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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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正刻,十月份的河東地區,天色快要放亮,卻瞧得不甚清楚。在白從暉的營寨不遠處,喊殺聲與鑼鼓聲再度響起。

  「殺!」

  「咚咚咚!」

  「進攻!」

  然而經過整夜折騰,即便清楚地聽到這陣響動,營門南部的守衛士卒也毫不在意,哨塔上的瞭望也放下戒備,臉上毫無波瀾、驚恐,正靠著寨木養身,甚至沒有睜眼外瞧。

  「有敵情嗎?」站在下面的守衛詢問。

  城寨上的同伴只瞥了眼,雲淡風輕地說:「有個屁的敵情?」

  「那幫人還真能堅持,這一晚上都騷擾將近十次了把?」

  「哼!什麼堅持?我看就是對面愚蠢,以為咱們能上當嗎?」城寨上的同伴露出不屑的目光,旋即又閉上眼睛歇息。

  也難怪這名守軍心情極差,他這晚本沒有站崗任務,應該在營中睡覺,可是李晃接了將令,又加派一營兵力巡視,他被不幸抽到,站上城寨,吹了一晚上冷風。

  這也就罷了,指揮使有命,不敢不從,可是架不住周軍三番五次地襲擾、折騰。

  一晚上他被驚嚇數次,每次都是在突然間被喊殺聲驚醒,難怕後來已經知道是周軍詭計,但有時還會被嚇到,然後就被伍長嘲笑膽小怕事之類的,惹得他很不爽。

  他自認為是個蠻不錯的新兵,討厭別人說他膽小,誰還不是從新兵過來的?要不是為了那點可憐的銅錢,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於是在聽到寨外敵軍的又一次騷擾後,這個年輕新兵雖然又被嚇到,卻努力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和同伴閒聊兩句後,打起盹來。

  城下巡邏的士卒也放鬆戒備,那幾支被白從暉派出寨外的隊伍早已返回,現在應該在兵帳內喝著熱湯。

  他們見天色快要放亮,周軍忙活一晚都是襲擾,應該也不會在這時候發動進攻了。喝完熱湯,暖暖身子後,他們便三三兩兩地靠著睡著了。

  其餘各營士卒也儘是如此,白日還要作戰對壘,沒有精神可不行。

  就連被白從暉寄於厚望的指揮使李晃也放鬆了警惕,靠在兵器架旁,囫圇著睡著了。

  或許是因為天色即將放亮,他的警惕之心難免有所鬆懈,偷襲這種事大都發生在漆黑一片的夜裡,或無風無月,或瓢潑大雨,方便隱匿行軍,誰會在天色即將大亮時候率軍襲擊?當真認為巡邏、放哨、守城的士卒一個個都是瞎子、啞巴嗎?

  然而,就在以李晃為首的營內士卒們因為即將天亮而掉以輕心時,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此時竟有千餘名周軍士卒,正趁著日出東方的時候,朝這邊疾馳飛奔。

  為首兩人正是沈承嗣、李歸霸。

  他們捨棄了馬匹,盡數步戰。

  不得不說,上千人奔跑時發出的響動極大,就算沈承嗣下令扶穩兵刃,儘量低音,出聲也是在所難免的。

  若是放在平時,寨內的放哨士卒定會發現,偷襲無望,可這次情況大有不同,因為周軍已經襲擾整夜,營內士卒對遠處的喊殺聲和軍鼓聲早就習以為常。

  再加上被這些聲音掩蓋住了行軍的腳步聲,沈承嗣的虛實之計算是大獲成功。

  「將軍真乃神人也!」

  當眾軍儘可能壓低腳步潛近到敵人寨外後,李歸霸看著東方即將初升的朝陽,與左右對視一眼。

  他很清楚地知道,此時天色已亮,只要敵軍的崗哨朝他們看上一眼,就能清楚地看到他們這幫人,畢竟是上千人的隊伍啊!然而,他們卻真的摸到了寨外,簡直不可思議。

  李歸霸對沈承嗣的計策佩服得五體投地,看來打仗還是要多動腦子,想自己那般蠻幹的確不行。

  「上!」

  沈承嗣一聲令下,李歸霸立刻抽出鞘中利刃,沿著門板之間的縫隙插入,在左右的幫助下,悄悄地將營門內部的門栓輕輕抬起,隨後看向沈承嗣,等著發號施令。

  「吾帶人控制寨門哨塔,萬一有失可從容撤退。你自領人手,先焚燒敵軍糧草輜重、馬廄兵帳,製造混亂,而後直奔南營大帳,最好能砍下敵將腦袋。」

  「殺!」

  聽聞此言,李歸霸和左右士卒奮力撞門,只聽咚地一聲巨響,門栓便掉在地上,營門大敞。

  而此時,其實有七八個巡邏士卒正準備回營交接,天色既亮,他們便可回去小歇。


  他們正往回走,當營門被李歸霸撞開時,那幾名還在打哈氣的敵卒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目瞪口呆地看著不知如何闖進來的周軍。

  「他們難道會隱身不成?城寨上的崗哨都是瞎子嗎?」

  尤其是當他們藉助火盆的光亮和初升的朝陽,看清楚門外人馬竟然密密麻麻時,面無表情的臉色旋即被濃濃的驚恐取代。

  「敵——」

  還沒等這幾名士卒喊出敵襲信號,只見李歸霸劍指前方,厲聲喝道:「殺!」

  聽聞此言,數百名周軍士卒一哄而上,頓時將那幾名還沒反應過來的敵軍士卒淹沒。

  「隨我來!」

  李歸霸大聲暴喝,率先沖入營門,身後精兵魚貫而入,那幾名巡邏士卒的鮮血飛濺在營門處的黃土上,很快便被晨曦染成暗紅色。

  按照部署,沈承嗣並不著急深入,只見身後千餘人分成兩股,一股跟著李歸霸湧入營寨深處,另一股約莫三百人則緊隨自己,直奔南側寨門的哨塔和木牆。

  「登塔,控制高點。」

  他一馬當先,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左側哨塔的木梯。

  哨塔上那名年輕新兵剛才還在打盹,卻被營門口的慘叫聲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便看到一個滿臉殺氣的周軍將領正提到衝上來。

  他被嚇唬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去摸身邊長刀,卻因為手抖動得厲害,竟然連續兩次都沒能握住刀柄。

  沈承嗣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了這名年輕士卒,鮮血噴濺在寨牆上,那士卒的屍體從哨塔上栽落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敵襲!敵——」

  右側哨塔上的瞭望兵終於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大喊,可話音未落,數名周軍已經衝上哨塔,將其刺成了篩子。

  與此同時,沈承嗣麾下的其餘士卒迅速控制了寨門附近的幾處制高點,弓箭手立刻占據有利位置,將箭矢對準了營內各處通道。

  「放箭!凡是敢於靠近寨門的敵軍,格殺勿論!」沈承嗣厲聲下令。

  一時間,箭矢如蝗,將幾個聞聲趕來的營內士卒射倒在地。

  營寨深處,李歸霸率領的數百人已經勢如破竹地殺入。

  他們並不戀戰,也不急於與敵軍廝殺,而是按照沈承嗣的部署,直奔糧草輜重所在之處。

  期間,沿途遇到的巡邏士卒,無不被其所殺,而沿途遇到的火盆、篝火,皆被用來點燃營內的帳篷、輜重。

  可憐兵帳中那些睡得迷迷糊糊的諸多士卒,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帳篷已被點燃,仍然在那呼呼大睡。

  更不可思議的是,有些士卒其實也聽到了營內的混亂聲,但他們卻並未在意,嘴裡嘰里咕嚕地嘟囔著。

  「是哪個傻子又被周軍的把戲戲弄?」

  「這都一宿了,還有人上當?」

  「周軍那群人,騷擾不止,真是煩人……」

  嘟囔著類似的話,那些士卒在鋪著乾草的草鋪上翻了個身,或捂著耳朵,或用單薄的被褥裹著頭,繼續呼呼大睡。

  然而下一刻,卻有一隊周軍士卒持劍闖入,在看到兵帳內的情況後,彼此對視一眼,臉上皆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啊——」

  「敵——敵襲!該死的……」

  「噗——」

  短短時間,營寨的南邊區域,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無數慘叫。

  可憐許多士卒根本沒有防備,以至於死了個稀里糊塗。

  「火把!點火!」

  李歸霸一聲令下,數十名士卒同時點燃手中的火把,朝著糧垛、草料堆、軍帳奮力擲去。

  此時正值十月,天乾物燥,糧草輜重本就極易燃燒。再加連日征戰,糧草堆積甚多,並未分散存放,此刻被火把一引,頓時燃起熊熊大火。

  「走水了!走水了!」

  白從暉營中終於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還在帳中睡覺的士卒被濃煙嗆醒,迷迷糊糊地衝出營帳,卻看到漫天火光,到處都是周軍的喊殺聲,頓時亂了陣腳。

  有人光著膀子拎刀衝出,卻不知該往哪裡去;有人連兵器都沒拿,只顧著四散奔逃;還有的伍長、隊正在拼命吆喝,試圖收攏部下,可在混亂中根本沒人聽從。


  李歸霸一刀砍翻一個試圖阻攔的低級軍官,吩咐左右:「繼續燒!把馬廄也燒了!」

  士卒們沖向馬廄,火把拋入,戰馬受驚嘶鳴,掙脫韁繩四處亂竄,更加劇了營中的混亂。

  南營大帳附近,李晃被外面震天的喊殺聲和火光驚醒。

  他猛地從兵器架旁站起身,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作為指揮使,他本不該如此鬆懈,可這一夜的折騰實在太過疲憊,再加上天色已亮,誰曾想周軍竟敢在這個時候發動真正的進攻?

  「怎麼回事?!」李晃厲聲喝問。

  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單膝跪地:「指揮使大人!不好了!周軍攻進來了!他們燒了糧草,馬廄也起火了!」

  李晃臉色驟變,一腳踢開腳邊的刀,厲聲道:「混帳!崗哨呢?巡邏呢?都是瞎子嗎?!」

  「大人……周軍趁著天亮前的襲擾作掩護,偷偷摸到了寨門外……弟兄們都沒反應過來……」

  李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怒。他到底是白從暉器重的將領,雖被偷襲,卻並未徹底慌亂。

  「立刻派人快馬去稟報將軍!就說周軍主力從南營攻入,請大帥速派援兵!」李晃一邊穿戴甲冑,一邊迅速下令,「再傳令各隊,不要慌亂,向我靠攏!重整旗鼓,把寨門奪回來!」

  「是!」

  兩名親兵翻身上馬,從營帳側面疾馳而出,朝著白從暉的中軍大帳方向狂奔。

  李晃則迅速召集麾下還能調動的兵力。他麾下本有一營之眾,為了以防萬一,白從暉又調撥來五百餘人,實力還是夠的。

  雖被襲擾整夜疲憊不堪,但畢竟人數眾多,此刻聽到指揮使的號令,逐漸有士卒從混亂中聚集過來。

  「大人!周軍分兩路,一路在燒糧草,另一路占據了寨門!」一名隊正跑來稟報。

  李晃眉頭緊皺,迅速做出判斷。

  糧草雖然重要,但寨門若被周軍控制,周軍便可以源源不斷地湧入,屆時整個南營都將淪陷。更何況,若周軍站穩腳跟,再配合後續援軍,後果不堪設想。

  「不要管燒糧草的那股賊軍!隨我奪回寨門!」李晃拔出佩刀,朝寨門方向一指,「只要關上寨門,斷了他們的退路,等援兵一到,這些人就是瓮中之鱉!」

  沈承嗣站在哨塔之上,居高臨下,將營中混亂盡收眼底。

  遠處火光沖天,黑煙滾滾,李歸霸那邊顯然已經得手,而近處,一群敵兵正從營帳之間湧出,朝著寨門方向撲來。

  為首一員將領,甲冑整齊,氣勢洶洶,正是指揮使李晃!

  「來得好。」沈承嗣冷笑一聲,抬手示意弓箭手準備。

  李晃率軍衝到寨門附近的空地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寨門大敞,門栓斷裂在地,哨塔也插上了周軍旗幟,而寨牆上,數十名周軍弓箭手正張弓搭箭,箭簇對準了他們。

  「放箭!」

  沈承嗣一聲令下,箭矢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沖在最前面的士卒頓時倒下一片,李晃揮刀撥開兩支射來的箭矢,厲聲喝道:「盾牌手上前!不要停下,衝過去!」

  剩餘士卒舉起盾牌,冒著箭雨繼續向前推進。

  平心而論,李晃能在一片混亂中,迅速點齊人手,組織反攻,還能放棄與李歸霸交鋒,直奔城牆,單看這兩點,已經是位合格的將領了,可惜他遇見的是沈承嗣。

  沈承嗣見敵軍越來越近,木牆狹窄,難以施展,便一躍而下,落在寨門口的空地上,提起長刀,冷眼相對:「弟兄們,隨我迎敵!」

  三百周軍齊聲暴喝,跟在沈承嗣身後,如猛虎下山般沖向李晃的隊伍。

  兩軍轟然撞在一起。

  沈承嗣直取李晃,一路砍翻了數名攔路士卒,渾身浴血,殺氣騰騰。

  李晃也看到了沈承嗣,認出這是周軍主將之一,心中一凜,卻也不肯示弱,揮刀迎了上去。

  「當!」

  兩刀相交,火花四濺。李晃只覺虎口一震,手臂發麻,心中暗驚:此人好大的力氣!

  沈承嗣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刀緊隨而至,勢大力沉,宛如劈山。

  李晃勉強格擋,連連後退,腳下不穩,險些摔倒。他心中大駭,知道自己不是對手,想要呼喊左右相助,卻發現自己帶來的隊伍倉促集結,休整不善,本就落了下風,已被沈承嗣的三百精兵衝散,各自為戰,根本無人能來援救。


  沈承嗣第三刀劈下,李晃再無力格擋,被一刀砍在肩頸處,鮮血噴涌而出。

  「啊——」

  李晃慘叫一聲,踉蹌倒地,佩刀脫手飛出。

  沈承嗣一腳踩住李晃的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白從暉器重的指揮使。

  「你……你們……」李晃口中湧出血沫,眼神逐漸渙散。

  沈承嗣面無表情,手起刀落,一刀斬下李晃的頭顱。

  他提起李晃的首級,高舉過頭,朝四周還在廝殺的士卒們厲聲喝道:「你們的指揮使已死!還不投降!」

  士卒們看到李晃的首級,頓時士氣崩潰,紛紛丟下兵器四散奔逃。

  沈承嗣將首級扔給身後的親兵,抬眼看著營寨深處越來越大的火光,又看向遠方,白從暉的中軍大帳。

  「接下來……」他抹去臉上的血跡,低聲自語,「就看白從暉如何應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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