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毒婦誤我石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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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最終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輕得像風中落葉,卻重如千鈞。他拄著那根陪了他多年的木杖,緩緩從床上起身。李沉舟伸手要扶,老人卻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老了老了,可這雙腿,還能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期盼,還有一絲對這片破敗之地說不清的情緒。

  畢竟是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畢竟是守著那個孩子、守著那份責任、守了幾十年的地方。

  可他沒有回頭。

  只是慢慢走到屋角那口破舊的木箱前,彎下腰,從裡面取出幾樣東西——一卷泛黃的族譜,一枚殘缺的玉佩,還有一件小小的、褪了色的嬰兒衣裳。

  那是當年石子陵夫婦留下的。

  是他們抱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嬰孩離開時,遺落在這裡的念想。

  老人將這些東西輕輕包好,抱在懷裡,然後轉過身。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小不點跑過來,牽起他的手。石清風也怯生生地走過來,站在他另一邊。一左一右,兩個小小的孩子,扶著這個蒼老的老人。

  李沉舟走在前面,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陽光傾瀉而入。

  灑在四個人身上。

  莊子還是那座破敗的莊子,雜草叢生,牆皮剝落,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那些僕人們遠遠地站著,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各種複雜的表情——有冷漠,有嘲諷,有幸災樂禍,也有隱隱的不安。

  可沒有一個人上前。

  沒有一個人開口。

  甚至沒有一個人有絲毫反應。

  他們就這樣看著那個跛腳的孩子,看著那個蒼老的老人,看著那個小小的孩童,看著那個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一步步走出這座莊子,走向遠方。

  仿佛那只是一群無關緊要的人。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老人走過那些僕人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頓。他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這些人,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小不點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那座破敗的莊子還隱約可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荒涼。他想起那些僕人冷漠的臉,想起他們說的那些難聽的話,想起石清風這些年受的苦。

  「李叔叔。」

  他仰起頭,看著李沉舟,小臉上帶著少見的認真。

  「我們就這樣走了,那壞人是不是就得不到任何懲罰了?」

  李沉舟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燃燒的火焰。

  那不是仇恨的火焰。

  那是想要一個公道的心。

  他想起自己踏平武王府時的決絕,想起那些在他面前灰飛煙滅的身影。他本可以抬手之間將這座莊子也夷為平地,讓那些惡僕嘗嘗苦頭。

  可他沒有動手。

  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因為——

  這次,他不想動手。

  他蹲下身子,平視著小不點的眼睛。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永遠支持你。」

  小不點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

  李叔叔這次不打算動手。

  李叔叔是想讓他自己來。

  他轉身,看著那座莊子,看著那些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絲毫反應的僕人。他們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還在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著這邊。

  小不點抿了抿小嘴,然後邁開小短腿,跑了回去。

  「你們欺負清風。」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你們罵他,不理他,讓他一個人。」


  「他是替我受苦的。」

  火苗在他手中跳動,映在他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像兩團小小的火焰。

  「我不殺你們。」

  他說。

  「因為殺了你們,我就和你們一樣了。」

  「但是——」

  他頓了頓,把那點火苗往旁邊一堆乾草上一扔。

  「你們也別想舒舒服服地住在這裡!」

  乾草瞬間燒了起來,火苗竄起,噼啪作響!

  那些僕人驚叫著四散奔逃,有人想要救火,有人只顧自己逃命,亂成一團!

  小不點站在火光前,小小的身影被映得通紅。

  他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僕人,看著那座燃燒起來的莊子,小臉上沒有得意,沒有興奮,只有一種平靜。

  然後,他轉身,跑向李沉舟。

  身後,火光沖天。

  那些冷漠的、惡毒的、麻木的臉,在火光中扭曲。

  可小不點沒有再回頭。

  他跑到李沉舟面前,仰起頭,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李叔叔,我放火啦。」

  李沉舟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被火光映紅的小臉,看著那雙依舊清澈的眼睛。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不點的腦袋。

  「嗯。」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

  「我看見了。」

  石清風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那座燃燒的莊子,看著那些在火光中亂竄的僕人,又看向小不點。

  他忽然跑過來,一把抱住小不點。

  「謝謝你。」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小不點被他抱著,愣了一下,然後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不哭不哭,以後沒人欺負你啦。」

  老人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兩個抱在一起的小小身影,看著那座燃燒的莊子,老淚縱橫。

  那把火不大。

  只是莊子前的一堆乾草,幾間破舊的偏房,還有那些僕人們驚慌失措時踢翻的油燈引燃的雜物。火勢甚至沒有蔓延到莊子深處,那幾間住過老人的屋子完好無損。

  可那把火,卻讓許多人腿軟了。

  莊子裡的僕人們癱坐在地上,看著那跳動的火焰,臉色慘白如紙。有人想逃,卻發現腿不聽使喚;有人想救火,卻連站都站不起來。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火燒著,燒著,燒進他們心裡。

  因為那火,不只是火。

  那是一個信號。

  一個他們無法理解、卻本能恐懼的信號。

  那些曾經對石清風冷嘲熱諷的人,此刻渾身發抖。那些曾經剋扣他飯食、讓他穿著破衣裳的人,此刻面如死灰。那些曾經眼睜睜看著他跛著腳、孤獨玩耍卻視若無睹的人,此刻瑟瑟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他們不知道那幾個人是誰。

  不知道那個把孩子帶走的年輕人是什麼來歷。

  不知道那場火意味著什麼。

  可他們知道一件事——

  他們完了。

  消息傳得比火勢更快。

  第二祖地雖然破敗,雖然是流放之地,可它的名字前面,終究掛著「石族」兩個字。那是石族的祖地之一,是曾經有過輝煌的地方,是石族血脈的根。

  如今,它被人燒了。

  哪怕只是燒了幾間偏房,哪怕只是一把不大的火,可「石族祖地被燒」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整個石國震動。

  皇都之中,消息如長了翅膀般飛入每一個角落。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們,臉色變了。

  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昂的王府中人,面面相覷。

  「第二祖地被人燒了?」

  「什麼人幹的?」

  「不知道……」

  「不可能!那畢竟是石族祖地,什麼人敢——」


  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們忽然想起,就在幾天前,有人燒了武王府的門,滅了武王的人,廢了一群宗老的修為,最後從容離去,連人皇都沒有出聲。

  那個人,才離開不久。

  那個人的背影,還刻在所有人心裡。

  如今,第二祖地被燒了。

  是巧合嗎?

  沒有人相信是巧合。

  一些人的手開始發抖。一些人的臉開始發白。一些人的心開始發慌。

  當年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少。雖然沒有參與,可那些年,他們對武王府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看著石子陵夫婦絕望離去,看著那個嬰孩被棄於荒山,看著第二祖地漸漸淪為流放之地——他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如今,報應來了嗎?

  皇宮深處,石皇站在窗前,望向遠方。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宮牆,仿佛看見了那片燃燒的火光。

  那火不大。

  可落在他眼中,卻如同燎原之勢。

  「石族祖地……」

  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苦澀。

  「這是在提醒我。」

  不是在提醒別人。

  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這位石國的人皇,那些年他沉默著縱容的一切,那些他為了所謂的「平衡」而放任的黑暗,如今,正在一點一點被翻出來。

  武王府。

  雨王府。

  第二祖地。

  下一個,會是哪裡?

  石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那天沒有出手,慶幸自己選擇了沉默,慶幸自己沒有成為那個人的目標。

  可他也知道——

  有些帳,還沒算完。

  有些債,還沒還清。

  那些腿軟的人,那些發抖的人,那些此刻瑟瑟縮縮的人——他們還活著,不是因為他們無辜,而是因為,還沒輪到他們。

  窗外,晚霞似火。

  仿佛在預示著什麼。

  而那場不大的火,在第二祖地靜靜燃燒著,燒過那些破舊的屋舍,燒過那些冷漠的面孔,燒過那些年積攢的黑暗。

  最終,化作一縷青煙,飄散在風中。

  可那煙的味道,已經飄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讓他們記住——

  有些事,做了,終究要還。

  有些人,欠了,終究要還。

  石皇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中的嘆息。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方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際。那裡曾是武王府的方向,如今只剩下一座被禁錮的囚籠。那裡曾是第二祖地的方向,如今正有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毒婦誤我石族。」

  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逝去的歲月聽。

  本該是雙石同輝的。

  一個重瞳者,可看破虛妄,洞察先機。一個至尊骨,可橫掃八域,威震九天。這兩個孩子,若是能並肩而立,攜手同行,石族將會走向怎樣的高度?

  他可以看見那個畫面——

  石毅雙眸開闔,神光湛湛,洞穿一切虛妄。那個嬰孩體內至尊骨發光,氣血如龍,戰力無雙。他們一起成長,一起征戰,一起將石族的威名傳遍八域。

  太古神山要低頭。

  其他古國要俯首。

  那將是石族前所未有的巔峰。

  那將是讓後世子孫永遠仰望的榮光。

  可現在呢?

  石皇閉上眼睛,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那個嬰孩的至尊骨,如今在石毅體內。那本應是兄弟齊心、共鑄輝煌的兩大天驕,如今卻成了這般局面——一個背負著奪骨的罪孽,一個在荒村中長大,被一尊恐怖的存在護在羽翼之下。

  雙石同輝?

  不。

  是雙石相殘。

  是石族自己,毀了自己的未來。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什麼?

  是那個毒婦的貪婪。是她見不得石子陵一脈出了一個天生至尊,是她怕那個孩子壓過自己的兒子,是她用最惡毒的手段,奪走了一個嬰孩的骨,毀掉了兩個孩子本該有的情誼。

  可僅僅是那個毒婦嗎?

  石皇睜開眼,目光變得幽深。

  不。

  還有武王府那些上躥下跳的宗老,那些為了攀附重瞳者一脈而不擇手段的人。還有他自己——這個為了所謂的「平衡」,為了維持諸王格局,而選擇沉默、選擇縱容、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人。

  毒婦是罪魁。

  可整個石族,都是幫凶。

  「雙石同輝……」

  石皇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里滿是苦澀。

  如今,雙石猶在。

  可那個在荒村中長大的孩子,還會認自己是石族的人嗎?他身後那尊存在,會讓石族再接近他嗎?

  而石毅呢?

  那個身懷重瞳、又擁有至尊骨的孩子,如今還願意留在石國嗎?他將來若是知道這一切的真相,又會如何選擇?

  石皇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石族失去的,不只是那個嬰孩。

  失去的,是一個走向巔峰的機會。

  失去的,是兩個天驕並肩的可能。

  失去的,是石族本該有的輝煌。

  更可怕的是——

  失去的,或許還有人心。

  那個在荒村中長大的孩子,此刻或許正和他的新家人一起,喝著獸奶,追著五色雀,笑得無憂無慮。他的心裡,還會有「石族」這兩個字嗎?

  石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或許都無法釋懷了。

  窗外,晚霞漸漸暗淡。

  夜幕即將降臨。

  石皇依舊站在窗前,望著遠方,一動不動。

  只有那一聲輕嘆,在空曠的大殿中,久久迴蕩。

  「毒婦誤我石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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