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綠瓶與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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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奴渾身濕透地從湖中爬上岸,水漬在青磚地上拖出長長痕跡。它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依著最後接收的指令,朝屋內邁步——動作因浸水而更顯僵硬遲緩。

  厲飛雨一眼瞥見墨大夫屍身旁跌落的引魂鍾。

  他俯身拾起這枚刻滿陰文的銅鐘,入手冰涼。略一回想墨大夫之前的搖鈴節奏,他手腕輕震。

  「叮……叮叮。」

  鐵奴身形驟止,呆立原地,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變回純粹的死物。

  厲飛雨將引魂鍾收起,這才轉身看向靠在牆邊的韓立。

  少年雙目緊閉,眉頭深鎖,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停滯,應是識海內的奪舍之戰顯然正到緊要關頭。

  厲飛雨靜立片刻,眼中金芒流轉,似能透過皮肉直視魂靈交鋒。

  他確實有手段介入。

  《阿難破戒刀》第一式「斷清淨」,專斬執念妄念,刀意所至,心魔退散。以他如今眼竅已開的修為,雖使不出刀法真意,但模擬一絲「破妄」刀韻直攻餘子童殘魂,助韓立一臂之力,並非難事。

  可他手指微動,終究沒有動作。

  阿難……

  在一世的世界裡,但凡與「阿難」二字沾邊的功法、因果,無不牽扯進那場波及彼岸天意們的博弈。

  厲飛雨好不容易從六道輪迴的棋盤中掙脫,這一世,他連本界那些看似「天大機緣」的東西都刻意保持距離,又怎會主動重修阿難刀法?

  那是他的底線,絕不會因為任何破壞。

  他看向韓立的目光複雜了一瞬。這些時日的相處,說沒有感情是假的,有對書中角色的先知印象,也有這一世少年相交的些許真心。但這分情感,尚不足以讓他打破原則。

  而且,作為結識於微末的少年好友來說,他自問做到這一步,已經不算辜負少年意氣了。

  「唉,你要真挺不過這一關……」

  厲飛雨輕聲自語,目光落在韓立懷中隱約透出靈光的所在。

  那便只能將小綠瓶交給韓小妹了。妹妹承接兄長因果,於情於理都說得通。至於那位可能存在的輪迴殿主……總不至於親自下場抹殺一個尚未踏上仙途的小女孩吧?那也是他妹妹啊!

  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打算。

  在厲飛雨看來,餘子童奪舍成功的概率本就不高。

  一個只剩殘魂的練氣七層修士,對上神魂受長春功滋養、又經歷過武道築基錘鍊心志的韓立。

  即便韓立分心修煉了《長生訣》,但一世法的築基蓄氣對有天賦的人來說本就耗時不多,韓立又是把丹藥當飯吃的主。真正的《長春功》修為,恐怕不止四層。

  五層,甚至六層,都有可能。

  「罷了。」

  厲飛雨不再多想,俯身開始搜索韓立周身。

  幾個瓶罐被取出,他逐一檢查,挑出其中無毒或藥性溫和的幾種,各取一粒,捏開韓立下頜,將藥丸餵入,再以真氣助其化開。

  做完這些,他將韓立扶正靠牆,然後從少年懷中摸出了那隻翠綠小瓶。

  瓶身溫潤,流光內蘊。

  厲飛雨撥開瓶塞,一股清靈生機溢散開來,連他體內的《萬道森羅》真氣都隱隱雀躍。不過這種力量不是小小開竅期能夠吞下的,他壓下真氣躁動。

  靜立不動,手持小瓶,目光落在韓立臉上,調整好了最佳狀態,就像一個等待導演喊「action」的專業演員。

  時間點滴流逝。

  約莫半炷香後,韓立眉頭緊皺,喉間發出含糊的呻吟,眼皮開始顫動。

  厲飛雨眼神微凝,立刻俯身湊近,作勢要將靈液餵入韓立口中——

  就在瓶口將觸未觸之際。

  韓立猛地睜眼!

  四目相對。

  韓立眼中先是茫然混沌,隨即聚焦,看清厲飛雨手中的小綠瓶,再看到那滴將落未落的靈液——

  「你——!」

  他亡魂大冒!

  不知哪來的力氣,韓立一把搶過小綠瓶,同時狠狠推開厲飛雨,連滾帶爬退到牆角,背抵牆壁,死死攥住瓶子,雙眼圓瞪,警惕如受驚困獸。


  厲飛雨被推得後退兩步,站穩身形,皺眉看著韓立:「你小子發什麼癲?就這麼對自己救命恩人?」

  「我……」韓立張了張嘴,腦中一片混亂。

  識海深處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被撕裂的劇痛,餘子童最後那聲不甘的尖嘯仿佛仍在耳畔迴響,墨大夫臨死前的慘笑與眼前厲飛雨平靜的面容交錯閃現……

  還有,小綠瓶。

  他最大的秘密,被發現了。

  「我……我剛才……」韓立聲音乾澀,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眼神中的戒備如冰層未化。

  厲飛雨指了指地上墨大夫的屍體,又指了指門外呆立不動的鐵奴:「墨居仁死了,屍傀已廢。你被那殘魂侵入識海,昏迷不醒。我怎麼叫你都沒反應,探你脈息又混亂不堪,在你身上找來找去,就這瓶子最特別,裡面還有藥液,想著或許能固魂醒神,這才想餵你一點試試。」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無可奈何:「怎麼,以為我要搶你寶貝?還是想害你?」

  韓立怔住了。

  他低頭看看緊攥在掌心的小綠瓶,翠綠瓶身在指縫間透出微光。又抬頭看向厲飛雨——對方神色坦然,眼中無貪無懼,只有一絲「你這小子真不識好歹」的淡淡無奈。

  是啊……

  若厲師兄真想搶,剛才自己昏迷不醒時早該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若厲師兄有歹意,又何必殺墨大夫、破陣法、救自己於奪舍之危?

  可這瓶子……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對未來的全部野望……

  「對不住,厲師兄。」韓立終於緩緩鬆開了緊攥的手指,聲音低啞,「我方才……識海混亂,一時糊塗。」

  厲飛雨擺擺手:「沒事。倒是你,現在感覺如何?那鬼東西呢?」

  「已經……消失了。」韓立低聲道,目光卻不自覺飄向門外那具魁梧僵直的身影。

  「厲師兄,你說那個是屍傀?」

  厲飛雨語氣頗為沉重道:「嗯,你不是托我找張鐵麼?現在找到了。」

  那是張鐵?

  不知是早有猜測,還是數年過去情感淡薄了。

  五年前一同入門的憨厚小子,如今只剩一具無知無覺的軀殼,被煉成屍傀,供人驅使。

  韓立有些驚恐的發現,他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結果。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悲痛,會為好友的悽慘下場仰天怒吼,立誓報仇。

  可他沒有……除了心頭一絲若有若無的鈍痛,像隔著很厚的棉被打了一拳。

  更多的,竟然是一種冰冷的漠然。

  張鐵死了,墨居仁死了,餘子童也魂飛魄散了。

  仇報了,困解了。

  然後呢?

  他就這樣靜靜看著張鐵的屍身,心中翻湧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種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平靜。

  什麼時候起,他已變得如此冷漠?是因為知道眼前的「鐵奴」早已不是張鐵本人?還是因為這四年的囚籠生涯,早已將他的心腸錘鍊得如鐵石般堅硬?

  這種陌生感讓韓立脊背發寒。他仿佛站在岸邊,看著另一個名叫「韓立」的人在世間行走,而那人的悲喜,已與自己隔了一層朦朧的霧。

  更讓他心情複雜的是厲飛雨。

  救命之恩是真的。若非厲師兄及時趕到,破陣殺敵,自己即便最終能反殺餘子童,也必是慘勝,甚至可能留下難以彌補的損傷。

  可秘密被窺破的恐慌也是真的。小綠瓶是他絕不能與人分享的底牌,如今卻暴露在最信任的人面前——這份信任,此刻竟成了最鋒利的刀,懸在心頭。

  感激、惶恐、愧疚、戒備……種種情緒在胸中衝撞,讓十四歲的少年一時無所適從,只下意識將小綠瓶又往懷裡塞了塞,指尖微顫。

  厲飛雨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不點破,只轉身走向墨大夫的屍身旁,俯身翻找。

  「厲師兄,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韓立語氣沉悶地問道,聲音在死寂的屋內顯得格外突兀。

  可厲飛雨沒有回應。

  他正背對著韓立,蹲在墨大夫的屍身旁,手指在那張枯瘦僵硬的臉上細細摸索,從額頭到下頜,從顴骨到耳廓,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鑑賞一件古器。


  韓立眉頭微皺,心中的不安如藤蔓般瘋長。

  「厲師兄?」他又喚了一聲,聲音里不自覺帶上一絲急促。

  依舊沒有回應。

  只有厲飛雨指尖划過皮膚時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無限放大,一下下敲在韓立心頭。

  不對……

  太不對了。

  厲師兄素來行事乾脆,怎會在此刻如此反常?他為何一直背對自己?為何對墨大夫的臉如此在意?

  難道……

  一個陰暗的念頭如毒蛇般從心底最深處鑽出:難道厲師兄是在裝神弄鬼,等自己放鬆警惕,便突然暴起殺人奪寶?

  這念頭出現的瞬間,韓立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衣衫。

  他怎麼能這麼想!

  那可是厲師兄!是贈他《長生訣》、授他《赤煉鎖金手》、今夜更救他於奪舍之危的至交好友、救命恩人!

  可越是壓制,那念頭越是瘋長——

  在意識中與餘子童的對話,讓他明白了小綠瓶的價值,墨大夫生前那般癲狂追逐仙道的樣子,更是……

  若厲師兄知道了瓶子的真正用途……韓立呼吸漸重,眼中血絲浮現。

  要不……先下手為強?

  這念頭如驚雷炸響,嚇得韓立魂飛魄散!

  他猛地後退一步,背抵牆壁,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驅散這可怕的妄念。

  可就在此時,體內異變驟生!

  一兩年前曾有過的那種胸中鬱結之感,毫無徵兆地再度襲來,且比上次猛烈十倍!一股無名燥熱自丹田騰起,瞬間燒遍四肢百骸,氣血如沸水般翻滾衝撞,連《長生訣》修煉出的那股溫潤真氣,此刻也變得躁動不安,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走火入魔」四個字如冰錐刺入腦海。

  韓立臉色煞白,強撐著站直身體,深呼吸,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墨大夫已死,此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無緣無故,怎會突然走火入魔?

  他強迫混亂的思緒運轉,目光在屋內急掃——必須找到誘因,從根源解決!

  可四周除了墨大夫的屍體、呆立的鐵奴、散落的雜物,並無異常。

  右手無意識地抬起,微微皺眉。

  小綠瓶?

  是,也不是……

  韓立突然之間,似有所悟。

  這不是走火入魔,是心魔!

  他盤腿而坐,抱元守一,開始運轉《長生訣》來壓制自身異狀。

  同時,也在快速調整心態,他知道自己思想出了問題,那絕不是他該有的念頭。生而為人,即便要修仙,也不該是那個樣子。

  修仙求的是長生久視,逍遙自在,而不是是非不分,恩將仇報!

  那與畜生何異?厲師兄未曾負我,我絕不可有歹念!

  就體內力量逐漸平息,一切好轉之時,一股陰寒刺骨的劇痛,自胸口猛然炸開!

  「呃——!」

  韓立悶哼一聲,這才想起方才與墨大夫對掌時,對方那記魔銀手的陰毒掌力,早已侵入體內!

  先前因心神緊繃、又有長生訣真氣自發壓制,尚不覺得。

  此刻心魔暫退,真氣鬆懈,那潛伏的寒氣竟如毒蛇出洞,瞬間擴散至五臟六腑、周身要穴!

  韓立臉色由白轉青,嘴唇發紫,只覺周身經脈如被冰針穿刺,連呼吸都帶著腥甜的血氣。

  他慌忙盤膝坐下,運轉《長生訣》心法,試圖導引真氣壓製毒力。

  長生訣真氣確有奇效,所過之處陰寒稍退,可毒力已深入臟腑,如附骨之疽,一時半刻根本無法根除。

  更要命的是,因這劇痛刺激,方才被平安符壓下的心魔竟有復燃之勢,種種陰暗猜忌再度翻湧……

  「你在搞什麼?」

  厲飛雨的聲音突然響起。

  韓立勉強睜眼,只見厲飛雨已轉過身來,正皺眉看著他。

  可那張臉——

  墨大夫枯瘦蠟黃的臉!深陷的眼窩,鷹鉤鼻,乾裂的嘴唇,甚至連右頰那道陳年疤痕都一模一樣!

  「你沒死!」韓立目眥欲裂,驚怒交加,最後一點理智徹底崩斷。

  體內本就混亂的真氣瞬間暴走,心魔乘虛而入,魔銀手毒力借勢狂涌!

  「噗——」

  一口黑血狂噴而出,韓立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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