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姓沈的口齒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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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堂內恢復平靜,郭榮不動聲色地問,「說了這麼多無用話,高右相遠道而來,耶律撻烈想如何議法?」

  那些冠冕堂皇的無用廢話騙騙自己就得了,大家都是明白人,還是直入主題吧!

  高模翰也不再囉嗦,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文書,雙手呈上。

  一名內侍接過,轉呈於案。

  郭榮展開看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從平靜漸漸轉為陰沉,最後將那文書啪地一聲合上,擲在案頭。

  堂內眾人只覺得一聲悶響炸在心頭,無人敢出聲,只有符彥卿走上前去,看到上面內容。

  「說!」郭榮的聲音寒冷,像是汾水結了冰。

  「我家大王的要求有三。」

  「第一,貴國與北漢以今日實控為界,嵐、憲、石、代、忻五州歸北漢,晉陽屬貴國。」

  「第二,大周十年之內不得向北漢用兵。」

  「第三,大周每年向大遼輸絹十萬匹、錢十萬貫,以表誠意。」

  或許是覺得十萬匹絹、十萬貫錢的貢賦太多,他又加一句,「南院大王說,若陛下應允,大遼願約束北漢,永不南犯。」

  在憲州,耶律撻烈草定和約時,劉承鈞也在一旁,按照他的主意,晉陽是要還給北漢的。

  耶律撻烈翻著白眼,看來北漢新上來的這位陛下腦子不太好用,晉陽是周軍辛辛苦苦啃下來的,怎會還你?

  於是在雙方商議下,最終又增加了每年十萬絹、十萬錢的貢賦,其中絹帛歸契丹,銀錢歸北漢,算是彌補晉陽之失。

  劉承鈞也知道讓郭榮吐出已經到嘴的肥肉有些困難,百般無奈之下,只能同意了。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向訓霍然變色,手掌啪地一聲拍在甲冑上,昂然說道:「放他娘的屁!當此戰局,十年不攻?真是痴人說夢!」

  白重贊、李筠也站了出來,同樣怒斥契丹人分明是趁火打劫。

  張永德和李重進雖未開口,但臉色已沉得能滴出水來。

  只有符彥卿不動聲色,沒有去看高模翰,而是望向郭榮。

  最終拿主意的還是陛下。

  沈承嗣倒是面色平靜,雙方都能接受第一條,至於第二條嘛!卻是毫無約束力的廢話,當此亂世,各國伐交頻頻,利益為上,怎會因為一紙文書作罷?陛下惱怒的不過是那最後一條了。

  郭榮的手按在那封羊皮文書上,指節慢慢收緊,語氣中的憤怒難以壓制。

  「高模翰,你是來議和,還是來下戰書?」

  沈承嗣非常理解郭榮的憤怒,十萬匹絹,十萬貫錢,契丹人真是獅子大開口。

  要知道,後世屈辱的澶淵之盟,才不過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

  如今雙方戰事膠著,都不敢輕易言勝,或許天平微微向契丹傾斜,但契丹也沒有必勝把握。

  耶律撻烈開口就是十萬錢帛,到像是百年後那場歲幣協定的預演。

  可惜,郭榮可不是宋真宗。

  「陛下息怒,外臣只是轉達南院大王之意,並非有意冒犯,兩國交戰,強者為勝,此乃自古以來不易之理。」

  話音未落,沈承嗣終於從末位站了出來。

  按官職,他在這滿堂節度使面前只能坐在末位。

  論資歷,他不過是個新晉防禦使,在這種兩國外交的場合本不該有他開口的份。

  但高模翰那句「強者為勝」落進他耳朵里,後世那些史書上寫滿的東西便像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轉了起來。

  澶淵之盟、紹興和議……哪一次不是中原王朝打贏了仗卻簽下了屈辱的條約?

  所以在魏仁浦到來前,沈承嗣便要出頭說上幾句話了!

  見沈承嗣站了出來,眾人皺起眉頭,不知他要說出甚話來。

  符彥卿對他的身世有簡單了解,知道他雖然上過幾年私塾,認得字,卻沒讀過什麼書。

  這種兩國交鋒的場面,要是有一句話說得不對,便在契丹面前墮了威風,難免讓陛下難看,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防禦使稍安勿躁!」

  意思就是你小子給我安分點,咱倆現在是一家人了,別惹麻煩。


  沈承嗣又何嘗不知,拱手言道:「請符帥放心」,便轉過身去,面向高模翰。

  「高右相方才說,戰事延續於大周有四弊,那沈某便告訴右相,這四弊究竟是弊在何處——弊在契丹無力再戰,故而想借議和之名,行喘息之實。」

  高模翰眉頭微皺,正要開口,沈承嗣抬手阻住了他的話頭。

  「高右相不妨先聽沈某把話說完,你說大周連年用兵、府庫空虛,這話高右相說對了一半。」

  「我大周府庫確實不算充盈,但你大遼的府庫就錢糧滿溢嗎?耶律撻烈此番南下,錢糧也是不足吧?若真有底氣,為何不在高平之戰後趁我軍疲敝之際南下決戰,非要等到劉崇死後再來議和?」

  聽了這話,郭榮微微點頭,這沈承嗣到是個口齒伶俐的,莫不是近些時日與道濟混得久了,耳濡目染,竟也學會了文官鬥嘴的那一套說辭?

  其餘將領也被吸引,傾耳靜聽。

  「高右相方才說,兩國交戰,強者為勝。」

  沈承嗣的聲音陡然拔高,「此言差矣!敢問右相,契丹果為強者乎?忻口之勝是伏擊史彥超孤軍所得,非堂堂之陣所克。耶律遜寧勇則勇矣,然石州攻城,是劉繼業率北漢殘部先登死戰,契丹鐵騎遠遠壓陣,用降卒攻城,以偏師掠地,勝則歸功於己,敗則委過於人——此強者之所為乎?」

  「你——」高模翰終於忍不住,踏上一步。

  「高右相請聽我說完。」

  「再問右相。」

  沈承嗣放緩了語調,語聲卻愈發鋒利,「今日大遼欲與大周議和,開口便要十萬錢帛,夠我大周養多少精兵?我大周將這十萬錢帛用於北疆,數年之後你契丹鐵騎南下打草谷,只怕是有來無回。」

  他朝郭榮抱拳一禮,「陛下,昔漢武帝以全國之力養北軍三十萬,衛青、霍去病出塞三千里,單于夜遁逃,漠南無王庭。以歲幣資敵,是剜肉補瘡;以歲幣自強,才是固本強國之道。」

  「臣以為,今日之議和,若割地納貢,便是燕雲十六州之覆轍,便是石敬瑭之故技。先帝以破氈舊褥收葬後漢末帝,以身作則誓絕奢靡之風。」

  「先帝能忍一時之辱,是為子孫後世立萬世之業,而非俯首稱臣,苟且偷生,今日大周,寧可血戰到底,也絕不重蹈燕雲之覆轍!」

  高模翰那張古銅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他張口欲言,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說辭——關於大遼鐵騎不可戰勝的神話,關於北漢皇室復仇的意志,關於兩國交兵強弱分明的現實——在這個年輕人面前突然顯得蒼白無力。

  沈承嗣沒有看他,只是朝郭榮深深一揖:「臣一時激憤,口不擇言,請陛下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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