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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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承嗣扶住錢小五屍體,將他靠在城垛上。在旁人看來,錢小五不過是勞累過度,靠在城牆上睡著了。

  沈承嗣沒有多看那張年輕的臉。或許他是個並不想上戰場的可憐人,但這是你死我亡、決定天下局勢的戰爭,稍有疏忽就可能釀成大禍。如果不把他解決,陣亡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袍澤兄弟了。

  慈不掌兵,義不養財,善不為官,情不立事,仁不從政。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城道上,五十名親兵如鬼魅般散開,悄無聲息地清理沿途崗哨。

  他們的身體素質本就強橫,近些時日糧食供養充足,再加上反覆操練,戰力不俗。守備鬆散的北漢守軍在他們眼中如同待宰羔羊,不值一提。

  雖然偶爾有人驚醒,但是大多數還沒來得及反應,已被刀鋒划過咽喉,倒在血泊中。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城道中段的五六處哨位已被眾人清理乾淨。

  守軍戰力之低出乎沈承嗣意料。

  他本以為深夜偷襲,己方雖占天時,能打個出其不意,可畢竟束手束腳,需小心謹慎,一旦被發現便大事不妙,沒想到城防鬆懈到此等地步,十幾人被暗殺,竟無一人有效反抗。

  其實這也難怪,一來連月圍城,晉陽守軍早已精疲力竭。趙匡胤指揮周軍攻城晝夜不停。北漢軍不僅要輪番上城防守,還要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夜襲、火攻、地道。長此以往,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二來這些守軍並非都是職業軍人。沈承嗣掃了一眼,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卒,有滿臉稚氣的少年,還有幾個明顯是莊稼漢出身的青壯,手上的老繭是握鋤頭磨出來的,應該都是劉崇父子臨時強征的百姓。

  北漢國土狹小,共計三萬餘戶,人口不到三十萬,民力有限。劉崇連年征戰,養著龐大軍隊,同時向契丹進貢,賦稅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到了守城關頭,連十四五歲的少年、五六十歲的老翁都被拉上城牆充數。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周軍已經撤了,劉崇已經率兵出城了,契丹援軍已經在路上了。在他們看來,晉陽已經安全。除了劉繼業,沒有人告訴他們,周軍可能會殺個回馬槍,連太子劉承鈞都下令歇息,他們還有什麼好防備的?所以當沈承嗣部出現在城頭時,他們毫無應對,大都向錢小五般做著回鄉與家人團聚的美夢。

  沈承嗣麾下親兵則與北漢守軍對比鮮明。

  兩個月前,這些人還是高平之戰中的逃兵,被人唾棄,被人指著鼻子罵「軟蛋」。如今他們卻能夜襲晉陽、奪城破關。

  這種轉變從何而來?

  其一,他們無路可退。高平之戰臨陣脫逃按律當斬。雖然被郭榮赦免,但畢竟背上了逃兵的壞名聲。軍令森嚴,如果再逃,必死無疑。若是堂堂正正地戰死,好歹還能落個忠義的名聲。想來一向以體恤士卒的郭榮應該也不會吝嗇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也有錢拿。

  其二,沈承嗣給了他們尊嚴和希望。在潞州整訓的那段日子,沈承嗣沒有把他們當逃兵看待。每日操練,賞罰分明。誰訓練刻苦,誰武藝出眾,誰在戰場上奮勇殺敵,他都記在心裡,該賞的賞,該提拔的提拔。

  王存審從一個普通士卒,被提拔為指揮使,統領第二都就是最好的例子。李歸霸本就是悍卒,如今更是沈承嗣的左膀右臂。士卒們看在眼裡,心中有了盼頭——原來只要肯賣命,也能出人頭地。

  其三,是嚴苛的軍紀和科學的訓練。沈承嗣頒布七條鐵律,條條見血毫不含糊。臨陣退縮者斬,一人退縮株連全隊——這是大秦帝國的連坐法,雖然殘酷但卻有效。每日操練風雨無阻,隊列、搏殺、攀城、夜戰,反覆演練直到純熟。

  特別是夜戰訓練。沈承嗣知道他兵力不足,想要依靠這點軍力出其不意攻克晉陽堅城,只能深夜突襲,不給守軍任何的反應機會。

  這段時間,他每隔兩三天就會組織一次夜間緊急集合,摸黑行軍、摸黑列陣、摸黑攻防。

  士卒們一開始叫苦連天,後來漸漸習慣了,再後來反而覺得夜戰比白天更自在、更逍遙。今夜晉陽城頭的表現,就是他們反覆苦練的回報。

  其四,也是最關鍵的——沈承嗣身先士卒,不畏死亡。這個時代的軍隊,將領躲在後面、士卒衝鋒在前是最平常不過之事。樊愛能、何徽都是如此,符彥卿、向訓也是這樣,所以高平之戰一觸即潰。主將逃離,士卒又為何拼命呢?

  好不容易有了個勇猛過人的史彥超,還因為輕敵冒進命隕沙場。或許在如今的朝廷中,能夠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將領只有兩人了——趙匡胤、沈承嗣。


  圍攻晉陽時趙匡胤親率麾下,數次先登奪城,雖然以失敗告終,但他的勇猛英名已在軍中流傳開來。殿前司的士卒都以能夠在趙匡胤手下作戰為榮。郭榮對他也更為賞識,日後必有重用。

  再看沈承嗣,今夜他第一個攀城,第一個殺敵,身先士卒,刀刀見血。

  士卒們看在眼裡,心中服氣——都虞候都衝鋒在最前面,咱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這種「跟我上」的精神,遠比「給我上」更能激發士氣。

  一百多年前李愬雪夜入蔡州,也是親自披甲執銳,沖在最前面。將士們見主帥如此,無不奮勇爭先,最終一舉成功。

  在解決城牆上的守軍後,沈承嗣帶著隊伍摸到樓梯口,他們只有一個目標——打開城門放大部隊進城。

  沈承嗣正要下去,隊伍中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只聽「嘩啦」一聲,原來是一個親兵腳下打滑,踩到了一片瓦礫。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樓梯轉角處,一個北漢守軍猛地睜眼,聽到聲響本能抬頭,正好看到一群黑衣人在樓梯口集結。

  他正要喊叫,沈承嗣手中的刀已飛出直取那人咽喉。

  刀鋒入肉的聲音很輕,那守軍的喊叫便被堵在喉嚨里,便仰面倒下,鮮血噴涌而出。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

  沈承嗣沒看那具屍體,手已經伸向腰間的備用短刃。

  他目光掃過樓梯上下,確認沒有驚動其他人,這才回頭看了眼那個不小心踩到瓦礫的親兵。

  這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此刻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沈承嗣沒說話,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帶領眾人沿著樓梯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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