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寒功
齊府。
兩尊高大的石獅子鎮在門前。
齊家大爺齊懷禮早早候在台階下。他披著一件名貴的狐白裘，雙手攏在袖中，身後跟著四名垂手而立的管事。
見沈七騎馬帶著兩名甲士走進，齊懷禮的目光先落在那兩名甲士腰間兵刃上，又落回沈七身上。
他眼底閃過一絲敬畏。立刻走下台階，拱手迎上。
「勞煩大人親自跑這一趟，不知大人如何稱呼？」齊懷禮身段放得很低，語氣恭敬。
「鎮煞使，沈七。」沈七腳步未停，微微頷首：「人在何處？」
齊懷禮忙道：「原來是沈大人。府中出了這等晦氣事，原不敢驚擾監天司，只是那屍身實在邪門，我等不敢擅動，只好勞煩大人。」
齊懷禮親自前面引路。兩名監天司甲士按刀跟在沈七身後。
穿過幾道垂花門，齊懷禮壓低聲音，將情況細細道來。
「死的是家中旁支，喚作齊懷義。年三十有七。早年測過武脈，是丁上。論資質，算不得好，可他自幼痴迷武道，總覺得自己不該只到這一步。他性子孤僻，脾氣古怪，極不喜與人走動。平日裡就住在這後宅偏院子裡，十天半月不見人是常事，府里上下也都習慣了。」
說到這裡，齊懷禮臉上有些不自然。
「年關前後府中事多，下人們忙亂，也沒人敢去觸他的霉頭。直到前兩日天寒，院裡一口井的井沿凍裂了，今晨我遣了下人去查看他院裡的老井是否需要修葺，那下人走到廂房外，聞見裡頭有股淡淡的臭味。推門一看，人已經倒在牆角了。」
沈七問：「發現屍身時，門窗如何？」
齊懷禮忙道：「門從裡頭閂著，窗也閉著。後來是下人從外頭撞開的門。」
「屋中可有打鬥痕跡？」
「這……」
齊懷禮猶豫了一下。
「我只在門外看過一眼，不敢進去細瞧。只看見人倒得不大對，旁的，便不清楚了。」
說話間，幾人已穿過最後一道月亮門，來到偏院。
這院子確實荒僻，正中一棵枯死的老榆樹，枝丫上掛滿冰棱。正北面一間廂房，門窗緊閉，門縫處掛著一層白霜。
沈七走上前，抬手按在木門上。
用力一推。
「吱呀——」
一股淡淡屍臭夾著冷腥氣撲了出來，門框邊沿原本薄薄一層舊霜，被這股寒氣一激，顏色又白了幾分。
齊懷禮等人站在院門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沈七立在門檻處，玄袍未動。
體內罡煞自行流轉，外罡將那股陰寒之氣盡數擋在三寸之外。
兩名甲士亦是臉色一肅。
他們修為不弱，自然也能察覺到屋中寒意不尋常。並不是尋常冬寒，而是煞氣入骨的冷。
沈七跨過門檻，走入屋內。
一張舊床靠牆擺著，床邊散著幾卷書冊、兩個空藥瓶，還有一隻翻倒的銅爐。
屍體倒在床榻與牆角之間。
因屋內寒氣極重，猶如冰窖，屍身腐壞程度並不高。只是皮膚大面積泛青，透著一股死氣。
沈七停在屍體前三尺處，目光下垂。
沒有命絲。
乾乾淨淨，屍體上方空無一物。
沈七目光微凝。
死了太久，命絲已經散盡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武者屍體，卻無絲可取、無憶可讀。
沈七心中閃過一絲失望，很快又壓了下去。
沒有命絲，他依然是承平郡手藝最好的殮屍匠。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細查驗屍體姿態。
齊懷義雙腿僵硬，原本似乎是盤坐在床邊，後來上半身向左側傾倒，腦袋抵著牆角。
右手五指深深扣入青磚縫隙，指甲崩斷，指肚磨破，暗紅血跡已經凍硬。
死前有過極劇烈的掙扎和痛苦。
沈七取出薄布墊在指間，捏開死者僵硬下頜，查驗口鼻。
口唇四周有發黑血跡。
齒縫間殘留著一點碎肉。
再探頸骨、胸肋、天靈。
骨骼完好，沒有鈍器擊打的凹陷，也沒有兵刃留下的創口。衣服整齊，未見撕扯痕跡。
沒有外傷。
沈七抬起右手，掌心貼住屍體胸口，催動罡氣，緩緩探入死者體內。
冷熱相觸。
沈七眉頭微動。齊懷義體內經脈寸斷，五臟六腑皆有被寒氣撕裂的痕跡。尤其心脈附近，盤踞著一團陰寒煞氣。
這股寒煞已經散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仍能傷人。
先前那個小廝靠近吐血，便是被這股寒煞沖了肺腑。
沈七收回手，目光在屋中掃過。
床榻內側，枕頭下面露出半截書頁。
他伸手抽出。紙頁泛黃，是一本坊間流傳的三流內功殘卷，《小寒功》。
沈七翻了幾頁。
書頁邊角有翻動痕跡，幾處行氣關竅還被人用硃筆圈過。
只是這圈點看著有些刻意。
沈七站起身，拿著殘捲走出廂房。
齊懷禮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幾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隔著五六步遠拱手問道：「沈大人，可查出懷義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沈七將那本《小寒功》遞過去。
沈七聲音平穩：「眼下看，像是強練內功，寒氣逆行，經脈寸斷，走火入魔，痛煞而亡。」
齊懷禮接過殘卷，看了一眼書名，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長長鬆了一口氣。
不是仇殺，便牽扯不到齊家其他人。走火入魔死在自己屋裡，頂多算個家醜，不是家仇便好。
「懷義這孩子，自幼便痴迷武道，可惜資質只是丁上。」齊懷禮連連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惋惜，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輕鬆，「早勸過他莫要強求，偏不聽，竟去弄這些不入流的殘捲來練。唉，也是命數。」
他轉身招來管事，吩咐道：「去，備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再請幾個膽大的師傅來，把人收拾體面了。」
管事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大爺，外頭的師傅怕是不敢接這活兒。」
齊懷禮一愣，下意識看向沈七。
沈七並不理他，只轉身看向屋內。
廂房中陰寒未散。
床邊殘書半卷。
走火入魔，經脈寸斷。
表面上看，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齊懷義只是一丁等武脈，憑什麼能在體內養出這等霸道寒煞？
兇手，另有其人。
兩尊高大的石獅子鎮在門前。
齊家大爺齊懷禮早早候在台階下。他披著一件名貴的狐白裘，雙手攏在袖中，身後跟著四名垂手而立的管事。
見沈七騎馬帶著兩名甲士走進，齊懷禮的目光先落在那兩名甲士腰間兵刃上，又落回沈七身上。
他眼底閃過一絲敬畏。立刻走下台階，拱手迎上。
「勞煩大人親自跑這一趟，不知大人如何稱呼？」齊懷禮身段放得很低，語氣恭敬。
「鎮煞使，沈七。」沈七腳步未停，微微頷首：「人在何處？」
齊懷禮忙道：「原來是沈大人。府中出了這等晦氣事，原不敢驚擾監天司，只是那屍身實在邪門，我等不敢擅動，只好勞煩大人。」
齊懷禮親自前面引路。兩名監天司甲士按刀跟在沈七身後。
穿過幾道垂花門，齊懷禮壓低聲音，將情況細細道來。
「死的是家中旁支，喚作齊懷義。年三十有七。早年測過武脈，是丁上。論資質，算不得好，可他自幼痴迷武道，總覺得自己不該只到這一步。他性子孤僻，脾氣古怪，極不喜與人走動。平日裡就住在這後宅偏院子裡，十天半月不見人是常事，府里上下也都習慣了。」
說到這裡，齊懷禮臉上有些不自然。
「年關前後府中事多，下人們忙亂，也沒人敢去觸他的霉頭。直到前兩日天寒，院裡一口井的井沿凍裂了，今晨我遣了下人去查看他院裡的老井是否需要修葺，那下人走到廂房外，聞見裡頭有股淡淡的臭味。推門一看，人已經倒在牆角了。」
沈七問：「發現屍身時，門窗如何？」
齊懷禮忙道：「門從裡頭閂著，窗也閉著。後來是下人從外頭撞開的門。」
「屋中可有打鬥痕跡？」
「這……」
齊懷禮猶豫了一下。
「我只在門外看過一眼，不敢進去細瞧。只看見人倒得不大對，旁的，便不清楚了。」
說話間，幾人已穿過最後一道月亮門，來到偏院。
這院子確實荒僻，正中一棵枯死的老榆樹，枝丫上掛滿冰棱。正北面一間廂房，門窗緊閉，門縫處掛著一層白霜。
沈七走上前，抬手按在木門上。
用力一推。
「吱呀——」
一股淡淡屍臭夾著冷腥氣撲了出來，門框邊沿原本薄薄一層舊霜，被這股寒氣一激，顏色又白了幾分。
齊懷禮等人站在院門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沈七立在門檻處，玄袍未動。
體內罡煞自行流轉，外罡將那股陰寒之氣盡數擋在三寸之外。
兩名甲士亦是臉色一肅。
他們修為不弱，自然也能察覺到屋中寒意不尋常。並不是尋常冬寒，而是煞氣入骨的冷。
沈七跨過門檻，走入屋內。
一張舊床靠牆擺著，床邊散著幾卷書冊、兩個空藥瓶，還有一隻翻倒的銅爐。
屍體倒在床榻與牆角之間。
因屋內寒氣極重，猶如冰窖，屍身腐壞程度並不高。只是皮膚大面積泛青，透著一股死氣。
沈七停在屍體前三尺處，目光下垂。
沒有命絲。
乾乾淨淨，屍體上方空無一物。
沈七目光微凝。
死了太久，命絲已經散盡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武者屍體，卻無絲可取、無憶可讀。
沈七心中閃過一絲失望，很快又壓了下去。
沒有命絲，他依然是承平郡手藝最好的殮屍匠。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細查驗屍體姿態。
齊懷義雙腿僵硬，原本似乎是盤坐在床邊，後來上半身向左側傾倒，腦袋抵著牆角。
右手五指深深扣入青磚縫隙，指甲崩斷，指肚磨破，暗紅血跡已經凍硬。
死前有過極劇烈的掙扎和痛苦。
沈七取出薄布墊在指間，捏開死者僵硬下頜，查驗口鼻。
口唇四周有發黑血跡。
齒縫間殘留著一點碎肉。
再探頸骨、胸肋、天靈。
骨骼完好，沒有鈍器擊打的凹陷，也沒有兵刃留下的創口。衣服整齊，未見撕扯痕跡。
沒有外傷。
沈七抬起右手，掌心貼住屍體胸口，催動罡氣，緩緩探入死者體內。
冷熱相觸。
沈七眉頭微動。齊懷義體內經脈寸斷，五臟六腑皆有被寒氣撕裂的痕跡。尤其心脈附近，盤踞著一團陰寒煞氣。
這股寒煞已經散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仍能傷人。
先前那個小廝靠近吐血，便是被這股寒煞沖了肺腑。
沈七收回手，目光在屋中掃過。
床榻內側，枕頭下面露出半截書頁。
他伸手抽出。紙頁泛黃，是一本坊間流傳的三流內功殘卷，《小寒功》。
沈七翻了幾頁。
書頁邊角有翻動痕跡，幾處行氣關竅還被人用硃筆圈過。
只是這圈點看著有些刻意。
沈七站起身，拿著殘捲走出廂房。
齊懷禮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幾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隔著五六步遠拱手問道：「沈大人，可查出懷義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沈七將那本《小寒功》遞過去。
沈七聲音平穩：「眼下看，像是強練內功，寒氣逆行，經脈寸斷，走火入魔，痛煞而亡。」
齊懷禮接過殘卷，看了一眼書名，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長長鬆了一口氣。
不是仇殺，便牽扯不到齊家其他人。走火入魔死在自己屋裡，頂多算個家醜，不是家仇便好。
「懷義這孩子，自幼便痴迷武道，可惜資質只是丁上。」齊懷禮連連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惋惜，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輕鬆，「早勸過他莫要強求，偏不聽，竟去弄這些不入流的殘捲來練。唉，也是命數。」
他轉身招來管事，吩咐道：「去，備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再請幾個膽大的師傅來，把人收拾體面了。」
管事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大爺，外頭的師傅怕是不敢接這活兒。」
齊懷禮一愣，下意識看向沈七。
沈七並不理他，只轉身看向屋內。
廂房中陰寒未散。
床邊殘書半卷。
走火入魔，經脈寸斷。
表面上看，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齊懷義只是一丁等武脈，憑什麼能在體內養出這等霸道寒煞？
兇手，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