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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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存審守新城,李歸霸守大明城,倉城便交給高司馬了。」

  沈承嗣又和眾人商議了具體的兵力部署,撤入內城從當晚便開始了。傷兵被擔架抬著,民夫轉運糧草物資,百姓們扶老攜幼,穿過外城的大街小巷,朝內城涌去。

  自然也有不想走的,留下的人顯然更信任劉崇,認為劉崇遲早破城,到時候他們可不想和周軍一起做亡命鬼。

  沈承嗣站在大明城的城樓上,看著最後一隊士卒撤入內城,城門緩緩合攏,門閂被插上,而後他又招來了兩百精銳。

  這兩百人是侍衛馬軍的絕對精兵,沈承嗣沒有將他們編入守城隊伍,而是作為預備隊,留有大用。兩百人聚集後,他把城內繳獲的戰馬都分配出去,一共兩百餘匹,都是河東馬,還有少許契丹馬的混種,個子高大,易於衝鋒。

  周軍撤退時,北漢軍正在湧入。

  劉崇是在傍晚前接到的軍報,當時他正在氣頭上,因為白從暉收兵,西城沒能拿下。

  「白從暉呢?」

  「白將軍正在撤回中軍!」

  他實在理解不了,白從暉也算一員能征善戰的將領了,眼看著攻上城牆,卻又下令撤退,一個吐谷渾老將,竟然拿不下一個偏門?

  「傳白從暉來見朕!」

  白從暉到後,並未辯解,只說;「末將無能!」

  在晉陽被占領後,這位老將已經對劉崇失去了信心,對北漢失去了信心,所以他不想為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陪葬,但是要讓他直接投降,也是萬萬不行的,至少他還有一名武將的尊嚴。

  劉崇沒有看他,而是捕捉到城牆上周軍大纛正在移動,移向東面,應該是大明城的方向。

  「陛下,周軍撤入內城了!」劉繼業恰好趕來。

  果然,城牆上周軍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地撤下,守軍的身影從城垛後消失。看來沈承嗣這個黃口小兒終究是撐不住了,打了一整日,預備隊都用盡了,不退入內城還能如何?

  劉崇大喜:「傳令!全軍入城!」

  北漢軍湧入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城門洞開,長街空蕩,劉繼業的殘部率先攻入城中,沿著東門大街朝內城方向推進。

  劉繼業騎在馬上,山文甲的護心鏡被砍出一道凹痕,甲片上還沾著乾涸的血。

  大明城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城頭周字大纛猶在。

  白從暉的部隊也入了城,劉崇的中軍反而是最後到的,此時城外便只剩下劉承鈞的一千後備兵了。

  因為天色太黑,劉崇沒有下令進攻,但是有些事情不需下令,自己就會發生。

  簡單來說,這群軍中丘八的老毛病又犯了。劫掠是從南門大街開始的,劉繼業、白從暉還算治下有方,但是劉崇本部人馬就魚龍混雜了。

  起初只是幾個人,後來擴大到了幾十人,再後來便收不住了,劉崇部下不全是晉陽本地人,這座城池不是他們的家,這裡的百姓也不是他們的鄉親。

  打了一整日,死傷無數,活著的人只想在破城後狠狠地撈一把,至於撈的是周軍的軍資還是百姓的家財,對他們來說,沒有分別。

  南門方向,一支攻城時折損過半的百人隊砸開了一家酒肆。沈承嗣還在他家歇過腳呢!只是掌柜的不相信初來乍到的周軍,還是更信任劉崇這位皇帝。

  北漢士卒們喝了存酒,然後開始砸搶,酒肆掌柜擋在門口不讓,被一刀背砸在額角上,血流滿面。他的女兒想從後門跑出去,卻被兩個兵追上,拖進了巷子深處,哭聲從巷子裡傳出來,又戛然而止。

  然後,本地士卒和外地士卒便打起來了,原因也很簡單,本地人怎麼能允許外地人劫掠自己的鄉親呢?

  消息傳到劉繼業那裡,他正在約束手下部隊。他率兵趕到時,兩股人馬對峙著,中間已經有人挨打倒地。

  「參與劫掠的,打二十軍棍;動手打架的,也打二十軍棍!」

  軍棍落在脊背上,挨打的人哭爹喊娘,看他們打完,劉繼業沒有多說,翻身上馬走了,他知道這也不是個辦法,但是他能做的也就這麼多。

  卻說,劉崇也知道了這件事,他剛進入城內不久。士兵劫掠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奈何晉陽是自己的都城,此地百姓遭了難,劉崇面子上倒是掛不住了。

  親兵稟報時,他沉默良久,若是從重處罰,跌落谷底的士氣便再也不能重整了,明日誰還肯替他攻城賣命?他手中只剩下這點本錢了,也不能為了幾戶百姓,把最後的部下打散吧?


  最終只得輕飄飄地傳了一句話,「約束部伍,不許再犯。」沒有徹查,不敢重罰,那些劫掠的士卒見了,便將明搶改成了暗奪。

  這一夜那些留在外城、信得過劉崇的晉陽百姓,躲在被砸爛的門板後面,聽著士兵的腳步聲、鄰家的哭喊和賊兵分贓的大笑,人心終於是不在了。

  劉崇卻是不管這些,翌日天未大亮,便下令攻城了。

  步卒已在晉陽城內鋪開,除了劉承鈞的一千人仍在城外,防備著可能出現的周軍援兵。

  劉繼業率人攻大明城,白從暉率人攻倉城,新城也有心腹將領去打,四面圍定,不留缺口。

  劉崇盤算得很清楚,周軍退入內城,城牆雖厚,但長不過數里,四面同時猛攻,沈承嗣就算有天大本事,也不頂用,任何一面突破,內城便是破了。

  唯一的變數就是時間,但願郭榮的援軍能來得晚些,但願上天還眷顧大漢!從近幾日連綿不斷的雨水來看,上天還是站在自己一方的。

  四方城牆下,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又被接連推倒。攀城士卒從梯上墜落,尚未落地,後面的人已踩著他的肩膀往上爬。

  城上的滾木用盡,守軍便用石頭,一塊一塊往下砸。箭矢射光,民夫們從傷兵身上拔出血淋淋的箭杆,再遞過去。

  沈承嗣站在大明城城樓的最高處,手按住刀柄。

  在城根下,那兩百騎兵騎著馬,站在街上,馬已經餵飽,鞍也已備好,馬蹄鐵都是新換的。

  傳令兵三次跑上城樓,說城牆將破,箭矢已盡,但是沈承嗣都沒有動用這隻最後的預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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