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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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晉陽城頭燈火稀疏。

  連月鏖戰,守軍早已疲憊不堪,眼見周軍解圍,都鬆了口氣放下戒備,靠在城垛打盹。

  白日裡劉崇親率八千兵馬出城追擊,帶走了城中最後一批能戰之兵。

  兩千老弱留守城池,多是周軍攻城時被打殘的建制拼湊而成,還臨時強征百姓充數,弓弩短缺,甲冑不全,士氣低落,真正能作戰的滿打滿算還不到八百。

  劉承鈞立於城樓,向南遠眺。

  父親領兵南下,不知能否追上周軍,若能斬獲一陣重振士氣,河東局勢尚可轉寰,若是不成……他這個太子估計也做到頭了。

  他搖搖頭不敢再想,又把心思放在晉陽城防上。

  「太子殿下,夜已深了,回府休息吧!」身旁內侍小心勸道。

  劉承鈞沒有答話,而是視察城牆上巡邏隊伍。

  城下傳來巡邏士卒的腳步聲,一隊人馬舉著火把沿城牆緩緩走過。火光照亮他們疲憊的面孔,有人邊走邊打哈欠,有人拄著長矛幾乎要睡著。

  多日圍城,守御晝夜不停,北漢將士早已精疲力竭。

  劉承鈞體恤士卒,心中不忍,便示意侍衛都虞候劉繼業上前。

  劉繼業正在城樓西側巡查,聞聲快步走來,抱拳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劉繼業原名楊重貴,麟州刺史楊弘信之子,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生得魁梧雄壯,面容剛毅,一雙虎目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劉崇愛其年少英武,說他有名將之風,特賜名劉繼業,擢為侍衛都虞候,協助太子掌管晉陽城防。

  「連月圍城,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如今周軍撤圍,將士疲敝,不如分兵守城,其餘回營休息,明日一早換防如何?」

  劉繼業聞言,眉頭微皺,這個太子仁慈寬厚,日後榮登大寶,必定是個賢君明主。可現在是什麼時候?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國滅。

  《孫子兵法》有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雖然周軍撤圍,但城防不可鬆懈。

  劉繼業望向城外,夜色如墨無星無月,遠處繫舟山輪廓隱沒於黑暗中。

  城下壕溝外,周軍退兵痕跡猶在——丟棄的兵灶、折斷的旗幟、殘破的兵刃,在黑暗中只能隱約看不清,一種說不清的不安爬上他心頭。

  「殿下,周軍雖撤,但不可不防。」劉繼業拱手道,「末將以為夜間守城兵力不宜削減。萬一……」

  「繼業多慮了。」劉承鈞擺擺手,語氣輕鬆,「契丹南下,郭榮撤軍,還能有什麼後手?況且父親已率精兵追擊,周軍自顧不暇,哪有兵力偷襲?你就是太謹慎了!」

  「將士們禦敵多日疲憊不堪,只休息一晚養精蓄銳,明日換防不遲。他們都是有功之士,就讓他們歇息片刻吧!」

  劉繼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勸。

  太子說得也有道理。周軍主力倉皇南撤,糧草不繼,士氣低落,確實不太可能分兵來偷襲晉陽。況且城中還有兩千守軍,雖多是老弱,但據城而守,若真有異動,撐到陛下回援應該不成問題。

  「既如此就依殿下所言。」

  「南城留守軍三百,西城、東城各留二百,北城留一百五,其餘將士回營休息,明早換防。為防變數,臣今夜親自領軍巡查城防。」

  劉承鈞點頭:「就這麼辦,繼業辛苦了。」

  劉繼業領命而去。

  城頭守軍聽說可以回營休息,頓時歡呼起來,拖著疲憊的腳步陸續走下城樓。

  不到半個時辰,晉陽四城的守軍便削減了一半有餘。沒輪上休息的也放鬆戒備,不像前幾日那樣繃緊神經。

  劉承鈞又在城頭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府。

  沒有人注意到,在晉陽城北的黑暗中,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城頭。

  晉陽北部的一座無名山谷中,沈承嗣伏在一處山脊上,透過稀疏的林木眺望晉陽城牆。

  夜色昏暗,什麼也看不清,但這樣正好,他看不見,那些守軍自然也看不見。

  李歸霸從山脊另一側摸過來:「都虞候,劉崇午後率兵出城,往南追擊陛下去了。城中只剩兩千老弱,由太子劉承鈞統領。」

  沈承嗣眼中精光一閃,如刀鋒出鞘。


  他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真乃天賜良機!」

  「暗渠呢?」沈承嗣再問。

  「從俘虜口中問清了地形。城內東北角城牆下有一處排水暗渠,寬僅可容一人,長約十餘丈,直通城內。我軍圍城時暗渠防守甚嚴,每日有甲士輪值,不得由此入城。」

  古代城池設有暗渠,設施精妙相當於如今的下水道,核心作用是疏導城內積雨與生活污水,通過地下隱蔽渠道將廢水排往城外,保持清潔。

  晉陽作為北方大城自然也有暗渠,郭榮也曾派人沿著暗渠殺入城內,可惜北漢守衛森嚴,暗渠中狹窄泥濘,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緊要所在,周軍終究無功而返,還折損不少人馬。

  沈承嗣沉吟片刻,「此一時彼一時,陛下撤軍後暗渠的防備不可能依舊森嚴。劉承鈞並不知兵,主力又被劉崇帶走,他們只會盯著南面,不會想到我們敢殺一個回馬槍。」

  他抬手在地上劃出三道線。

  「我軍兵分三路。李歸霸,你率一百精銳,從暗渠潛入。入城後直撲北門,殺散守衛後,打開城門接應主力。記住不許點火把,不許出聲,小心隱秘。」

  「末將明白。」

  「王存審,你率主力潛伏城外,見城門打開立刻殺入。不得遲疑,不得戀戰,直奔城中,活捉劉承鈞,如果不能活捉死的也行。」

  「遵命。」

  沈承嗣的目光最後轉向北城牆。黑暗中那座高大的城樓更顯厚重,難以攻克。

  「我帶五十人隱蔽攀城,趁守軍不備攻占北門。若是運氣不好被發現,也能吸引守軍注意,為暗渠入城的部隊拖延時間。」

  「都虞候!」李歸霸急道,「正面攀城兇險萬分,守軍雖少,但只需一隊弓弩手就能將攀城之士射殺殆盡。您乃一軍之主,豈可以身涉險?末將願代都虞候攀城!」

  王存審同樣如此,但他的武藝與李歸霸相差甚遠,所以知道先登之功落不到自己頭上。

  沈承嗣緩緩搖頭,目光沉靜,「歸霸之勇,我自放心,但暗渠之行更為兇險——百人潛入窄道,前不能進,後不能退,稍有驚動便是全軍覆沒。非你不能當此任。」

  「這是軍令。」

  見沈承嗣態度堅決,李歸霸死死咬牙,「末將……遵命!」

  沈承嗣抬頭望著天色,距離子時應該尚有半個時辰。

  夜風漸緊,吹得山谷中的樹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沈承嗣目光掃過兩人,「半個時辰後,同時行動。」

  王存審、李歸霸對視一眼齊聲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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