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整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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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亂重編之後,七千士卒已在營中操練了數日。

  在沈承嗣的建議下,士卒們沒有練習搏殺撕斗,而是從最基本的隊列行進開始練起。

  他知道,眼下最缺的不是刀槍鎧甲,也不是糧草錢糧,而是紀律,一支部隊如果沒有紀律性,縱使人多勢眾,也不過是群烏合之眾。

  鼓聲響起各打各的,鑼聲響起四散奔逃,這樣的軍隊在真正的百戰精銳面前只能一擊即潰。

  此刻校場上,除去那些警戒守衛的,約莫五千人的隊伍依次排開,每火十人,五火一隊,橫平豎直。

  號令官舉旗揮動,士卒們齊喝一聲,數十桿長槍同時刺出,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整齊的弧線。

  後排刀盾手應聲擊盾,鐵皮裹面的木盾被刀背敲得轟然作響,節奏密集如雨打芭蕉。

  他們的甲冑新舊不一,刀槍長短不齊,整支隊伍還未經過實戰磨合,個別士卒的槍法仍顯生澀,但陣列的輪廓已經漸漸有了模樣。

  張光翰站在隊列前,喊著口令,士卒依次而動。王存審來回巡視,偶爾停下來糾正某個新兵的站姿架勢。沈承嗣不緊不慢地踱過隊列,暗中點頭,只要長久訓練下去,一支步兵隊伍就要成型。

  在他的設想中,晉陽至少要有兩隻常備部隊,一支步軍,一支騎軍。憑藉這兩支力量,不僅足以自保,還能伺機北上,收復失地。

  北漢的地盤目前是不敢奢望的,可是歸屬於太原府的那幾個縣城,壽陽、陽曲、盂縣,無論如何都要收回來。

  王張二人見他巡視,便跟了上來,王存審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困惑。

  「大人,末將有一事不明,這幾日您讓我們反覆操練陣列、口令步伐,士卒們私下都叫苦,將時間全耗在這上頭,不如改為教授槍法或刀術,還能多幾手殺敵的本事,這些東西雖要緊,但終究是基礎功夫,花這麼多時日值得嗎?」

  「基礎功夫?」沈承嗣停下腳步,提高聲音,讓前排的幾個隊正、火長也能聽見,「那我問你們——秦國憑什麼覆滅山東六國?漢朝細柳營憑什麼成為當時的第一精兵?東晉北府兵又憑什麼能以八萬破百萬?」

  兩人皆是一怔,他們都是武將出身,肚子裡沒多少墨水,張光翰還要好些,上過兩年私塾,至於王存審不認識幾個字,聽到什麼細柳營、北府兵,只覺得名字好聽,其餘的一概不知了,最終還是張光翰簡單回應,「秦國靠的應該是爵位制度,細柳營乃是周亞夫治軍有方,至於北府兵……還請將軍解惑。」

  見到兩人懵逼的表情,沈承嗣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言太過空泛——如今是亂世,大周立國沒幾年,百姓們連飯都吃不飽,更沒閒情逸緻讀書識字。

  他索性放下架子,把話掰開了講:「秦國自商鞅變法,什伍連坐,聞鼓不進者全伍皆斬,聞金不退者全伍皆斬,做了逃兵舉族編入刑徒,軍功授爵不分貴賤。這樣的部隊,兵刃未必比六國鋒利,但是每個秦卒都知道,向前是爵位,向後是刑徒,秦始皇能滅六國,靠的不是長矛,而是紀律,是制度。」

  兩人聽得入神,他便繼續往下說細柳營、北府兵了。

  「你們多少知道些,當時周亞夫屯兵細柳,漢文帝親赴勞軍,守門都尉說『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後來七國之亂,細柳營舊部正是靠著令行禁止的鐵律,以寡擊眾,三月平定叛亂。」

  「至於北府兵,謝玄在廣陵招募驍勇練北府時,頭一件事就是定軍紀,違令者無論親疏皆行軍法。淝水之戰,苻堅百萬之眾南征,投鞭斷流,結果北府兵八萬人列陣淝水東岸,陣列始終不亂,陣中一聲『秦軍敗了』,百萬大軍便一潰千里,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我大周士卒不乏勇武,高平之戰前鋒先登斬旗的猛士歷歷可數,為什麼侍衛親軍一觸即潰?樊愛能、何徽自然要負主要責任,可在我看來,紀律不嚴也是取敗之道。」

  「所以咱們要先練紀律!」

  隊列這種東西,沈承嗣本是不屑的,可實際接觸後才發覺,它看著枯燥,卻是千百年來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教訓。

  一個人的武藝再高,上了戰場也擋不住數人同時刺來的長槍。陣列之意義,從來不是讓每個人變成高手,而是讓一群普通人變成一個整體。

  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面前有多少敵人,而是你身邊的同伴還在不在。

  這種信任,不是靠幾句慷慨激昂的話能建起來的,只有日復一日地站在同一片沙地上,聽著同一聲鼓點,做同一個動作,讓身體先於腦子記住身邊袍澤的存在,才能在殺聲震天、肝膽俱裂的時候,依然站在一起。


  反過來說,一支軍隊的崩潰,從來不是從死傷過半開始的,而是從第一個人轉身逃跑開始的。一個人跑,帶亂一伍;一伍亂,衝散一隊;一隊散,全軍皆潰。

  敗退中最慘烈的傷亡,往往不是敵人造成的,而是自己人互相踐踏。

  這就是為什麼「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退者斬」這條鐵律,會出現在從秦軍到北府兵、從細柳營到大周禁軍的每一部軍法中。

  斬的不是那一個人的命,是堵住那個可能引發雪崩的第一個缺口。

  王存審問這些基礎功夫值不值得。答案是,現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買將來戰場上的一條命。現在站隊列站得越久,將來面對敵騎衝鋒時腿肚子抖的概率也就越小。

  王、張二人對望一眼,他們都是百戰之將,瞬間理解了隊列操練的意義所在,心中也對沈承嗣越來越佩服了。

  在視察步軍操練後,沈承嗣又來到一片谷地之中。

  三百騎兵在這片開闊地上由李歸霸整訓。

  三百人分作三隊,每隊百人,按什伍編次,初具規模。

  號令官一旗揮下,前排騎兵同時夾緊馬腹,馬蹄踏起一陣塵土,刀鞘在鞍側碰撞出密集聲響。

  三百輕騎來回馳騁,隊形變換間雖仍有些磕碰,但比起剛整訓時,一盤散沙的模樣,已有了質的飛躍。

  按照後周時期的騎兵訓練規範,分緩行、疾馳、急停、迴旋四步。

  今日李歸霸正帶著他們練急停,疾馳中的騎兵須在令旗揮下的三次呼吸之內收住馬勢,重新列成橫排。

  戰馬在急停中昂首嘶鳴,騎手們緊緊扣住韁繩,有的被顛得前俯後仰,所幸這幾日練下來,被甩下馬背的人已比前些天少了許多。

  這些騎兵的裝備頗為寒酸,三百人中只有半數披著完整札甲,上面有些刀痕來沒來得及修補,其餘人大多只穿一件皮甲。

  兵器倒是統一,人手一柄後周制式橫刀,刀身窄長,開口銳利,適合騎兵馳騁作戰。

  這是一支典型的輕騎兵。

  三百人里沒有一人披重鎧,到不是不想披,而是根本沒有。

  一副重鎧所用鐵料至少數十斤,打造工期以月計,朝廷連殿前司的重騎鎧甲還未完全配齊,哪裡輪得到太原邊鎮。

  輕騎便只能打輕騎的仗了,沈承嗣對這支輕騎兵的定位很清楚:不正面硬撼沖陣,而在側翼襲擾、斷敵糧道、追擊潰兵、截殺斥候。

  用好了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沈承嗣已經為這支輕騎想好了名字——逐風都。

  「孫子兵法有雲『其疾如風』,騎兵之要,唯快不破。逐風者,不是追著風跑,而是風到何處,馬蹄便到何處,風聲所至,兵鋒所指。」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從南面疾馳而來,馬上的是一名殿前司騎兵,帶來了陛下傳令,沈承嗣接過旨意掃了一眼,翻身上馬朝城內飛馳——郭榮終於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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