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雪夜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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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外,篝火映紅了半邊天。

  呂三駿的馬車抵達營門時,正聽見山呼海嘯般的誓師之聲。這位陳州首富聽聞演武結果和王中華自請杖責的消息,立刻從城中調集了三十車物資,親自押送前來勞軍。他雖是一介商賈,卻也懂得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更重的道理。

  「歐陽大人,防禦使大人!」呂三駿在篝火前向歐陽修與狄青躬身行禮,態度謙恭至極,「草民聽聞今日演武,王將軍為護士卒,自請軍法。如此仁義之主將,實乃我大宋之福!草民不才,特奉上金瘡藥百瓶、醉八仙五十壇、豬羊各二十頭、精米千石,以表寸心。」

  歐陽修撫須打量著這個精明的商人,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呂三駿此人,他早有耳聞,是陳州商界的翹楚,卻從不與官府結交過密,今日這番舉動,倒是有些意味深長。

  「呂東家有心了。」歐陽修淡淡道,「不過你此行,怕不只是為了送些酒肉吧?」

  呂三駿心頭一凜,暗道歐陽修果然慧眼如炬。他連忙躬身:「歐陽修明鑑!草民斗膽,是想請大人品鑑一物。」他揮手讓人抬上一隻密封的陶罐,「此物名為『琉璃醉』,乃是用王所授的蒸餾之法,取老門潭清泉釀製而成。酒性極烈,卻回味悠長。草民以為,此等佳釀,若能行銷天下,必能造福大宋百姓。」

  歐陽修愛酒如命,自號「醉翁」,平生品過的好酒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此刻他接過那粗陶酒罐,非但沒有嫌棄,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興味——以他的身份,見過的精美酒器不知凡幾,可這貌不驚人的罐子,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

  他先是湊近罐口,並不急著喝,而是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白須之下,鼻翼微微翕動,仿佛一個老饕在面對世間至味。這一吸之下,他整個人忽然定住了——那股凜冽的香氣直衝腦門,竟讓他這個自詡嘗遍天下美酒的「醉翁」,生生愣住了三息。

  「嗯?」

  他低低發出一聲驚咦,渾濁的老眼陡然亮了起來,那光芒竟比屋內的燭火還要灼人。

  歐陽修迫不及待地捧起酒罐,也不顧什麼儀態了,對著罐口就是一大口。酒液入喉的剎那,他雙目圓睜,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被這一口酒燙平了。他咂了咂嘴,舌尖在唇齒間細細地搜刮著殘存的酒香,那神情,活像一隻偷到了魚的饞貓。

  「咦……呀,好!勝過了弦歌人家的『醉八仙』!好啊!」

  他一拍大腿,竟激動得站了起來,捧著酒罐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這才意識到失態,訕訕地坐回去。可那雙眼睛,卻再也沒離開過那罐酒。

  他看向王中華,目光灼灼得像個見了寶貝的孩子:「此酒……此酒遠勝宮中御釀啊!這酒叫什麼?怎麼釀的?還有多少?」

  一連三問,問得又快又急,哪還有半分當世文宗的沉穩?分明就是個見了心愛之物的老小孩。

  呂三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與歐陽修打過幾次交道,深知這位老大人平日裡最重儀態,哪怕是在皇上面前,也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可今日,竟被一罐酒破了功?

  歐陽修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失態,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幾分顏面。他端起酒罐,故作鎮定地又抿了一小口,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那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卻出賣了他此刻的歡喜。

  「呂東家,」他轉向呂三駿,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些,可那掩飾不住的滿意還是從眉梢眼角溢了出來,「你很有眼光。」

  說完,他又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酒罐,仿佛生怕被人搶走似的。

  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得了寶貝的「醉翁」——醉的不只是酒,更是對這人間至味的痴迷。

  呂三駿聞言,心中大定,知道這第一步棋走對了。他順勢道:「草民願將此法所得之利,三成獻於軍資,以助王將軍練出虎狼之師。只是草民人微言輕,還望歐陽修與防禦使大人能做個見證。」

  狄青與歐陽修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許。此人不愧是商賈巨擘,懂得將生意與軍政捆綁,既獻了忠心,又為自己謀了靠山。歐陽修緩緩點頭:「呂東家的忠心,老夫記下了。日後大宋水運,或許還需你多費心。」

  這句話,分量極重。呂三駿心頭狂喜,知道自己今日這步險棋,已然押中了王中華這條潛龍,搭上了歐陽修的人脈。他深深一揖:「草民萬死不辭!」

  此時,杜子騰從帳中走出,神色焦急:「柳姑娘說,失血過多,需用人參補氣。可軍中……」

  呂三駿立刻接口:「草民車中有兩支百年老參,乃是從北方商隊重金購得,正可獻給王將軍!」


  歐陽修微微一笑:「呂東家倒真是及時雨。」

  呂三駿連稱不敢,心中卻愈發篤定。他送的不是人參,是一張通往京師核心圈子的投名狀。

  帳內,柳辛夷為王中華敷好藥,又為他蓋上薄被。她坐在榻邊,看著他那因失血而顯得愈發清俊蒼白的臉,忽然輕聲道:「我今日才發現,你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傻子。」

  王中華睜開眼,目光溫柔:「辛夷……」

  「別說話。」她按住他的唇,指尖冰涼,「你且聽著。從今日起,我柳辛夷的醫館,便是你王中華的專屬。你傷一次,我治一次。但你若敢死,我便敢追去陰曹地府,將你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這話說得極輕,卻極重。王中華心頭一震,望著她那雙在燭光下亮得驚人的眸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帳外,篝火更旺。呂三駿正親自為傷兵分發藥酒,他態度謙和,言語懇切,每一個領到酒肉的士兵都對他感恩戴德。張彪端著海碗,看著這個富甲一方的商人竟能對底層士卒如此禮遇,心中也是暗贊。他知道,從今夜起,這章華台大營不僅有多了一個死心塌地的,更多了一個財力雄厚的後盾。

  而歐陽修負手立於高台,看著這篝火映紅的軍營,看著呂三駿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將士之間,又瞥了一眼王中華營帳中那抹溫柔的燭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一夜,鐵血與柔情交織,軍心與商路同歸。老鴉山腳下,一場更大的棋局,正悄然布下第一顆活子。

  正月初十,夜。

  章華台大營的中軍虎帳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巨大的沙盤前——宋代不僅有作戰沙盤,而且在軍事史上的地位還挺重要。可以說是從「雛形」走向「成熟」的關鍵時期。王中華的暗箭有了沈括的幫助,已經有了相當成熟的作戰沙盤,叫「木圖」。沈括為了找礦,搞清楚周邊山川地形,帶著多次到舞陽、汝州一帶進山勘察。晚上回來就用麵糊、木屑、熔蠟這些材料,把山脈、河流、道路、關卡一點點捏出來。

  這還沒完。沈括覺得蠟做的不好搬運,又讓木匠照著刻了個木頭版本,起名叫「木圖」。王中華看了之後大加讚賞,照著做了許多木圖。

  歐陽修、狄青、王中華、張彪、李信等核心將領齊聚,帳外是呼嘯的北風和越來越密的雪片。

  「據『暗箭』三日來冒死偵察,」王中華指著沙盤上秦湘湖黑風寨的模型,聲音沉穩,「黑風寨匪首路老九,確已與拜火教勾結,其麾下核心悍匪約八百,裹挾的教眾、流民約兩千,總人數近三千。寨牆高厚,倚仗秦湘湖與老鴉山余脈,易守難攻。其最大的倚仗,一是水路可與魯山深處匪巢互通聲氣,二是料定我軍不敢在年關大雪之際發動進攻。」

  狄青接口,虎目中寒光凜冽:「正因如此,此戰,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除夕至初十,匪徒必鬆懈狂歡,大雪亦能掩蓋我軍行蹤。此乃天賜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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