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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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梯輕響。

  李菁娘拾級而下,一身素白羅裙,不施粉黛,與方才接待襄陽王時的盛裝判若兩人。發間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蘭,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株剛從月光里打撈起來的白蓮。她看見王中華,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從容。

  「王公子別來無恙。」

  「李大家卻是……」王中華轉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與方才判若兩人。」

  李菁娘神色不變,在幾前坐下,親手斟茶:「公子都聽見了?」

  「聽見了一些。」

  「哪些?」

  「聽見李大家說,為我唱《滿江紅》,是為了襯托王爺的恩澤。」王中華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茶,「也聽見李大家說,自己的嗓子見識,是王爺花重金請名醫調養的。」

  李菁娘抬眼看他,那雙總是含著溫婉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公子信麼?」

  「不信。」

  「為何?」

  「因為李大家心中那把火,」王中華一字一頓,「不是誰都能點的。」

  李菁娘執壺的手,微微一顫。

  茶湯溢出,在几上漫開一片水漬。她低頭看著那片水漬,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公子可知,上一個向我借火的人,是什麼下場呢?」

  「願聞其詳。」

  「那人早已成了灰。」李菁娘放下茶壺,「而我,被捧為這『京師第一樂樓』的花魁,每日裡彈曲唱詞,為王爺籠絡人心、收集消息。公子今夜來找我,是要借我這把……燒過火的灰?」

  王中華搖頭:「我來找的是火,不是灰。」

  「火?」

  「陳州那天,李大家唱《滿江紅》,唱到『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時,指法錯了三個音。」王中華的聲音低沉,「但我沒有停,因為我知道,那三個錯音,比原本的曲調更對。」

  李菁娘猛地抬頭。

  她看著王中華,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恍惚,還有一種被看穿最深秘密的、近乎赤裸的羞怯。那是她藏在最深處的東西,連襄陽王都未曾窺見過。她以為那夜的失態,早已隨著陳州的月色消散在運湖的風裡。

  可眼前這個人,記住了。

  「公子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那是孤憤。」王中華直視她的眼睛,「不是表演,不是應酬,是一個人在陷深淵裡,對著另一個深淵的呼喊。」

  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窗外,汴京的繁華依舊,笙歌笑語隔著重重院落傳來,仿佛另一個世界。

  李菁娘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夜風吹散廳中余香。月光漫進來,照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鍍了一層銀。她背對著王中華,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公子可知,我為何會被捧為花魁?」

  「願聞其詳。」

  「因為我懂音律,更懂人心。」她轉過身,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王爺需要一個人,能在他與那些文人墨客、達官貴人之間,搭一座橋。這座橋,要風雅,要體面,要讓人心甘情願地走過來,還要……」

  「還要讓人不知不覺地,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留下來。」王中華接道。

  「公子聰明。」李菁娘笑了,那笑容里卻沒有得意,只有疲憊,「所以我每日裡彈曲唱詞,看他們醉眼朦朧中吐露心事,看他們在我的琵琶聲里,把陰謀說成風雅,把交易說成知音。我是一座橋,也是一把鎖——鎖住了我自己,也鎖住了那些自以為走進了我心裡的人。」

  她走回幾前,重新坐下,看著王中華:「公子今夜來找我,是要借我這把鎖,去撬另外的鎖?」

  她頓了頓,忽然低聲道:「倒讓我想起一個人。陳州之事,妾身後來零星聽說了一些。」她抬起眼,目光如針刺向王中華,「秦姑娘……可安好?」

  「托天波楊府的福,暫得庇護。」王中華言簡意賅。

  「天波府……」李菁娘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複雜,「那就好。天波府的門檻,等閒人邁不進,也……輕易出不來。」這話似有深意,卻又點到即止。她將帕子仔細疊好,收進袖中,仿佛收起了某段不堪回首又無法割捨的過往。

  「李大家,」王中華看著她收起帕子的動作,忽然道,「此次冒昧前來,還有一事相求。」


  李菁娘睫毛微顫,端起自己面前那盞一直未動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藉此動作掩飾著情緒:「公子但說無妨。只是妾身一介樂籍女子,能力有限,恐怕……」

  「此事非李大家不可。」王中華打斷她,目光灼灼,「我想借大家之手,在這汴京城裡,唱一出『新曲』。」

  「新曲?」李菁娘放下茶盞,眼中掠過真正的疑惑,以及一絲被專業領域話題引發的本能關注。

  「對,新曲,也可以叫作戲曲或者戲劇!我來,是想問問李大家——」王中華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緩緩展開,「試試這把鎖,願不願意燒開心結?」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標題三個大字——《柳娥冤》。

  李菁娘接過,借著燭光細看。越看,她的眼睛越亮,越看,她的手越抖。

  「這是……」

  「這是陳州柳辛夷和秦鐵畫的故事,也是……」王中華頓了頓,「也是這大宋天下,無數個被權勢踐踏的『柳辛夷』的故事。我給它換了個名字,換了個朝代,但骨沒變——殺妻滅子,負心忘義,官官相護,冤沉海底。」

  他補充道:「柳辛夷,是我三義寨的恩人,是前線將士的醫官,也是……」他沒有說下去,但李菁娘從他眼底的痛色中,讀懂了一切。

  「公子要我……」

  「這《柳娥冤》不是尋常的曲子。」王中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力,「而是一種全新的、讓人『身臨其境』的戲。台上活人演活事,悲歡離合,忠奸善惡,直撲面門,直擊人心!」

  李菁娘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倦意、七分防備的美眸里,驟然迸發出一點星火般的光亮,那是藝術家聽到絕妙構想時才會燃起的本能火焰。但這點火光只一閃,便被更深的迷霧籠罩。她垂下眼睫,語氣恢復了平淡:「公子好大的志向。只是……這汴京城裡,新曲子都未必能唱得安穩,何況是聞所未聞的『戲曲』?」

  「所以,才需李大家這般藝冠京華、又深諳其中關竅的人來掌舵。」王中華直視著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戲本我已大致有譜,名曰《柳娥冤》。講的是一位善良醫女,為救義姐一家,得罪權貴,被誣下毒,身陷死牢,臨刑發下三樁誓願,感天動地,終得昭雪的故事。」

  他每說一句,李菁娘的眼睫便顫動一下。當聽到「三樁誓願」時,她猛地抬眼,正好撞進王中華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面,沒有祈求,沒有哀憐,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以及一種……同類的默契。

  她忽然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求助,這是一場藝術的合謀,一場用戲劇為刀刃、直指現實的戰役。他看穿了她掩藏在風塵與謹慎之下的、那顆對藝術極致追求、對不公本能憤慨的心。

  空氣再次沉默,卻與方才的凝滯不同,多了某種無聲的交流與權衡。

  良久,李菁娘輕輕吁出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音。她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冰涼,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飄渺的笑意:「公子這個故事……聽著,倒有幾分像前朝流傳的『東海孝婦』。」

  「藝術本就源於人間而又高於人間。」王中華道。

  「好一個『源於人間而又高於人間』,」李菁娘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語氣變得恍惚,「人間……這汴京城,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戲台處處。有人唱忠孝節義,有人演逢場作戲,有人……連自己是誰,都快分不清了。」這話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自嘲,更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頓了頓,忽然抬眸,那雙美眸中迷霧散去,只剩下一種清冽的、近乎決絕的澄澈:「王公子,你可知,排演這樣一出『新戲』,需要多少人?多少物力?又會……惹來多少眼光?」

  「我知道。」王中華點頭,「所以,才需秘密進行。人員、場地、掩護,皆需周全。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唯有李大家,能在汴京這潭深水裡,找到那條隱秘的航道。」

  李菁娘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次的笑,真切了些,卻依舊帶著那種難以言喻的、微苦的意味:「公子倒是會給我戴高帽。航道……妾身自己,又何嘗不是在這潭水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話雖如此,她的眼神卻已不再游移。藝術家的本能、內心深處那點未曾熄滅的火焰、對眼前這個男人複雜難言的情愫與知音之感,以及對那「陳州故事」背後隱約感知到的滔天冤屈的悸動……種種情緒交織,讓她血液中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開始悄然復甦。

  她已不自覺進入了藝術構思的狀態,忘卻了周遭的危機與自身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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