實,這比任何威脅都更有效,因為他不給對方留下任何爭辯的餘地。

  男爵的嘴張開又合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卻始終無法得到一個正確的結論,最終,他決定與崔尋獨自聊聊。

  有些東西,就算是他的親信也不方便知道,而且這不速之客也沒什麼可怕的。

  總不至於一言不合就把他的頭擰下來。

  「出去。」男爵對他的親信說。

  委託殺人者幾乎是逃出去的。

  崔尋沒有回頭,他看著男爵從床上坐起來,用手捋了捋頭髮,用刻意的不緊不慢,向崔尋表明: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仍然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所以,崔尋起手就轟出了自己掌握的全部情報:「五十小金幣,托馬斯·米勒,馬爾羅德。」

  男爵的呼吸停了一拍,這讓崔尋確認對方正因秘密被揭露而害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男爵試圖否定。

  崔尋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男爵,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除此之外,崔尋再沒有其他有分量的籌碼,但他覺得光是他坐在這裡這件事,就足以讓男爵胡思亂想。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壁爐里的木柴發出一聲脆響,幾點火星濺出來,很快又熄滅了。

  男爵先移開了視線,開口:「你是誰的人?」

  這個問題讓崔尋很不滿意。


  勞倫斯男爵居然沒腦補出一個答案!看來只能一邊揍他一邊想個更正式的開場白了。

  崔尋一把抓住男爵的腦袋,無視他的慌張與反抗,直接將他的臉摁在了一旁的書桌上。

  砸擊,摩擦,再砸擊,最後崔尋乾脆抓起一個酒瓶,讓它與男爵的後腦充分接觸。

  鮮血與酒水緩緩流淌,剛才還劇烈反抗的男爵,此刻不敢再輕舉妄動。

  他感覺自己只要一個沒說對,就真的會死,死於「急性酒精中毒」,但他也能從這種暴力中感覺到那種上位者的蔑視與壓制,一種讓他安心的規則內的懲罰。

  對方是堂堂正正地走進來,直到此刻才動手,而且手法精準,仿佛牢牢握住他的生命一樣。

  這是一名上位者,最起碼也是上位者的代言者。

  所以,一定是他犯了錯!

  是因為他沒有最開始就直接問出問題,不夠果斷,還是他思考了許久卻沒想到答案,被認為太過愚蠢?

  當崔尋鬆開手的瞬間,男爵心中升起一種自己被重新給予答題資格的喜悅。

  他抬起頭,雙眼睜大,緊盯著崔尋,努力從這位陌生人身上獲取更多的信息,任憑血液與酒液沿著他的髮絲流動。

  崔尋把碎酒瓶放回桌面,重新坐下。

  「現在,我告訴你你錯在哪裡。」

  崔尋回顧自己兼職當家教時的經歷,讓自己的語氣像是老師在給學生講課:「你覺得貨物被生產出來之後,還需要什麼?」

  男爵思考,開口,但在他成功發聲之前,崔尋故意用不耐煩的語氣搶先道:「是販賣。」

  「貨物需要被販賣,才能化作貨幣。你把布織出來,放在倉庫里,那就只是一堆布。」

  男爵試圖辯解道:「這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尋再次打斷男爵,更進一步地壓迫他的自信,「你知道這句話怎麼說,但你不懂它的意思,否則你就不會這麼大規模地把工人趕出工廠,和那些蠢材一起擾亂市場。」

  男爵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開始有些懷疑自己了。

  而崔尋選擇乘勝追擊,把其他思想用最簡單的話語灌進他的腦子裡:「機器可以織布,但無法買布。」

  「工人被趕出工廠,就失去工資,買不起你織出來的布。你的布賣不出去,價格就必須下調,一旦價格下調到不如成本還賣不出去,你的工廠就徹底完蛋了,它將成為賠錢的垃圾,而你也會完蛋!」

  「你趕走的工人越多,這個過程就走得越快。」

  「生產與消費,必須保持一種均衡。」

  「沒人可以剝削一無所有之人。」

  男爵用袖子擦了擦流淌的酒與血,他重新振作精神,試圖反駁崔尋:「可是機器比工人便宜,如果我不用機器,其他人就會用機器,最後把我淘汰掉。」

  「短期來看,是的。」崔尋說,「但你要記住,被趕走的工人就不再是你的工人了。」

  「那些飢餓、憤怒、一無所有的人,他們不會再以工會那麼溫柔的形式和你對話,他們會埋伏在任何你可能經過的地方,用他們能夠找到的所有武器,殺了你,摧毀你的一切。」

  男爵的臉色變了,他無法想像工人們的反抗,但他確實害怕不講理的暴徒,然而就算如此,他也無法放棄機器。

  但最終,他的不安都化作對眼前之人的期待。

  上位者一定比他更聰明,他們既然選擇了來到這裡,講這個問題,就一定能夠給自己指引。

  男爵恭順道:「尊敬的先生,您是否可以為我指點迷津?」

  崔尋敲打桌面,他清楚他已經完成了最關鍵的步驟,接下來就是為自己爭取利益的時候。

  他需要一群受過教育,組織嚴密,悍不畏死的人,而且數量要儘可能的多。

  所以,崔尋向男爵指示道:「教育、工會、政策,這三方面是你接下來的關鍵。」

  「你必須明白,社會內一切財富的本質是勞動力,而決定勞動力素質的關鍵是教育。」

  「教育是最大的投資。」

  「一個識字的工人,比一個不識字的工人更值錢;一個會算術的工頭,比一個只會數手指的工頭更值錢;一個能看懂圖紙的技術員,比一個只會擰螺絲的工人值錢十倍,而這些都需要教育。」


  男爵想要說什麼,但崔尋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教育工人幹什麼?讓他們變聰明了,豈不是更容易造反?讓他們一輩子愚昧無知,不是更好管理嗎?而且教育這種事的成本太高了,你要花費一大筆錢。」

  「但這些工人同樣也在渴求變化、渴望學習、想要變得更富裕,而下崗潮還趕走了一批有學識的人。」

  「學校不需要這些多餘的人,但工廠需要。你可以讓工人統一交錢,你代他們僱傭有學識的人,讓他們上晚課,你還可以讓工人之間互相教育,把那些掌握特殊技巧的人提拔到更高的位子,以此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向其他工人分享技巧。」

  男爵恍然大悟,他看著崔尋,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人生導師,他殷切道:「那麼,工會又該怎麼處理呢?他們真的非常讓人頭疼,那些工會代表殺了又有新的,收買也沒什麼用,我更不可能答應他們的意見。」

  崔尋斷言道:「你收買的方式錯了,你的思維還停留在鎮壓,無法進步到『控制』。」

  男爵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變得清晰可聞,他不禁重複這個詞:「控制?」

  崔尋解釋道:「工會是工人的一種必要需求,他們越是受苦就越是憤怒,越是想要發聲,想要有人替他們說話。你強硬地抹去一個工會,他們會在地下聚集,你將集會打散,他們會在工作時用密語交流。」

  「給他們一個規則,讓他們在按規則辦事時給他們一點勝利,讓他們覺得問題出在方式上,他們就不會再跳出框架。給他們一點仁慈,讓他們覺得你不一樣,你站在他們這邊,他們就會嘗試理解你。」

  「賦予工會真正的權力,讓他們明確各自的職務,他們就會開始內鬥,開始為了保住位置而替你說服那些最激進的人,壓住那些危險的訴求,在你不得不讓步的時候,替你將讓步包裝成仁慈,將仁慈稱作偉大,讓更多的工人歌頌你。」

  這些都是真實有效的手段,涉及統治的本質,但對這個時代的貴族來說,這只能有效一段時間,而貴族們只要稍微貪婪一次,就會打破美好的幻覺,激起更大的憤怒。

  勞倫斯男爵沒有察覺更深層的問題,他只覺得崔尋充滿了智慧,他原本就有的想法,如今經過這麼一點撥,終於徹底想通了。

  他感覺自己現在就能輕鬆地處理工會問題,但崔尋還有第三條智慧尚未向他分享。

  男爵以下位者的姿態向崔尋詢問道:「政策又是指……」

  問題還沒問完,他就停了下來,感覺自己有了答案。

  崔尋見到男爵開始「俺尋思」,自然是什麼也不說,等著男爵自己悟。

  男爵得出了答案。

  誰會在乎工人的死活?誰會在乎經濟的長期穩定?誰會派一個人半夜來敲你的門?

  眼前的這人,絕對是王室特工!

  男爵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崔尋猜他想到的身份與那名委託殺人者不一樣,但他沒有嘗試糾正。

  悟出來的身份不同不會讓男爵懷疑,他反而會覺得自己比部下更聰明,進而更相信自己的猜測。

  而有了王室特工這一認知,男爵對於政策的猜測也變得順暢了。

  「那些王室不方便提,但對整個市場有好處的政策,比如下議院提起的最低工資,就是今天要講的第三點。」男爵有些驕傲道。

  崔尋沒有回答,但男爵已經腦補出沉默的支持這層含義。

  「我明白了。」男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像是一個迷路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路標,「我全都明白了。」

  他半跪到崔尋面前,極盡卑微地低頭。

  「我會遵循您的教導。」男爵說,「後天,不,明天中午我就會派人去工會,向他們道歉,重新談條件,這次我會親自去。」

  崔尋看著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男爵立刻意識到,控制工會這種事,等大勢興起時,他也會去做,這不是王室特工上門讓他辦的事。

  他真正要做的是成為先鋒!

  男爵鄭重道:「尊敬的先生,我會把您今天講給我的話,用更容易懂的方式,一點點告訴其他人,讓他們明白什麼是大勢所趨!」

  「我會讓他們也做正確的事!」

  崔尋沉默地點頭,起身,出門,不留半句多餘的話語,就這樣坦然地離開了莊園。

  走了許久,他才終於停下來,深深地吐了口氣。

  他做到了。

  他真的僅憑三言兩語,幾個動作,就塑造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形象,洗腦一個貴族,讓他當場開舔,為他所用,興致勃勃地向工人們送出勒死他的繩子,並且還主動拉人入伙。

  現在回味起來,竟然還有幾分有趣,如果能和誰分享一下這趣事就好了……

  崔尋扭過頭,他的旁邊空無一人。

  他收斂自己的想法,開始制訂下一個目標。

  接下來,他要深入基層,從工人那一面,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但很顯然,工人們要白天才會睡醒,然後聚集起來,今晚他還是繼續守夜,確保不會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犯罪,順便找找還有沒有其他線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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