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承平風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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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順著窗縫鑽進屋裡。

  沈七睜開眼,攤開右手。

  灰白命絲之間,又多了幾縷凝實的紅色。

  他翻身下床,披上粗布短衣,走到院子中央。

  沉肩墜肘,伏虎拳前三式連著打了幾遍。

  不僅沒有絲毫疲態,筋骨間反而騰起一股熱意。

  突然,沈七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練武消耗極大,他昨天又只吃了幾個餅子,這會兒早就消化得一乾二淨。

  這身子骨正長氣血,餓得比以前快多了。

  沈七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胡亂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進衣領,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轉身回到屋裡,換上殮房配發的制服,

  將腰牌仔細收好,準備去前院尋摸點吃的對付一口。

  他推開院門,穿過厚重的木門隔斷。

  哪怕是大清早,停屍房那邊已經有雜役在走動了。

  沈七緊了緊衣領,順著青石板路朝帳房走去。

  剛到帳房門口,就見趙有田迎面走來。他腋下夾著一卷略微泛黃的紙冊,左手提著兩個油紙包,右手還拎著個紅漆食盒。走得有些急,胖臉上掛著幾滴汗珠。

  「喲!沈兄弟起得這麼早?」一瞧見沈七,趙有田臉上立刻擠滿了笑,臉上的肥肉都透著親切。

  「正要去尋你呢!」趙有田緊走兩步,把手裡的東西往胸前攏了攏,「昨晚可還安穩?」

  「挺好,一覺睡到大天亮。」沈七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趙有田手裡的東西。

  「老哥。」沈七笑著開了口,「您是這殮房的管事,我初來乍到,以後還得仰仗您多照拂。您別總是一口一個沈兄弟的叫,聽著怪生分的。我自小在清平鎮長大,相熟的街坊都管我叫七哥兒。您要是不嫌棄,往後也這麼叫便是。」

  趙有田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真誠了幾分。

  他最怕監天司塞來個心高氣傲、不懂人情世故的刺頭爺。沒成想這沈七如此懂規矩,不僅沒拿大,還上趕著遞梯子。這人,能處!

  「哎喲!七哥兒!」趙有田順杆就往上爬,笑呵呵地連喊了兩聲,聲音透著熟絡,「那哥哥我就托個大,認了你這個老弟了!」

  說著,他把油紙包和食盒一股腦塞進沈七手裡。

  「怪哥哥昨兒個忙暈了頭,忘了跟你交代。」趙有田一拍大腿,滿臉歉意,「咱這殮房乾的是吃死人飯的營生,沒人願意來做飯,所以沒設伙房,自然也不包吃食。」

  他指了指沈七手裡的油紙包。

  「我尋思著你昨晚沒吃東西,這不,今兒一大早去街口老王頭家買的。大肉包子,剛出籠的,食盒裡是羊湯,還熱乎著。往後七哥兒的早膳,老哥我都給你包了!」

  沈七此刻餓得前胸貼後背,自然不會推辭。

  「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趙老哥。」

  「謝啥!自家兄弟!」

  兩人進了帳房,在桌旁坐下。趙有田去沏茶,沈七拆開油紙包,抓起一個包子就是一口。

  皮薄餡大,滿嘴流油。他吃得極快,幾口就把一個包子咽下了肚,接著掀開食盒,端起碗灌了口熱騰騰的羊湯。一口湯下肚,胃裡頓時舒坦了。

  吃到一半,沈七的目光落在了趙有田剛才隨手放在桌上的紙冊上。

  紙質粗糙,頁邊還有些毛糙,封面上用墨印著五個大字——《承平風聞錄》。

  「老哥,這是何物?」沈七用筷子指了指。

  趙有田咽下嘴裡的肉包,伸手把紙冊翻過來,推到了沈七眼前。

  「這玩意兒啊,是郡府牽頭,城內幾個大書局湊份子印的。兩文錢一份。」趙有田抹了把嘴上的油星,「上面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朝廷的告示、各家的八卦、市井裡的奇聞異事。每日買一份,權當解悶了。」

  沈七心頭一動。這可是個好東西,他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正愁沒門路了解這承平郡的深淺。

  「能看看麼?」

  「看!隨便看!看完扔了都成。」

  沈七放下筷子,拿過那份風聞錄,從頭版掃去。

  頭版占了極大篇幅,全是對一個人的吹捧。


  「平洲新科解元晏清,於昨夜秋風樓飲酒,一首《望岳》,引得承平文壇震動,太守親自題字……」底下洋洋灑灑附上了那首詩,還配了一幅粗糙的人像。

  翻過一頁,看向次版。滿篇皆是外城的雞飛狗跳。

  「昨日午後,外城東區長樂幫與血虎堂因爭奪兩條街的保護費起衝突,雙方聚眾數百人火拼。長樂幫堂主被斬去一臂,血虎堂死傷十九人。巡城營未予干涉,但嚴禁入夜後交手。」

  再往下看,是一則官府的安民告示。

  「北方邊境戰事未平,近日有武道大能交手,導致大旱加劇,赤地千里。現有大批流民湧向承平郡。太守府下令,在城外十里處設立施粥棚,任何流民不得擅闖內城,違令者斬。」

  沈七看得極慢,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嚼。

  坐在對面的趙有田捧著茶碗,眼睛滴溜溜地在沈七臉上打轉。

  沈七終於合上紙冊,把它推回桌子中間。

  「看完了,多謝老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一口羊湯喝乾淨。

  趙有田突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探了探頭,確定走廊里沒有別人。然後他關上房門,轉過身,快步走到沈七身邊坐下。

  椅子被他壓得發出一聲輕響。

  趙有田身子前傾,那張胖臉湊近了沈七幾分。

  「七哥兒。」趙有田的嗓音壓在嗓子眼裡,「老哥這雙眼睛,毒著呢。昨兒個你在裡間收拾的那幾具屍體,我都瞧見了。那針腳,那皮相……」

  趙有田豎起粗短的大拇指。

  「神乎其技!」

  沈七沒有搭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見沈七不上套,趙有田乾笑了一聲,搓了搓手繼續說道。

  「七哥兒,在這當差,雖說有個安穩營生,但一具屍首也就兩百文,一個月能掙幾個大錢?你們武者練功吃藥,哪樣不要白花花的銀子填?」

  趙有田盯著沈七的眼睛,拋出了真正的目的。

  「不知七哥兒……有沒有考慮過,接點私活,賺些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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