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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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爬到半空的時候,阿離才醒。

  她蜷縮在淨化靈台上,膝蓋抵著胸口,腦袋歪在臂彎里,睡得格外地沉。

  這可能是她四年來誰的最舒服的一次,陳平安覺得。

  沒有把自己繃成弓弦,沒有隨時豎起耳朵聽詭物的動靜。

  再加上死氣侵蝕被驅逐乾淨,就那麼真正舒服地睡著了。

  陳平安靠著對面的牆,早就醒了。

  他把面板翻來覆去地看,小心翼翼地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這個女孩,太累了。

  ......

  阿離睜開眼,先是對著屋頂發了片刻的呆,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臂。

  乾乾淨淨的。

  沒有黑紋,沒有陰冷,連皮膚的氣色都比昨天好了一點。

  應該是淨化靈台反哺的微量靈氣在發揮作用。

  陳平安已經和她講了淨化靈台的作用,但並沒有提及系統,只說是觸發了某種機制,自己從地底拱出來的。

  這話太假,阿離自然不信。

  只是兩人相互扶持,又互有救命之恩,彼此的信任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陳平安不願多說,阿離也並未多問。

  阿離安靜地盯著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然後坐起身。

  「醒了?」陳平安開口。

  「嗯。」

  「餓不餓?」

  阿離沉默了一秒:「餓。」

  ---

  兩個人坐在破屋裡,把當下的處境過了一遍。

  妖晶還剩下兩顆。

  淨化靈台運轉正常。

  至於結界,如果不遇到昨天晚上的血煞骨將,還可以再撐一個晚上。

  據點升級的同時,結界耐久會恢復,而且防禦會上升一個檔次。

  但是需要至少五十妖晶。

  食物是昨天的最後一點殘存。

  兩人喝的是陳罐里的雨水,勉強湊合著把肚子墊了墊,遠算不上飽。

  「要出去找吃的。」

  陳平安下了結論,優先解決肚子的迫切需要:「繼續靠翻廢墟那點運氣不夠穩,廢墟里能找到的東西,早晚翻完。」

  「去哪兒?」阿離問道。

  陳平安想了想,道:「往北,過了沙洲去山裡。」

  阿離抬起頭看他,有些驚訝:「山里?」

  「廢墟是死地,但山里不是。」

  陳平安指了指北邊,「山裡的死氣比廢墟淡,如果有活物的話,或許能吃。」

  阿離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頭想了一會兒。

  「山裡面有骨妖。」她說,「死氣從獅駝嶺那邊往山里滲,越往深處越濃,妖族在山裡也有巡邏隊。」

  「但有獵物,」陳平安沉吟著,「不用去深處,就山邊。你熟不熟路?」

  阿離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走。」

  ---

  過了沙洲之後,地面從碎磚爛泥變成了夾雜著碎石的黃土,腳感踏實了許多。

  死氣的濃度在這裡確實淡了一個層次。

  不是沒有,而是那種像晨霧還沒散盡的感覺,飄在空氣里,但呼吸起來舒服許多。

  路邊偶爾能看到真正活的植物。

  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葉片是有點發暗的綠,帶著死氣浸染的痕跡,但是活的。

  阿離挎著弓箭,陳平安拎著骨刀。

  陳平安本想走在前面開路,但隨著阿離表現出獵戶的專業性,很快就放棄了自己愚蠢的想法。

  他走在後面,觀摩阿離的落腳點,認真地刻在腦子裡。

  阿離走路不是繃緊了肌肉隨時準備跑的姿態,而是一種踏實的步法——腳踩落的位置每一步都認真挑過,避開碎石,躲開可能踩斷的枯枝,身形壓低,幾乎和周圍的灌木齊高。

  這是真正的獵手。

  在真正出擊之前,儘可能隱匿行蹤。

  進了山邊的林子,光線暗了一截,樹冠把大半的天遮住了。

  只有碎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打出斑駁的光斑。

  阿離在一棵倒伏的枯木前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枯葉,看了一眼地上的印子。

  「野兔,」她低聲說,「三隻,不超過兩個時辰。」

  陳平安沒有問阿離是怎麼判斷的,他相信阿離的專業。

  「那個方向。」

  她揚了揚下巴,往左側的一片矮灌木區指去。

  陳平安點點頭,悄悄跟上。

  阿離在灌木邊上停下來,彎弓,搭箭,屏住了呼吸。

  林子裡靜得出奇,風都沒有。

  然後,一道利箭無聲破空。

  灌木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聲音,然後是踢踏了兩下,停了。

  阿離起身,徑直走進灌木叢,彎腰提起一隻灰棕色的野兔,利落地甩了甩手,往腰帶上一掛。

  陳平安跟過去,看了一眼那隻野兔。

  箭頭正中頸側,乾淨利落,沒有掙扎的痕跡,也沒有多餘的血跡——位置精確到了不浪費一分力的程度。

  陳平安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厲害。」

  阿離揚了揚腦袋,笑笑,「那是自然。」

  「庇護所是你的主場,這裡,可是我的地盤。」

  「還有兩隻。」

  阿離轉身往林子深處走,頭也沒回,「剛才那一箭聲音小,沒驚走,快。」

  這個女孩,在死氣威脅徹底解決之後,終於是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氣沉沉,表情豐富了起來。

  ---

  又是乾脆利落的兩箭。

  不過半個時辰,三隻野兔都掛在了阿離腰上。

  第二隻是在一處背風的石堆後頭,阿離繞了半圈,從側風的方向靠近,踩的每一步都沒發出聲音。

  陳平安跟在她身後,只覺得腳下那些枯枝在她腳掌落地的時候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第三隻最難,藏在一棵倒木下面,只露著半個耳朵。阿離趴下來,足足等了一刻鐘,等那隻野兔警戒鬆了,往前挪了幾步,才發箭。

  三箭,三隻,沒有落空。

  「學了多久的弓?」陳平安問。

  「從我能拉開弦的時候就開始了。」阿離想了想,「大概七八歲,我爹教的。「

  「你爹是獵人?」

  「以前是。」

  阿離沒有繼續說,陳平安也沒再問。

  ---

  帶著三隻野兔穿過結界,回到破屋。

  陳平安把昨晚盛水的陶罐拿出來,灌滿了雨水,擱到淨化靈台的檯面上。

  然後兩個人分頭合作。

  阿離負責解剖獵物,陳平安負責生火。

  「你會分解獵物?」

  陳平安表示懷疑。

  「獵人不分解獵物,難道等獵物自己分解?」阿離頭都沒抬。

  這話把陳平安噎了一下。

  他出去收集枯枝,一分鐘後轉回來,發現阿離已經在用骨刀給野兔剝皮,手法流暢,令人賞心悅目。

  陳平安看著她有條不紊地處理獵物,心裡那種「這個搭檔選對了」的感覺又強烈了一分。

  ......

  陳平安把枯枝扔進去,負責維持火堆。

  火苗小心地躲在破屋的牆角,不大,但足夠烤東西。

  兔子上架,脂香味緩緩飄了出來。

  陳平安拿起陶罐,看了看裡面的水——透明的,沒有那股帶著腥冷死氣的異味了。

  他抿了一小口。

  乾淨,帶點微甜。

  這是真正意義上乾淨的水。

  陳平安喜出望外,看向阿離,「水裡的死氣沒了。」

  阿離從翻烤的兔子上抬起頭,看了看陶罐,沒什麼意外的神色。

  「早就看出來了,淨化靈台放著,順便淨化水很正常。」

  陳平安愣了一下:「想到了就不說?」

  「你自己會發現的。」

  陳平安沒接這話,低頭繼續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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