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丹霞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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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七站在石床前,手中的桑皮線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飛,三兩下便將手下屍體上翻卷的豁口縫合妥當。

  聽送屍的差役說,這人是這兩日剛冒頭的一個小幫派老大,今日為了爭半條街的地盤,與人火併橫死街頭。

  「這刀口深淺不一、皮肉殘次,明顯不是什麼好手砍的。」沈七一邊收緊線頭,一邊在心裡琢磨,「被這人砍死,想來也是受了老罪。」

  這新冒頭的小幫會,說白了就是群仗著有把子力氣的地痞聚在一塊兒壯膽,真動起刀來,那是全靠閉眼瞎揮。

  很快,屍體的儀容被整理妥當。沈七伸出右手,一把將命絲攝入掌心。

  與此同時,一段散碎的記憶畫面浮現。

  畫面中是一條逼仄髒亂的巷子。

  這位幫派老大,正光著膀子,手裡拎了把生了鏽的厚背刀,走起路來一搖三晃,那是囂張得沒邊。

  對面被堵著的,是幾個半大小子,為首的一個手裡舉著把破柴刀,腿肚子直打哆嗦。

  「來!朝這兒砍!」這老大將刀往地上一頓,把胸脯拍得邦邦響,大步流星地逼過去,「爺爺我可是練過幾分橫練的功夫,刀槍不入!小兔崽子,有本事往這兒招呼!今兒爺爺要是退了半步,跟你姓!」

  為首的小伙子被他這凶神惡煞的模樣一嚇,當場就沒了理智。

  「啊——」他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死死閉緊雙眼,手裡的破柴刀不管不顧地胡亂劈砍出去。

  「噗嗤。」

  一柴刀,不偏不倚,正正攮進了老大的脖子。

  記憶畫面的最後,這老大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捂著噴血的脖子,滿臉悲憤:「不是……你他娘的真砍啊……」

  沈七緩緩睜開眼睛,嘴角還是沒壓住,抽了兩下。

  這爺們倒也是,就這兩下子還要出來混江湖,裝什麼絕世高手?上趕著伸長脖子讓人抹,這死法也忒憋屈了。最後白白便宜了自己。

  隨著他這縷命絲被徹底同化,沈七明顯感覺到四肢百骸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立刻攤開掌心,只見自身的命絲已盡數化作赤紅。不僅如此,數量比之前更甚。

  這殮房,果然是塊寶地啊。

  ……

  次日清晨。

  天色剛蒙蒙亮,趙有田便提著個碩大的紅木食盒,哼著小曲兒推開了帳房的門。

  「七哥兒,吃早食了!快來嘗嘗你嫂子親手包的羊肉大蔥包子,還熬了小米粥,熱乎著嘞。」

  趙有田熟練地將幾個冒著白氣的胖大包子擺上桌,又從懷裡掏出《承平風聞錄》,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你先瞧著,老哥給你盛粥。」

  沈七淨了手,抓起個包子咬了一口,果然噴香,滿嘴流油。

  他順勢扯過那張風聞錄,目光在版面上快速掃視。

  「哎喲,老弟你是不知道。」趙有田一邊盛粥一邊搖頭嘆氣,肉乎乎的臉上滿是膩歪,「好不容易把賑災的給判來了,外頭餓死的流民是少些了。可你猜怎麼著?外城這幫天殺的地痞無賴,斗得更凶了!」

  趙有田罵罵咧咧道:「昨兒個東街那邊又抬回來七八具,全是被剁得稀爛的。這幫短命鬼,眼瞅著飯都吃不飽了,倒還有多餘的力氣去殺人!」

  沈七咽下嘴裡的包子,手指點在邸報頭版上:「老哥,這報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官府下命令了。」

  趙有田一愣,伸著粗脖子湊過去。

  只見那頭版上,大字印著一則官府公文:【郡守府嚴令,調撥內城巡防營甲士進駐外城各條主街,嚴打幫派滋事。凡聚眾械鬥者,就地格殺,絕不姑息!】

  趙有田咂了咂嘴:「嚯!就地格殺?這上面人以前是不管不顧,這是鬧哪出?」

  沈七順手將報紙翻轉,目光落在了末版的附註上。

  【府衙感念世家大族仁義,仍勉勵殷實人家出資購糧。凡捐糧百石以上者,可得造冊褒獎。】

  沈七三兩口喝完碗裡的熱粥,抹了抹嘴站起身。

  和趙有田說了今天要去趟內城。

  ……

  出了官辦殮房,沈七裹起領口,一路向北行去。

  今兒個雖沒有落雪,但風吹到人身上依舊是冷的不行。


  往日街頭三五成群的幫派閒漢,果然絕了蹤跡。

  偶爾有兩三個探頭探腦的,一瞥見腰懸制式腰刀的巡防營甲士巡街,立馬就像見了老貓的耗子,哧溜一聲鑽進胡同不再冒頭。

  街邊屋檐下,依舊擠滿了面有菜色的流民。

  但等沈七靠近城北的地界,眼前的光景卻截然不同。

  隔著兩條街,便能瞧見城北大門外的空地上,齊刷刷地支起了一排嶄新的施粥大木棚。

  粥棚前,難民排著長龍。雖皆是衣衫襤褸,但在幾十個手持齊眉哨棒、膀大腰圓的世家家丁彈壓下,秩序竟出奇的井然。

  沈七停下腳步,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落在粥棚後方。

  十幾輛滿載麻袋的牛車正緩緩駛入。在車隊最前頭,一個未著錦緞、反穿尋常細棉布袍的年輕公子,正同粗使家丁們一道卸貨。

  晏清。

  這位內城炙手可熱的權貴學子,竟親自捲起袖管,扛起一袋沉甸甸的糙米,干起了粗鄙的體力活。

  晏清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疲態,反而是雙眼明亮,神采奕奕,溫潤的眉宇間透著一股勃發的氣象。

  沈七悄無聲息地縮在街角。

  綴命神瞳,開。

  一瞬間,周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

  放眼望去,那長街上數不清的流民頭頂,飄浮的是一片片如衰敗蛛網般隨時會崩斷的灰黑殘絲,死氣沉沉;那些膀大腰圓的家丁頭上,則是稍粗些的灰白凡絲。

  唯有晏清頭頂的那方天地,璀璨非凡。

  赤青命絲交輝盤旋,如龍蛇起陸,氣象萬千。

  之前沈七在內城看到晏清時,還稍顯模糊的竹簡與官印輪廓,已經變得極為清晰。

  沈七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淵明髓》卷七「原命」篇中對此命格的描述。

  「赤青交輝映紫宸,書卷不落半點塵。若問此身何所似,丹霞拱木一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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