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急需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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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目敲定,李重進端起茶碗,正要喝水,不料沈承嗣又張嘴討要,「李帥,再來三百匹戰馬如何?」

  話音未落,只聽噗的一聲,茶水噴了半個桌案,水珠濺在紅漆木匣上,順著匣蓋下淌。

  高全義眼疾手快,將下面的禮單抽出,免得被水弄濕。

  「你還想要馬?」李重進把碗重重摔下,也顧不得擦拭嘴角茶水,黑臉上滿是驚愕與憤怒。

  看這架勢,他馬上就要說,「你看我像不像馬?滾蛋!」

  也不怪李重進失態,在燕雲割讓給契丹後,中原便失去了塞外的天然馬場。朝廷不是不想養馬,奈何中原地區沒有好草場,馬政隨之廢弛,民間養馬多限於河東、河北等地的丘陵地帶,所產的馬匹體型矮小,短於作戰。

  如今軍中為數不多的戰馬,一部分是從契丹降卒手中繳獲的,一部分是用絹帛和銅錢從邊境馬市上換來的,每一匹都來之不易。

  侍衛親軍此番北征,戰馬損耗不少,李重進手裡的馬匹數目他自己都數得過來,這個沈承嗣,剛要走三千人,轉頭又盯上了他的戰馬。

  「五十!」他咬牙切齒地說。

  「兩百!」沈承嗣面色不改。

  「一百匹,就一百匹,多一匹都沒有,你要是再敢討價還價,那三千人也沒了!」

  沈承嗣就坡下驢,當即拱手,乾脆利落,「多謝李帥。」

  李重進面色悽苦,靠在虎皮太師椅上,端起茶碗想喝,才發現碗裡已經空了,如果可能他這輩子都不想見到沈承嗣了。

  沈承嗣卻暗中發笑,有了這三千生力軍,晉陽城防可保無虞,而且以這些士卒為骨架,以老帶新,憑藉太原人口,半年之內,他就能發展出一支不小的隊伍。

  「總算沒白來一趟!」

  在亂世,有兵就有權力,有兵就有地盤,他這個晉陽防禦使總算有了支還算看得過去的人馬,日後攻取北漢,甚至是收復燕雲都不在話下。

  兩日後三千人馬交割完畢,沈承嗣前往城外校場視察,李歸霸也隨他前來。

  這些時日李歸霸忙得腳不沾地,晉陽馬步軍都指揮使聽起來威名赫赫,實則接手的是一副爛攤子,爛到不能再爛了。

  最大的問題是兵力不足,別看現在城內兵強馬壯,糧草軍械不缺,那都是借了陛下的光,等郭榮走後,大軍班師還朝,這些軍馬多半要隨駕回京,不會留守河東。

  李歸霸掰手指算過,到時候手底下能用的兵滿打滿算兩千出頭,兩千人守一座晉陽城,糊弄鬼呢?

  他要是契丹人,上一秒大軍班師,下一秒就打過來!

  幸虧防禦使有本事,硬是從李重進嘴裡摳出來三千人馬,不然他此刻怕是連覺都睡不踏實。

  兵不夠就募兵。

  自北邊打起仗來,河東百姓為避兵禍,拖家帶口湧入晉陽,城裡城外的難民棚一頂挨著一頂,足足綿延數里。這些人里不乏精壯漢子,家中田畝被契丹騎兵踏毀,回去也無生計,不如當兵吃糧,討個活路。

  沈承嗣命人在難民營前支起招兵旗,又派遣書吏分赴太原府下轄各縣鄉里張貼募兵告示,半月之內便募集了兩千新兵,悉數交由都監王存審統領整訓。

  這麼一算,原有的兩千,要來的三千,加上新募的兩千,攏共七千人馬,數目上總算能看得過去了。

  李歸霸也能喘一口氣了,可是沈承嗣卻不這麼想。

  在去校場途中,他絲毫未覺輕鬆,七千人馬,聽著唬人,實則是一盤勉強湊在一起的散沙,稍用力就捏碎了。

  問題主要有三個,每件都壓在他心頭。

  頭一樁,從李重進手裡要來的人,能否真正聽令。

  五代亂世,武夫當國,驕兵悍將還少嗎?

  遠的不說,就說當年魏博牙兵,父子相襲,姻黨膠固,一言不合便譁變殺帥,從史憲誠到羅紹威,換了多少任節度使啦?換湯不換藥啦?

  沈承嗣太清楚,五代十國的武人,認的不是朝廷,不是官印,認的是刀子,誰的刀子快,誰能帶他們打勝仗、搶錢糧、掙前程,他們就服誰。

  李重進當了這些年的侍衛親軍統帥,積威深重,這些人裡頭,有多少是他的舊部心腹,有多少是隨他刀頭舔血殺出來的生死交情?雖然現在的主帥變成了沈承嗣,可是這些人骨子裡卻未必認他。


  今日去校場,便是要立威,不給這些驕兵悍將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如今頂頭上司姓沈不姓李,往後這兵就沒法帶。

  第二樁,是那兩千新兵。

  募兵容易練兵難,這兩千新兵,說到底是放下鋤頭拿起刀槍的莊稼漢,身子骨結實不假,也有一股子想掙軍功換口糧的生猛勁兒,可打仗不是打獵,戰場上不認個人勇力,認的是旗鼓號令、陣列進退。

  當初唐朝名將李靖在《衛公兵法》里說得明白,練兵之道,先結伍法,五人一伍,十人一火,令其自相統屬,互相識認,戰陣之上才能生死相托。然後教旗鼓,聞鼓則進,聞金則退,令行禁止,毫釐不爽。再教陣勢,方圓曲直銳,因地因敵而變,步騎協同,首尾相應。這些功夫,沒三五個月根本下不來。

  他已經把操練新兵的事交給了王存審。

  王存審這人,性子沉穩,做事細密,在練兵上是一把好手,交給他,沈承嗣放心。至於李歸霸——他看了一眼騎馬走在身側的這位老部下——打仗是一把好手,衝鋒陷陣、斬將奪旗,勇悍之氣三軍莫及,可訓練軍隊這件事,他並不擅長。

  這人脾氣火爆,耐不住性子,讓他去教新兵分辨鼓點號令,用不了三天就得把軍棍打折好幾根,所以只能為將,不可為帥,將才與帥才之間隔著的那道坎,恐怕他這輩子也跨越不了。

  第三樁是這七千人馬從未經過配合,一旦接敵,戰力幾何,他心裡實在沒底。

  自古以來,打仗不是人越多越好。苻堅率百萬之眾南征,投鞭斷流,何等不可一世,結果淝水一役,風聲鶴唳,大軍一潰千里,說到底,人數再多未經整訓,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眼下的七千人,老卒與新兵不熟,新軍與舊部互不相識,各營之間從未協同操演,真到了戰場上,鼓聲一響,只怕是各打各的,混亂不堪。

  他想做的,是在這批人馬之間建立起勾連默契,最好把李重進的舊部和新來的士卒打散,與本部軍馬混編,以老帶新,讓彼此在操練中從陌生變成熟悉,從懷疑變成依賴,這需要時間,更需要手段。

  想到這裡,沈承嗣微微仰頭,呼出一口濁氣,河東的事態總是如此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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